《杨说》跬步

21、孩子们

　　摆脱十年禁锢，人们长长舒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变化，一波接着一波，小院里天天飘着各种新闻，昨天，哪家的孩子返城了，将之前的简易地震棚改成了住房；今天，哪家的孩子带着在插队当地娶的媳妇儿回来了，父母一时接受不了，闹得鸡飞狗跳；明天，儿时的小伙伴再相聚，哭哭笑笑、杯酒狼藉，折腾了一整夜……宫商徵羽角、嚣嚣嚷嚷。社会上，返城知青越来越多，工作难以安排，迫于生活的压力，有的几个朋友结伴，支起卖大碗茶的摊子，有的全家总动员，洗菜剁馅儿，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起包子，人们似科上满了发条，为生活而奔忙起来。

　　新宇、京浩上了小学，成了同班同学，京浩的奶奶中午来给孙子做饭，顺手也照料一下新宇，帮着他热热吴青留好的午饭，两个小男孩儿自然玩儿到一起。京蕊、新红也长大了些，京蕊个性偏静，常常拿着小板凳儿坐在院子里，仰望那棵大杨树，有时，看着看着就呆住了，新红发现后，故意凑上去，脸贴脸对着她喊：“京蕊，京蕊……”，不见回声，伸手摇晃她的肩膀时，京蕊才转转眼珠，终于憋不住，两个小姑娘依偎着欢笑成团。

　　李岩也拆了地震棚，改建成房子，结了婚。

　　小院儿里没有返城知青，大家都工作稳定，四个小孩子自然成了话题。京浩学习好，李主任却说这孩子蔫儿淘，原因是京浩偷偷把家里的闹钟拆了，谁知拆了容易装上难，他一时装不上心里着急，边哭、边装、边唠叨，被李主任全听到耳朵里。新宇虽然很听话，但学习成绩不太好，总有点抬不起头，吴青常常恨铁不成钢，说他又笨又蔫儿不如妹妹。新红开朗活泼、爱说爱笑，李丽总跟吴青夸她，“女孩子就该向新红这样，又漂亮又机灵，不像那个胖嘟嘟的京蕊，老是傻乎乎发呆，见人都不会说个话。”听了这话，吴青心里找到了平衡，越发宠爱新红，新红自然也就不像哥哥那样挨骂、挨打的，不管他俩谁犯了错，大多是新宇顶缸。

　　李丽虽是私下嚼舌头，但传出去是必然的，刘京不久就听说了这话，跑回家跟京蕊说：“傻丫头，以后不许老在院子里坐着发呆，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跟哥哥在家里玩儿！”京蕊不言语。
　　京浩走过来问：“妹妹，你到底在看什么？”
　　“它像一个倒着的雪花梨，而且，是个会发光的梨！”
　　“哈哈……原来你是馋的呀！”京浩笑话妹妹。
　　刘京不解地问：“馋梨了？你想吃梨怎么不跟妈妈说？”
　　“不是想吃梨，树叶有时会变成鸟，有的小鸟掉队了，就会落下来。”京蕊忽闪着眼睛，像在给刘京讲故事。
　　“这，这孩子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刘京摸摸京蕊黄而细软的头发。
　　孟辉很疼这个小胖丫头，暗自担心，怕这小人儿有什么问题，偷偷找周韵去请教。

　　“孟辉你真是有福气，两个孩子都很好。”周韵给他倒了杯水。
　　“周老师，您别笑话我了。”
　　“哪里有笑话，我说的是真的，你的两个孩子都喜欢动脑筋，京浩拆装闹钟是将好奇用于实践，京蕊想象力丰富，同样是在思考，每个孩子的天性不同，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但只要爱思考，慢慢就能学会思考，这种品质实为难得，不要过于干涉，要鼓励他们的想象、探索，必要时，做适当引导就好了，依我看，这两个孩子历经打磨，未来可期。”周韵边说边冲着孟辉肯定地点点头。
　　“京浩叫探索思考，我是明白的，他拆闹钟我也没说他，可是，京蕊呢？她是胡思乱想呀，也是思考？”
　　“这是想象力，孩子的想象力最为丰富，人只有有了想象力，才有可能创造。你不必担心，她说的这些话肯定有据可查，你翻翻她看的小画书，或是问问幼儿园老师，都给她讲些了什么故事，应该就有答案了。我看，京蕊这孩子说不定有文艺细胞呢！”
　　孟辉将信将疑，并没完全理解周韵的话，自知夫妻俩都不会唱歌跳舞，更别提弹琴绘画了，京蕊又哪来的文艺细胞呢？可他心里多少踏实下来，按周老师的说法，至少说明孩子没有问题。回来后，告诉刘京随孩子去吧，喜欢看树就让她看，又没淘气，愿意想就让她想，她要是跟你说什么不靠谱的小孩儿话，你也别说她了，小孩子嘛想的也不过是些小孩儿事儿。

　　一日，李岩的妻子张英在院子里洗衣服，不知想起什么又回屋里去了，水管儿没关，哗哗地溢出盆外，白白流进下水道里，小京蕊正好从家里出来，默默走过去将水龙头关上，正要往回走，被张英叫住：“京蕊，你关的水管儿？”京蕊点点头，看了看张英见她无话，转身进了屋。
　　傍晚时，李丽又回娘家蹭饭，张英把下午京蕊关水龙头的事儿说给她听，“这小孩儿还挺有意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多一个字也不说。”
　　“还大眼睛呢，那张胖脸把眼睛都快挤没了，明明比新红大半年呢，比人家还矮一块儿，她爸妈聊起天来，也只提京浩很少说这个胖丫头。”李丽不喜欢京蕊。
　　“京蕊的眼睛真的不小，以前没注意，今天离近了仔细看看，内双，女大十八变，将来说不定是个大眼睛双眼皮儿呢。”
　　“我可提醒你啊，那孩子记仇儿，还是个倔脾气，有一次我跟青姐聊天儿，说起她爸妈都喜欢京浩偏心眼儿，她正跟新红玩呢，转脸冲我嚷过来，说我胡说，后来，我再问她什么话，她只看着我就是不回话，这么小的孩子就那么多心眼儿，我看啊，她那个子长不高就是被心眼儿坠的。”李丽说完，哼了一声。
　　“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这小丫头有意思，嘴上不说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