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说》跬步

11、儿子

　　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循环往复周而不止，人们在此间心游目想，移晷忘倦。生活之于每个人，就像孩童手中的莫奈何，解法不同，层层穷穷。

　　吴青历经怀胎十月，家里家外一把手从无懈怠。在单位，各样事都积极，尤其是她负责的思想工作绝不假手他人。冬天里，她跟毛毅学会了摊煤饼，春天时，拆洗被褥、打扫房间，样样得心应手，更遑论，为孩子准备的各季小衣服，每一件都自裁自剪，一针一线决不含糊。这一切都看在毛毅眼里，他觉得她像田螺姑娘一样，正准备着迎接新生命，不时兴起要为这个即将完整的家付出一切的斗志。

　　三月底春风拂面时，吴青顺利诞下个男孩儿，取名毛新宇，毛毅说寰宇添新人。小婴儿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吴青，毛毅高兴地说：“像妈妈好，像妈妈漂亮，我儿子长大，必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看着吴青小心翼翼地呵护孩子，更显出几分母性韵味，感觉自己也包裹在襁褓中，好像跟儿子一起荡在摇篮里了。

　　孩子过满月那天，同事邻居们接连来庆贺，一整天夫妻俩都忙着迎来送往。晚间，李主任又过来和吴青聊大天儿，毛毅正在厨房收拾，徐奶奶端着个竹笸箩，上面盖着红绸来敲门。毛毅赶紧将老人家让进屋，看到李主任也在，徐奶奶略有迟疑。
　　“我用红曲米煮了红鸡蛋，庆贺孩子满月，希望他健健康康的。”
　　李主任两腮的赘肉向下一垂，挪了挪那肥胖的身体，翻个白眼儿，面向吴青不看徐奶奶。毛毅刚要接过徐奶奶手中的笸箩，吴青先开了口：“谢谢您费心想着，孩子还小吃不了，您拿回去给徐爷爷补身体吧。”话说得没毛病，语气里透着疏离，她顿了顿，声音略显疲惫：“您慢走，我就不送了。”竟下了逐客令。
　　毛毅的脸一红一白的，徐奶奶更是尴尬，没答话就出了门。他看着徐奶奶的背影，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当官儿的还不打送礼人呢，可他又不愿违背吴青，连个“谢”字都没说出口。
　　徐奶奶走后，李主任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不依不饶，极尽讽刺之能事，脏的臭的实难入耳，吴青看毛毅脸色已变，赶紧囫囵敷衍，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终是未发一言，只在内心憎恶李主任，恨恨的想，果然是最毒不过妇人心。

　　夜深了，孩子和吴青在身边沉睡，毛毅想着白天发生的事儿辗转难眠，孩子满月本是高兴的，又被那李主任搅和得不痛快。吴青是积极分子自然要跟李主任站在一边儿，看不上徐奶奶，他在单位耳融目染，却多少对徐奶奶的文雅，有些天然的好感。

　　他想起宋师说起过的南宋妓女严蕊，无奈卷入官场风波，在牢中几经摧残，却对牵扯到风波中的那些事、那些人缄口不言，因写下一词，而感动官员获释。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宋师还曾拿着陈寅恪的《柳如是传》给他讲过，柳如是曾是“秦淮八艳”之一的名妓，满怀爱国情怀，明末清军来犯，曾劝丈夫大才子钱谦益，以身殉国，丈夫未遂。钱谦益去世后，乡邻欲夺其家产，她选择缕帛结项自戕，以保钱氏家业。谁能因其出身青楼，就不敬佩她呢？人力有时穷，谁又甘愿步风尘？没法子罢了。

　　毛毅不知徐奶奶身世到底如何，岁数这样大仍被侮辱轻贱，抬不起头来，感慨人生的路真是一步踏错步步错。吴青不领老人的好意虽然过分，但最可恨者当然是李主任，她凭着街道主任的头衔儿耀武扬威，哪天不甩上几句难听话欺负徐奶奶，钝刀子拉肉的滋味可想而知，他在内心唏嘘不已。

　　毛毅胆小、现实，虽然受到一些文化影响，终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对事情不能完全辨识清楚。我多少是同情他的，在恶劣的大环境下，很多人都被搞得昏头昏脑，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再加上吴青的强势，李主任的霸蛮，本就胆小、懦弱的他更不敢逆天而行，连对徐奶奶的同情，都没有勇气表达。

　　七十年代的北京城新鲜的青菜蔬果难得，这天胡同口的合作社正卖西红柿，队伍长长拉起来，毛毅拿着菜篮子正往队尾走，迎面碰上孟辉。
　　“毛大哥，快过来，帮您排着队呢。”毛毅赶紧走过去，这个院子里，也就是跟孟辉能聊上几句。孟辉买了两份西红柿，一份自家的，一份帮徐奶奶带的。
　　毛毅弱弱地问：“你帮徐奶奶家忙，刘京不管？不担心李主任给你穿小鞋儿？”
　　“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老两口儿没儿没女，生活不易，街里街坊的抻把手儿，还不是应该的。刘京您还不清楚，啥事儿不想，大了肚子后就惦记嘴。哈哈……不像青姐，青姐多能干呀，那利落劲儿，嘿，您的福气。”毛毅摇摇头欲语又难言，拍拍孟辉的肩，孟辉会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青姐腿脚不好，又带个孩子，您呀，凡事儿都甭较真儿了。”显然，院子里这点儿事儿瞒不过人。

　　怜子之心亦怜人子，敬老之意亦敬人老，几千年传承的古老文化，本来深入人心，却在这些年里纷乱了，所幸，还有很多人的心是热的。

　　有苗不愁长，孩子一天天长大，吴青56天后就上班了，吴妈妈不能总来帮忙看新宇，小院儿里人人都搭过手，连费奶奶的大女儿都帮忙带过，这位老大姐也退休了，专心陪着老太太，偶尔姐妺几个加上各自的孩子们齐聚，也都来逗逗小新宇。刘京也生了儿子，跟新宇差三个多月，放在奶奶家，夫妻俩隔三差五去陪孩子，不怎么在院子里，新宇成了全院儿的小玩艺儿。刚一岁多，就上了吴青单位的托儿所，无冬历夏半绑半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儿童椅上，跟着妈妈来去匆匆。新宇很乖只是有些内向，这一点像毛毅，因为说话晚，毛毅一有空就给他讲故事，逗他说话，小家伙儿渐渐地蹦字儿，“妈妈、爸爸、姥姥、拿、抱……”慢慢学着武艺，长着能个儿。

　　孩子在长大，用钱的地方增多，吴青通过李主任从街道工厂拿来各种活计，有时糊纸盒儿，火柴盒也有，药盒也有，有时安装各种圆珠笔什么的，虽是杯水车薪，夫妻俩依然点灯熬油、不辞辛苦。夏日里，胡同兴起捉土鳖卖到药店的事儿，毛毅也硬着头皮参与其中，这比糊纸盒来钱多，晚上拿着手电筒，猫着腰在黑暗中搜索，而后，精疲力竭倒头便睡。一日，才入梦就惊叫起来，吴青怕吓到孩子，赶紧推醒他，毛毅爬起来，二话不说趿着拖鞋跑出去，在院中水池前吐了个够，他又梦到黑乎乎，膈应应的一片往身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