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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女儿 ...

  •   北京城的春季最短,也是最忙碌的季节,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像是有位仙人翩然而至,随心所欲运笔如飞,东一撇绿意盎然,西一抹花世碌碌,云卷云舒间给这坐古朴的城淡施粉墨,平添几分俏色。小院儿越发热闹,李主任的女儿李丽结了婚,常带着丈夫回家,大儿子李岩交了女朋友,吴青显了怀,刘京已临近预产期,正应了这开花欲结果的时节。

      春尽夏来,胡同里越来越喧嚣,尤其是傍晚,孩子们都奔出院子在胡同里玩耍,吴青家这条胡同是古老的,胡同中间沥青铺旧,两旁还保留着土路,为孩子们提供了鸭子过河游戏的天然场地,土路上种着杨槐,女孩子们将皮筋儿拴在挨着的两棵树上,不需要小伙伴轮着撑皮筋儿,一个接一个的尽情跳跃。在土路与墙角交接处,偶有一小撮绿草中间,挺出一枝野花,零零星星的平凡惊艳,有些院落门口还搭着简易小花坛,大都是砖石结构,也有木围栏的,指甲草、地雷花、死不了、美人蕉、串红都在烈阳下绚烂纷呈,大雨过后,阴湿的角落里,如米小的苔花也学杜丹绽放,生命都走向了蓬勃之路。

      这日,徐奶奶随着徐爷爷来到孟辉家,一进门,老人家就笑开了口:“哈哈…….渔得鱼心满意足,樵得樵喜笑眉舒,孟辉呀,你这是如愿以偿啊!”双手成揖,徐爷爷依然保留着老礼。
      孟辉赶紧搀扶着徐爷爷坐下,又接过徐奶奶手中的一笸箩红鸡蛋,“谢谢二老的祝福,我不客气啦,还真让何大夫说中了,心想事成!哈哈……”孟辉笑得合不拢嘴,刘京怀抱着闺女,连连道谢。
      徐爷爷又问:“可取了名字?”
      “取了,取了,叫孟京蕊,您看使得吗?”
      “女子如花,花蕊正为生命之延续所在,好呀,好名字。”

      无独有偶,王翠也顺利生产了,同样诞下个女娃娃,一家人都欢喜不已,尤其是汪勇,为孩子取名若兰,汪若兰。王翠问他可有什么说法?汪勇便文绉绉打开了话匣子。“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中国人自古喜爱兰花,兰花高洁自适自洽,我期待女儿若兰,一生芬芳,清雅脱俗。”
      “唉哟哟,女儿真是有福了,有这么个疼爱她的父亲,妈妈恐怕要逊色下去喽!”王翠轻轻拍拍怀中的女儿,撩拨了点醋意。
      “哈哈,你还吃醋了?此生我与翠蛾兰香为伴,吾之大幸也!”
      “翠蛾?”
      “翠蛾乃古人形容美女之蛾眉,所以啊,我有美女为妻,又有如兰的女儿,岂不是人生大幸?”言罢夫妻俩欢喜开颜。

      那日毛毅勉强接受二胎后,吴青独自仰望大杨树,一下子就陷进了那枯枝中,连桃夭也离开了。她回望来时路,一路渴求却一路荆棘,终究步步落空,备感凄楚的意识到,历经种种磨难后,三十一岁的她青春已怠尽,人生路遥,今后的岁月还能指望什么呢?

      入夏时,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蠢蠢欲动,周边人先后诞下新生命,这个小家伙儿好象如她一般不甘,在肚子里,摩拳擦掌汲汲于生。不是说人定胜天吗?吴青在烈阳下找到了答案,可与她相依为命的并非无人,孩子与她血脉相连,他们将成为她的指望,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她重新燃起斗志,再次忙碌起来。借着探望王翠喜得女儿的时机,托王翠妈妈接来些制衣厂缝边儿,锁扣儿的活计,她要为马上到来的新生命多储蓄些钱,把孩子们的生活都安排好,要让他们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她将注意力全部转向了孩子,为自己的心找到了寄托。

      盛夏的杨树叶充满水份,我透过肥厚的叶面,看到吴青正在改变,她改变了生活方式,改变了寄望的目标,认为自己终于在痛苦中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可她所谓的选择,不过是对眼前这些事的应激反应,是对现实的回避,现实不只眼前这点儿事儿,她那颗心仍是盲的,我不知道她将何去何从。

