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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孕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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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京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吴青看着她挺起的大肚子暗想,新宇跟京浩就是一年出生,怎么这么巧,连第二个孩子也要同一年出生吗?
一日傍晚,刘京的婆婆在厨房忙着做饭,刘京懒懒地靠在床上,小京浩一个人骑着儿童三轮车在院儿里转悠。碰上吴青带着新宇回来,两个小人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说话,可都盯着对方不撒眼。小孩子总是这样的,见到同龄的就有交流的冲动。吴青带着新宇刚进屋,小新宇就爬上椅子扒在二屉桌上看窗外的京浩,不错眼地盯着他的小车儿随之转呀转。吴青给新宇倒了一杯水,正看到徐爷爷拄着拐棍儿从小跨院儿出来,蹲下身跟小京浩说着什么,又掏出几块糖塞进京浩的衣兜儿,出了院门。
“谢谢爷爷!”小京浩清晰稚嫩的声音传到吴青耳朵里,她烦躁地翻了一眼,没好气地把新宇按在椅子上坐好。
刚一转身,新宇突然又喊起来:“妈,妈妈,他出去了。”
吴青侧身从玻璃窗望出去,正看到京浩一个人骑出院门儿,“嚷什么嚷?什么时候不结巴了再大声说话,丢人!”她气儿不打一处来,撇下新宇进了厨房。
吴青独自站在厨房向外望,想到内向、口吃的新宇,觉得应该生下肚里的孩子,或许,这个孩子是聪明、伶俐,招人喜欢的,至少,自己不会让这个孩子再口吃。可是,真的要再生下一个赵刚的孩子吗?她痛苦、纠结,一次又一次成为情绪的奴隶。对她来说,怀孕、生产本就要比普通人艰辛,再加上纠结、郁闷,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她不想接受自己生下两个赵刚的孩子的事实,无论孩子们会不会与赵刚相认,这都是个巨大的讽刺。孩子与亲生父亲不得相认,就算赵刚会受到惩罚,那孩子们呢?自己呢?
小京浩是被胡同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吸引去的,他先是停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一群大些的孩子打闹着,一阵风般呼啸而过,有几个男孩子手里还拿着小手枪,黑亮亮的,嘴里不时模仿出枪声。京浩也有一把小手枪,放在奶奶家是木头的,一点也不亮。他不由自主骑出去,追着那群孩子,想要看看那枪为什么会那么亮。孩子们在前面跑,京浩奋力踩着脚踏在后面追,就在这时,那群孩子突然兵分两路,侧向街道两旁,一辆绿色大卡车鸣着喇叭开过来,京浩骑着小车儿径直向前,离卡车不远了,司机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想来是因为京浩个子太小,司机并没有注意到他,看到这一幕的孩子大都卡了壳,有反应快的向京浩喊起来:“靠边儿,靠边儿……”小京浩一门心思追逐,也不知道别人是在喊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向前、向前,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徐爷爷站在了街道中间,面向大卡车双手上举,挥着拐棍声嘶力竭:“停车!停车!”只听到大卡车发出一声痛苦的急嘶,被跺停在街道中间,小京浩也停了下来,瞪着大眼睛,一脸疑惑。惊魂未定的那群孩子全都哑了口,呆站在那里,徐爷爷这才如释重负地放下双手。老人家转过身,小京浩茫然地望过来,小声叫到:“爷爷!”此时,周韵正带着两个女儿回来,看到这惊险一幕,赶紧上前抱起京浩,何妘拎起小车儿,何妧搀着徐爷爷让到路边,卡车缓缓驶过,一行人才向小院儿走去。
