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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心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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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破雪的日子里,吴青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似的,心木着泪干着,无思无望地无法安眠,明明在喘息却如同已寂灭。
多少人从有情走到无情,经历贪恋、占有、伤害、分离,热灶泼冷水即便痛也不能一熄而灭,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终将冷却无情无波。大杨树的叶落尽了,枝丫错综叠搭,风狂吼着将它们揉成了乱麻。吴青在狂风中,终于看清,她与赵刚早已走到尽头,绝望令她虚弱得拿不起个儿来,心被裹缚在乱麻中,理不出头绪。
吴青彻底陷入茫然失措中,她想不明白,那个原本坚韧刚强,敢作敢为的自己到哪里去了?虽然跛脚,却能将自己的全部都豁出去,凭借一往无前的勇气,得到人所不能及的。能让贪婪的男人甘愿臣服在石榴裙下,顺利进入财务科;有本事组织牌局,让那帮小年青儿跟在屁股后面,成为自己的追随者;面对非议,也能一路过关斩将,那个讨人厌的周艳红不是也老实了吗?现在,是怎么了?有气无力的,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有时,一整天都说不上两句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要找回那个能说会道,不知疲倦的自己。可是,当她不得不亲手斩断那毫无情义的藕断连丝,她同时也失去了一切动力,成了断了线的木偶。
毛毅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吴青,已然无感,随她去吧,两个人没话说总比吵架强,他莫不作声地暗自思忖,睁着眼是过日子,闭着眼也能过一天。曾经对一个家的美好憧憬,就要在声声叹息中消磨怠尽了。
天冷着,这个家也随之冷下来。
静默了许久的吴青终于动起来,她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颠来倒去变换家具的位置,拿着长把儿扫帚登高爬梯,把屋顶、墙面清扫干净,又用热水沏开洗衣粉,将家什、窗户、地面全都擦洗一新,再以清水投洗整间屋子,使之一尘不染。院子里的房子大都是小花砖地,只有她家和费奶奶家是水泥地面,她瞪着灰色的地面发呆,接下来,无休无止地将洗衣粉水、清水泼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反复擦洗。天寒地冻的日子,一盆盆热水泼在地面上,地面便腾气白色的水雾,她在雾中趴行,地被洗涤得如一面镜子了。她仍陷在雾里,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
这样忙乱了好一阵子,吴青的身体感到疲乏,开始粘枕头就着,直到怎么睡也睡不醒,她告诉毛毅自己又怀孕了。
“怀孕了?!”毛毅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可没碰你,你?”
“你嚷什么?已经三个多月了,最近,事儿一直不顺,我就没说。”
毛毅转而安静,努力回忆,三个月前,吴青聚众打牌正盛,他那时又是替孩子担心,又是劝她罢手,软硬兼施,房事是有的,心下后悔不已,想着她一意孤行、肆无忌惮,想着新宇的口吃、头顶的伤疤,他烦躁得皱起眉头,顿在那里不吭声。
“怎么?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吴青斜眼瞪着他。
“家里条件不好,一个孩子已经很紧张了,再添一个,恐怕承担不了。”毛毅自知嘴笨,非到逼不得已,他是不愿意争吵的,他从来就没有面对狂暴的勇气。
“孩子都来了,已经三个多月了,难道要我去做引产?那是有可能丧命的,你的心被狗吃了?”吴青转过身,直视毛毅,撩出一丝火药味儿。
她的气势向上磅礴,心却往下沉去,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真心替自己着想,她没有要求毛毅喜欢她,只希望他能给自己应有的回报,好歹也是自己给了他一个家,为他洗衣做饭的呀!
“唉,既然月份大了,那,那就留下来吧。”毛毅低下头,望向一尘不染的地面,他只有妥协,他的心在一点点木化。
面对跛脚妻子的无常乖戾,三年多培植得那么点情感,像风中飘摇的烛火即将寂灭,眼前的生活不过是残喘度日。自己没什么本事,连房子都是她的,能凑和着把儿子养大,有人为自己养老送终,了此残生就罢了,可现在又来了个孩子,今后的日子不知还要遇到多少不测,掀起多少风浪……毛毅无助、无奈,又无法拒绝。
与吴青急于得到解脱不同,毛毅似乎从没想过自救。从最初选择短一截的棉袄开始,自缚于一间灰暗的小西屋中,当这里的一切都被灰蒙蒙的地面掩盖,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时,他只剩下一味叹息,不知何去何从。
生活永远无法预见,总是出乎想象,人生似滚滚无歇的长河,裹挟途经的一切,在拐角处惊起澜波。事情只要发生就再也无法抹去,毛毅躲无可躲,吴青逃无可逃。
吴青见毛毅勉强同意了,没再不依不饶,她走出房间站在大杨树下仰望,乱麻一样的枯枝搭成了巨大的牢笼。她找不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理由,可面对毛毅不情愿的态度,又莫名愤恨,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留下这个孩子,不知道迷茫和愤怒为什么会绞在一起,绞得她浑浑噩噩,做不出选择。月光尽洒,冰冷寒彻得令她陷入暗黑。
吴青看到一朵乌黑的云,云中镶着鲜红的发卡,感受到汩汩红色的风。
桃妖,别逃了,你是逃不掉的
我要逃,要去找我的丈夫
这一次,桃夭没有转身,一片盛红环绕着她
她缥缥缈缈地飞升起来,没入夜空,燃起红色的风
整个冬天,吴青都陷在纠结中,她一次次将自己没入黑暗里寻找桃妖,想问问桃妖为什么连命都能不要,就要逃跑,一定要去找那个已经死了的丈夫?吴青觉得自己有些羡慕桃妖了,她是那么坚定,自己却是混乱一片,始终不知道该不该生下这个孩子。
“桃妖,你是妖,一定知道我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她在暗夜里呼唤着,这是她第一次认可桃妖,向桃妖求助,只是,桃夭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