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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裂痕 ...

  •   新宇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吴青一直守候在身边,毛毅照常工作,一下班就来医院看儿子,夫妻俩始终缄默。第三日,医生终于允许他们将孩子带回家,叮嘱伤口不要沾水,孩子若有什么不适,赶紧送到医院来。回到家,毛毅对新宇的照顾无微不至,对吴青不理不睬,一道裂痕已在心中生根。

      天冷透时,小新宇完全康复了,毛毅放下心来。他买了几瓶水果罐头,先将两瓶送到孟辉家,又在晚饭后,去感谢何大夫、周韵。他走到何大夫家门前,窗帘仍是拉得紧紧的,一家人正在饶有兴致的谈论着什么,只听到何妘、何妧两个姑娘不时发出感叹,站在门口迟疑着,不知是否该打扰他们。
      何妧问:“爸爸,你看这茫茫星空中的星星,好象都在旋转,有的还爆出星火,像绽放的烟花。教堂细长的尖顶竟与地平线交叉,柏树都穿过旋转的星云了,若是有人站在画中,一定会感到眩晕吧?”
      “嗯,恐怕会的,面对自然、宇宙,人类是多么渺小。”何大夫感慨道:“梵高曾说,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
      “梵高的世界真神奇,他的画似乎有一种魔力,快要把人吸进去一样,老师说过他去世时只有37岁,可惜啊!太短暂了。”何妧不无婉惜。两个孩子已经开始跟随一位画家学习绘画了。
      “蜉蝣只有一天的生命,看起来它的生命很短暂,但或许,在这一天中,大自然万千景象尽现其眼前,虽然短暂却未必不精彩。以一颗怎样的心去看待世界,世界就会怎样在你眼前展开,不论长短,只论精彩。”周韵也加入谈话。
      “你妈妈说得对,不过,你们现在还小,需要慢慢品味,我们来看这一幅,这是莫奈的《睡莲》,光和影的色彩描绘是他绘画的最大特色,他的画作提醒我们,我们生活在一个比我们所知更加陌生更加繁复的世界里,只有入微地观察,细腻地体味才能感知一二啊。”莫奈的睡莲图展现在眼前,云层与水面上的光影时而浮于表面,时而又显得无限深远。何大夫接着给孩子们讲解道:“听说,自1890年起,莫奈陷入荷莲创作中,他常在不同的时间和光线下,观察一塘莲花,描绘了几百幅莲图,每一幅都不同。”
      “蜉蝣看到的精彩,或许我们永远也看不到,就像莫奈的莲花,即便有几百幅,也不能涵盖全部。”何妧陷入思考。
      “我们得承认,人力有时穷,但所谓一花一世界,每个人眼中的花都不尽相同,只要满怀期望用心审视,眼中定有花开。”周韵说完这句话,一家人陷入沉默,良久良久……
      “这只是本印刷的画册,要是我们能看到真迹就好了!”何妘希冀着。
      “哈哈……”何大夫笑起来,“你这小人儿还真贪心呢,都好好读书,跟着老师认真学习,做好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等来机会呢!若是真有机会看到真品,却没有足够的修养欣赏它,岂不惘然?”
      毛毅在门外听得呆住了,手里的罐头瓶相互碰撞了一下,引起屋内人的注意,他随即敲敲门,何大夫将他让进屋,他看到桌子上的画册,两个女孩儿顺手收起来,跟他打过招呼就到里屋去了。毛毅说明来意,并将罐头递到周韵面前。
      周韵赶紧推回去,“你太客气了,留给新宇吧。”
      “他有的,请二位务必收下。”毛毅坚持着。周韵依然婉拒,还是何大夫收下了这份谢意。

      毛毅从何大夫家出来后,一个人步出小院儿,慢慢地走在胡同里,走到街上去,脑海中回想着那一家人的话。他不知道莫奈,却听说过梵高,是享誉世界的著名画家,要想看到他的画,就要去国外的像故宫一样的地方才办得到,直觉得人与人的差距巨大,同住在一个院儿里,可那家人的愿望自己连想都无从想起,有些人的生活是永远不可企及的!