      吴青里里外外的忙,毛毅觉得似曾相识,不同的是他的心境,他不确定眼前这一切是否真实,不确定何时又将不堪,历经那些混乱的日子后,越来越看不清枕边人,他小心翼翼地旁观,保密自己的小金库,没有了初为人父时的欢欣,婚前的孤独无助正在汹涌漫回。他无处诉说自己的苦闷,随即转向佛道之说,与其说他转而寄望于宗教,不如说,他终于开始在空虚中寻找救命稻草。吴青当然感觉得到他的漠然,情感上并不在乎,她需要毛毅的是实实在在的帮助,需要钱来养孩子,而实际上,她没有多拿到一角钱。毛毅偷偷从地摊上买来些记着无良文字的东西,一有空闲就拿出来读,告诉吴青书是借来的。他不知道这些所谓的书,并不是真正的佛经道言,根本就不是正规出版物,只是一堆不知所云的破烂儿。

      人在无助时往往需要精神支持,但,无知令人盲目,无从分辨真伪,只能陷入精神鸦片的迷幻,被冷酷的残害而不自觉,古今中外概莫如此。

      一件不幸的事,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是不幸的,没有完卵。

      赵刚在春尽时,失去了胡小文,他们离婚了。苦闷如雾霾将他笼罩,在其中苟延残喘,甚至无法呼吸,本就瘦削的脸嘬了腮,眼窝深陷,眼睛显得更大了,他在汪勇家看到小若兰时,难得展开微笑显出双颊的酒窝。
      “天呀,你还会笑啊!”汪勇拍拍他的肩,把他让进小舅子的房间,那孩子在汪勇的鼓励下上补习班去了。
      “有,有酒吗?”
      “别喝了,你看你瘦的都脱了形,这是要嘬死啊,别忘了,你还有老娘要孝顺。”
      “这,这么长时,时间了,就,就想跟你聊聊,可,可看你俩都,都忙着孩子的事儿,没好意思。”
      “唉!”汪勇叹了口气,从自己房间拿来瓶白酒,两个杯子放在桌上,“等会儿啊!”转身又去厨房炒了个鸡蛋,端了盘炸花生米。
      “汪勇,我知道,你,你爱看书,知道,知道的事情多,你说,说说胡小文是不是从来没看上过我,她父母挨整时她依靠我,才过了一年多就闹离婚,我,我他妈其实一直在被利,利用,在被耍着玩儿。”
      “话也不能这样说,王会计不是一直在帮你们调解吗,我个人想法,可能说得不对你别在意,我认为你俩在根本上就不是一样的人,这与身份地位不完全相干,咱们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文化,大概在精神追求上与人家不同吧。”
      “什,什么他妈精神追求,都他妈扯淡,就,就是借口!”
      “小点儿声,骂也没用,不如为自己以后打算打算。”
      “以后,我他妈这,这个德性还有以后?都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这怎么说?”
      “一进厂吴青就跟我好,可,可现在连她都看不上我了,跟,跟我一句话都没了,也他妈怪我,连累她儿子口吃,唉,我,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以后。”
      “就为这个她就不理你了?前两天,她还来托我丈母娘拿些制衣厂的活计,也没听她说呀,你别多想,或许是因为她又怀孕了,一心想为孩子攒点钱顾不上吧。”
      “是,是啊,咱们几个从前关系好的,就他妈我,我没出息,你,你和王翠,吴青都过得热,热火朝天的,就,就我一个人烧冷灶。”
      汪勇对赵刚的处境是同情的,可他又是了解他的,此人惰怠得过且过,糊里糊涂的不明事理,知道自己怎么劝也没有用,就闭了嘴,陪他喝上几杯,也算是尽了共事之谊吧。

      1973年酷夏,吴青生了个女儿,取名毛新红,这个名字还是吴青第一次怀孕时,毛毅准备好的。孩子大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不爱哭,爱笑,笑起来时,两腮的酒窝深陷。吴青望着那稚嫩的甜笑,心都被融化了,她决定不再多想,只盼望着女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可以给自己争口气,对女儿疼爱有加。新宇的口吃好多了,小孩子学的快,忘的也快,他喜欢妹妹,一下了幼儿园就帮着妈妈看护妹妹,毛毅也觉得这个胖娃娃可爱,偶尔多塞给吴青几块钱,理由不是借的就是跟单位申请的困难补助……

      这一年,大杨树枝叶分外繁茂,像是要为小院儿里的新生命,搭起一片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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