旧时,院儿里的人们忙过晚饭,就会聚在院子里,端个茶缸坐在小马扎儿上,有的没的聊大天儿,这是北京人习以为常的休闲方式。住在胡同里的老北京,似乎最喜欢这样相互交流,人们各自小心翼翼隐藏住内心的真实想法,谈论着报纸上的新闻,别人家的事儿,并不为达成什么目的,往往只是痛快痛快嘴,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随声附和,总要说点什么保有存在感。
前些年政治运动风起云涌,人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最近,社会气氛明显缓和多了,1973年一开年,小院儿似乎就要回归熟悉的节奏。
今天的主题,当然是京浩这桩险情,李亮拽着何妧问当时的情形,徐奶奶站在一旁仔细听,还未摆脱身份问题,她不便参与谈话,把事情听清楚,也就转身回小跨院儿了。吴青知道李主任一直瞧徐奶奶不顺眼,没作声。费奶奶家的大女儿跟刘京的婆婆感叹事情的惊险,反复唠叨着,多亏了徐爷爷及时出手,以后,可得把孩子看紧些。
小京浩骑着小三轮儿,在院子里转圈儿,他瞪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盯盯那个,每骑到人身边时,都被胡噜胡噜头,摸摸脸,直到被奶奶抱回家。新宇一直站在门边儿,这时,看那辆小三轮儿独自停在院子中间,禁不住往外走,想要骑上去,被站在身后的吴青一把揪回屋里。她看着京浩引起全院儿的关注,想着新宇总是蔫蔫儿的,引不起人注意,对肚里的孩子又多了几分盼望。
小院刚平静,孟辉就下班回来了,一进院儿,李亮就绘声绘色地把小京浩的事情告诉了他,孟辉直吓出一身冷汗,顾不上说什么,直冲回家。李亮、李岩在小院儿里又热闹了一阵儿,等了半天,听不到孟辉家的吵闹声,方才失了兴味各自散去。
孟辉冲进屋抱起京浩亲了又亲,刘京自责地小声嘟囔着:“都怪我,都怪我。”
婆婆端来饭菜安慰孟辉:“儿子,不怪媳妇儿,她身子重,这两天又不舒服,是我舒忽了,你快吃饭吧,吃了饭去谢谢徐爷爷。”
孟辉点点头,放下京浩,拍了拍刘京的肩,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坐回桌边,端起碗用筷子指指屋外,小声跟刘京说:“等人散尽的。”刘京会意地点点头。
孟辉吃过饭,从厨柜里拿了筒饼干,两盒炼乳放在布书包里,去了徐爷爷的小跨院儿,吴青恰巧出来倒水,正看在眼里。孟辉到徐爷爷家,自是一番感谢,徐奶奶着实关心小京浩有没有吓着,老人家虽没有孩子,可最是稀罕小娃娃,还不住地提醒孟辉要多照顾刘京,热心地问:“孟辉呀,这回是男孩儿女孩儿呀?知道了吗?”
孟辉笑着说:“人家医院不告诉,问了何大夫,只说希望我心想事成!呵呵,我倒是想要个女孩儿,一男一女一枝花呀!”
二老都笑了,连说:“男孩儿,女孩儿都好,都好呢!”
西屋这边儿,吴青告诉毛毅孟辉拎了一大包东西去徐家,毛毅并不关心,“这不是正常嘛,也该去感谢的。”
“孟辉是个机灵的,他那销售的工作怕是能赚到不少好处!”吴青酸酸的问:“怎么也没听你说过长级的事儿,按你这岁数,也应该调到四级了,这三级工的工资还要拿多久呀?”