      那自己呢?没有什么追求,就指望孩子能平安长大,将来可以为自己养老送终。自己年近三十时还孤单一人,委曲求全娶了吴青后,有了房子有了家,终于得到安稳。三年前,得知新宇要到来时,多么感激吴青给予自己的幸福,多么满足于这个家的温暖!可谁能料到,她染上打牌这毛病,弄得家宅不宁,害得儿子口吃不说,居然,能忍心对亲骨肉下那么重的手,这个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她不听劝告,不心疼孩子,唯我独尊,这还像个妻子,像个母亲吗?他若有所思地按了按裤兜儿,工资上调一级已经有两个月了,决定不告诉吴青,还是自己留下傍身,谁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隐隐知觉这个家不再安稳了。

      吴青知道毛毅买东西去感谢邻里,她再见到周韵时,虽不像从前一样不理睬,可话还是极少的,内心里反多添了份尴尬。

      过了阳历年,毛新宇口吃挨打的事情,仍在工厂里流传未止,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吴青打定主意,一概不理,硬着头皮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有自己的逻辑,谁又真的关心别人怎样活着?只要与己无关,说着说着没了新意,慢慢就会淡忘,这些闹心的闲言碎语很快就会消弥。她有意识疏远了人群,驼鸟一样把头埋起来,看不到也听不到什么似的。人们自然也远离了她,就连王翠也好久没跟她聊过天了。

      去年夏末,吴青跟周艳红打了那一架后,领着一帮小青年儿在家掀起麻局时,王翠问汪勇:“自从吴青调到财务科,怎么像变了个人?又是动粗吵架,又是纠集牌局的,连孩子也不顾了,这是发了什么魔怔?”
      “变?我看她一直是个逞强好胜的性子,要知道,古往今来,多少祸事都是逞能逞出来的。”
      “毛毅能同意她这么做?孩子还这么小,不怕被带坏吗?”
      “那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太真实,看上去唯唯诺诺,那张苍白的脸,游移不定的眼神,总让人觉得阴郁难测,谁又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当初,他俩没见几面就结了婚,我就觉得蹊跷。”汪勇边说边思索着。
      “会不会是为了吴青的房子?”
      “要真打这个算盘,其人可是眼皮子够浅的。”
      “听说他家里没人了,孤孤单单的,想找个依靠吧。”
      “依靠!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依靠个跛脚女人?还有没有点担当了!”
      “一个懦弱一个强悍也算互补吧,吴青管家的,我看毛毅什么事儿都听她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互补不互补的说不好,还要看是否是一路人,你看赵刚,自以为抱得美人归,现在弄成这么个不可收拾的局面。”
      “这事儿啊,赵刚是有问题的,打他一来厂里咱们就在一个车间,不如劝劝他,别整天跟丢了魂儿似的,多读读书,也好跟她媳妇儿有的聊啊!”
      “你想得是没错,不过,夏虫不可语冰,劝也是劝了的,哪有什么用。”汪勇忽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吴青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她跟赵刚好过,这会儿又打得火热,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咱们还是离远些吧。”

      吴青没意识到,王翠和汪勇早在那时,就与她渐行渐远了。

      赵刚跟胡小文回了趟老家,本以为能把妻子劝回来却未遂愿,他痛苦无奈又自暴自弃,像个孤魂野鬼一般,下了班,不是在酒馆儿里喝酒,就是迷迷糊糊地在街上闲逛,他感觉到胡小文就要离开,要彻底将他抛弃。