“你这是又要埋怨我没本事了?”毛毅警惕起来,最近,吴青的脾气越发暴躁,已令他几近崩溃,他盯着她暗想,如果吵闹再一次来临,他就夺门而出,永不回来。
“唉,有没有本事的,也嫁了你,还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看好新宇吧,千万别让孩子出院儿,真跑出去,你这肚子里还带着一个,想追都追不上。”
吴青轻轻摸摸肚子,想着孩子真要生出来,还得指望毛毅一起抚养,随即闭了嘴。
吵与不吵,发泄与不发泄只在一念之间。
北京城,大部分街巷都是横平竖直的,南北东西交错,整齐有致。马路上跑着红白相间的公共汽车,还有蓝白相间的无轨电车,电车无轨,两条大辫子斜翘上天,搭在半空中架起的电缆上。交警的岗楼是淡黄色的,漆着红边,马路中间的圆形木制警用台也是这个颜色,岗楼两侧大多有漆着同样色彩的铁栏杆,傍晚时,总有小孩子或坐或站,扒在上面看街景,忽而,又跳下栏杆,学着交警的样子指挥交通,一板一眼的。街面两侧铺面林立,七十年代还很简朴,铺面门大都是木制的,涂着绿色、蓝色、赭石色、红色的油漆,净亮的大玻璃镶在门上、窗上,里面的商品透过这玻璃,琳琅在人们眼中。春天的脚步近了,这座古朴的城也从萧瑟中渐渐醒来。
出了吴青家的小院儿,走出胡同东口就是这样一条老街,朝南走,把着十字路口,有个红色的两层楼木制古建,极为醒目,这就是著名的西四新华书店,这一年,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与它相对的,朝北走,新街口丁字路口向西,路南边还有个书店,是个专卖旧书的地方,名副其实的书虫胜地,总有爱书之人,在这里淘到宝贝,木门上涂着淡黄色的漆,经年日久漆色欲沉,如同这间旧书店,朴旧中韵着悠远的书香。前些年又是破四旧又是打倒孔老二,闹得被迫关了门,如今,又重新开张了。
王翠的家就在这附近,汪勇成了这间旧书店的常客。周末,夫妻俩又遛到这里,汪勇在其中翻看着,拿起一本古字贴,就在这个当口,另一只手也摸到这本书帖,汪勇抬起头,看到一位高大温和的中年人。
“何大夫、周老师!”
何大夫转头望向王翠,“你是?”
“我是王翠,吴青的同事,在院子里见过你们的!哦,这是我爱人汪勇。”何大夫、周韵一时没有想起来,“你们可能想不起来了,我已经好久没去过了。”王翠总是快人快语的。
何大夫转向汪勇伸出手,二人礼貌地握了握,“小伙子,你也喜欢颜真卿的字?”
“嗯,喜欢,家里还有的,这本给您吧!”汪勇说着,双手将书帖递过去。
人生的路兜兜转转,素不相识的人,也有可能相遇、走近、交往,与其说是缘份,不如说是同路人。
何大夫夫妇买了书帖,走在回家的路上,周韵说:“隐隐约约想起,吴青结婚时,有个挺爽快的姑娘来帮她,是不是就是这个王翠?她爱人不知做什么工作的,看上去文质彬彬像是个读书人。”
何大夫点点头,“嗯,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不错,很有几分修养。”
这边儿王翠夫妻俩也出了旧书店,沿着西海岸边慢慢遛着,这里人不多,水自前三海而来汇入护城河,水波伴着刚刚吐芽的柳枝,荡出绵绵新绿。
“你不是喜欢那字帖吗?怎么让给了何大夫?”
汪勇拍了拍王翠的肩,微笑说:“家里确实有一本,再就是,我也得克制些了,咱们的孩子马上要出生,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知道吗?那个何大夫在北大医院工作,我本想让吴青帮忙打个招呼,生孩子时,说不定用得上呢,只是如今她连话都懒得说……”
“你的身体向来健康,按部就班做孕检,咱们遵医嘱小心保养,我也多陪你运动运动,不要紧张,一定会顺利生产的。正常的事正常处理吧,人们总是有事儿没事儿就托关系,殊不知,节外生枝,反会弄出些本没必要的麻烦来。”
汪勇爱书,见解往往与众不同,却从不显山露水,只对妻子直言不讳,将那些道理掰开揉碎,其结果每每被印证,王翠对丈夫的崇拜愈胜。
王翠挽住汪勇的胳膊,两个人挨得更近了些说:“听你的,前两天远远看到吴青带着新宇,身子臃肿多了,怀着孕心情又不好,真是……”
“唉,希望这一次她能好好抚养孩子,别再弄得跟新宇一样,又口吃又挨打的,想想那个孩子,总觉得有些可怜。”
吴青知道王翠快生了,可她将自己与人群拉开距离,陷在凄苦混乱中,无暇顾及。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选择,在不安中孕育着生命,她必须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或者借口,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新生命,给自己那颗懊悔的心找到解脱的出口。
大杨树静静望着一切,没有任何情绪,它平静地讲述,我听到那来自四维的音阶,不知道笔下的记述是否准确。它像一位孤独的诗人,在人类平凡的生活中,看到比丑与美更远一些的东西,看到厌烦、恐怖、生机、壮丽……而我,只能勉强誊下这干瘪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