      秋末,天黑得早,也黑得沉。昏黄的路灯闪烁着,熟悉的街巷静静伸向远处,陌生的人们匆匆擦肩而过,赵刚问自己,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熟悉的倩影了?他盲然地走着走着,掉下泪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的泪就那样抑制不住地烫过冰凉的脸颊。曾经在这条路上,自己跟胡小文并肩而行,男人潇洒,女人漂亮,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多么般配的一对儿啊!自己是犯了错可也认错了,能保证决不会再犯,为什么就得不到原谅呢?难道真如吴青所说,胡小文外面有人了?是啊,不然也不会如此绝情!想到此处赵刚又不甘起来,不,不能没有胡小文,胡小文是自己的,怎么能眼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赵刚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蒙头蒙脑的乱撞。去求王会计也找过汪勇,他们都只是无奈地摇头,没有人能帮上自己了吗?这会儿,他又想到吴青,想看她有没有好办法,只是吴青也不搭理他了。他听说了小新宇因口吃挨打的事儿,又尴尬又内疚,可也弥补不了什么,就只能远远躲开。北风呼啸着将一切都带向冰冷和灰暗时,赵刚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煎熬,还是决定去找吴青想想办法,他知道吴青对自己的感情,她不会不管的。一连几日,天擦黑就去找吴青,却总在门外听到毛毅的声音,又委顿而返。

      北京初冬的风掀起黄沙,将原本湛蓝的天空吹得昏黄一片,到了晚间,天空呈现出深紫色。赵刚缩着脖子在吴青家胡同口徘徊,他眯着眼想要走进去,就在这时,忽然看到毛毅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出来,老天!终于等到他上夜班了,他庆幸着在胡同口的合作社买了瓶酒向吴青家走去。

      敲开吴青的家门,却看到一脸将人拒之千里的冷漠,他坚持着小声说:“我,我找你,真的,真的有事儿。”吴青担心惊动邻里只得让他进屋,指了指椅子让他独自先坐,自己半靠回床头继续拍着新宇,一句话也没有,不知在想什么。

      赵刚从兜里掏出酒,拿了个杯子自斟自饮,孩子睡沉了,吴青才走过来,他已然微熏,头也没抬说:“恐,恐怕是真劝不回来了。”断断续续将陪胡小文回老家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胡小文家突然收到老家有长辈过世的消息,急匆匆收拾行囊准备回去,那天一大早,王会计趁着去买火车票的当口来找他,让他跟着回老家,给他和胡小文创造个沟通的机会。可胡小文雷打不动,一路上就是一言不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回来后,又直接跟着哥嫂回娘家了。
      “看来,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能有什么打算,不离,就,就是不离。”赵刚将大半杯酒一口吞尽。
      “滚!”还没等赵刚反应过来,吴青使尽全身力气将他拉起,直接推出了门。
      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风更大了,赵刚被风吹得打了个寒噤,酒醒了大半,再推门时,吴青已将门反锁,关了灯。这时,身后有动静,他转身看到李主任的二儿子李亮,正双手箍起衣领往这边看,赵刚拔腿便走,晃晃悠悠踱出静悄悄的院落。
      吴青孤坐在黑暗中,心已如枯如槁。

      她又看到了那高挑的身影在晃动,看到晶亮的瞳孔,看到嘴角汩汩的鲜血。
      你不要再逃了,越逃越惨。
      我要去找我丈夫。
      找到了,也没用,他也不能再跟你生活了。
      找到他就能陪着他,怕他一个人害怕。
      你太傻了,连命都不要了。
      吴青突然想起桃妖早已经被打死,那么她是妖吗?
      桃妖?谁给你起的名字?这个名字注定了你是妖的命运,活不成人!
      桃夭是人啊,是漂亮的女人,我丈夫起的名字,他说我好看。
      吴青茫然地看着桃夭,妖也许是好看的吧?!可她现在这血淋淋的惨状,她丈夫还会觉得她好看吗?
      我要逃了,去找我丈夫了。
      桃夭摇摇晃晃转过身,吴青看着她后背的伤痕,摇着头……

      透过嫩绿的叶片,我看到了那个发生在民国时期的故事,望着远去的桃夭,看到乌黑的发髻,鲜红的发卡,感受她钻石般晶亮的眼,心诚意笃的脸,执着温婉的深情,脑海里传来远古的歌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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