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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土木(一) ...

  •   树木卸下一片阴凉。
      谢令姜从树上下来,拍了拍戴着手套的手。额角是汗,他长年戴帽子,所以帽子拿下来时,脸上的肤色就很割裂,额头是白色的,而额头一下都是黑黄的。
      杜磊一看他摘帽子就哈哈大笑。
      然后开始开玩笑。
      林子里新来一个女大学生看见谢令姜这样也乐。
      杜磊揽着他的肩膀,谢令姜走到林一砚旁边,手里我握着一堆叶子,他拿着叶子就开始给林一砚讲。
      林一砚听得认真,杜磊就松开手,刻意走的远一点。然后特别猥琐的嘿嘿乐。谢令姜不忘抽空给他一记白眼。
      谢令姜觉得,杜磊绝对是这世界上比他爹妈还操心他个人婚姻大事的人了。
      林一砚是谢令姜去上课的那个大学的学生,来体验生活。
      除了林一砚还有七八个人一起来的,待了一段时间,每天跟着谢令姜跑上跑下,一个个被摧残的不行。
      后来学校那头有导师的课题,那一堆人就回去了一半。
      林一砚,池塘还有沈家海无事就留在了这里。
      回去的时候因为不饿也没什么事,他们三个就走的很慢,谢令姜难得清闲,就抬着头看了看树叶缝隙里的天空。
      杜磊忽然乐了。
      “你刚来的时候,也天天看天。”
      谢令姜看着杜磊,诚挚的笑了。记忆就回到了十三年前,十三年前他才十八岁。
      已经没有了抽烟的喜欢,他为了缓解心情,就揪了片草叶子在嘴里嚼。
      又酸又涩,还有股腥味。像是那些年路过的小路的草叶,像是高高低低的稻秧,像是野草疯长的大山。
      他从一片草叶中,品出他生命的重量和温度。
      十八岁的时候,脆弱又坚强。脚下的天空有所有一切的。二十八岁的时候,只剩下沉默的生活,脚下的天空就是这片树林的春夏秋冬。
      十三年了。
      有很多人死去,很多人出生。那些想联系他的人再没能联系上,那些他想联系的人,却不敢在打搅。
      时间磨平了他的情绪,消解着他的痛苦。时间和繁忙的工作,让他已经无暇像小时候一样固执的纠结于那些青涩的感情。
      他抬头看着天,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他笑得少了,否则会更严重。
      树林子里的生活比较古朴。他思绪纷飞又想到刚到这的时候,把他爸的同事们吓了一跳。
      他就笑笑,摸了根烟,想起树林里不能抽烟,于是又放下。
      然后抓抓头发,说自己没考上大学,来这里找活干。
      不知道为什么,高健一下就想到了谢书民那年刚来的样子。
      那个二十四岁的大学生已经离开了,谢书民也死了,这里正是缺人的时候。
      杜磊很高兴谢令姜来,但是高健可不乐意。
      他说,小孩子就该学习,考不上就去复读。
      谢令姜不听也不回家,高健没办法就给他借来了一堆书籍,借的杂,他想的就是小孩子得努力,不能不学习。
      所以谢令姜初到那里前三四年更多是在看书。后来才逐渐上手。
      时间过得飞快树林子里的生活没办法以年月计算,只以树木的变化来度量。
      杜磊的女儿已经上了小学。
      高健的儿子在南方念大学,学的土木工程专业。
      谢令姜每天风吹日晒雨淋被晒得黝黑黝黑。
      手掌皲裂,夏天就被各种毒虫子咬,冬天手掌就被冻裂。
      但问题就在于,虽然谢令姜没有了出来时的青涩稚嫩,却有了成年人的坚毅与魅力。
      杜磊晚饭间喝了酒,又开始替谢令姜的婚嫁着急。
      他给林一砚倒了一杯酒,眼神迷离,“唉,我们小砚呢,是大学生。但是别看不上我们谢令姜。”
      “谢老师很厉害的,怎么会看不上。”林一砚如实答到。
      谢令姜端着饭从里屋进来,就看见杜磊双眼迷离的盯着自己。
      谢令姜眉头一皱。
      “别听他瞎说。他喝多了就爱担心这点事,他怎么不着急着急健哥家的儿子呢?”
      高健坐在桌子那一边,赶忙摇了摇头。
      一堆人哈哈大笑。
      杜磊酒杯一放,“我说的不对吗?谢令姜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一了,三十一的时候,高健的儿子都满地跑了。”
      “唉,拉我干嘛?我结婚也很晚。否则,照咱们磊磊这么着急,我孙子不得遍地跑?”
      “我看你孙子遍地跑,小谢也只能自己遍地跑。”杜磊嘲到。
      “不着急,打不了不结了呗。”
      “你看看。你看看。谢书民是不是也这么说的,真是把人气死。”
      杜磊把谢令姜碗里的肉全部夹走,林一砚他们看着偷偷的乐。
      谢令姜坐下来吃饭,林一砚欲言又止半天。直到池塘咳了几声说道:“谢哥,有个事我们像先向你说一声。就是我们学校和一个建筑公司联合的一个课题,要对周围的树林进行开发。”
      谢令姜吃到一半,筷子就僵硬住了,然后他就去看低着头吭哧吭哧的杜磊,“你早知道了?”
      “你同意了?”
      “嗯。”
      “为什么要同意,这片树林子你待……所以你要让我快点结婚,比谁都着急。”
      “妈的,老子让你快点结婚没有一点私心。我最大的私心不就是像离我媳妇孩子近一点吗?”
      谢令姜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他也不能和杜磊吵,毕竟这些年来杜磊就和他哥哥一样的照看他。
      他比杜磊小了不下十岁。只是忽然间觉得这个事情要是定下来,他就真的算是无家可归了。
      无家可归。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想起夏天,在这样一个温吞的五月想起十几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夏天。手腕上的表哒了一声,然后发现已经5月31日了。
      天阶月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谢令姜本来一个人坐在房前的台阶那里看着星空。星光流转,奕奕生辉。
      过会杜磊顶着一张白乎乎的脸也坐了过来,还没来的及说话,高健也顶着一张白乎乎的脸坐了过去。
      谢令姜看了半天才发现是面膜。
      高健眼歪嘴斜的向他示意,两个糙来糙去的大男人,顶着面膜浑身不适。谢令姜幸灾乐祸的格外严重。直到门吱呀一声,林一砚手里甩着一个吱呀作响的袋子,一下子蹦到谢令姜面前。
      林一砚手里晃荡着面膜,看准谢令姜的脸就要来。谢令姜都没来得及跑,就自然而然的被按住。
      面膜挂在脸上冰凉的,谢令姜和杜磊,高健三个男人坐在一起疼得呲牙咧嘴。这人那糙惯了,也就那样了,一娇矜起来,的确更遭不住。
      他们每天冷水扑几把脸算事,那有空敷什么面膜,春夏秋冬脸都是口子。
      谢令姜叹了叹气,杜磊跟着叹。高健转头锤了他俩一人一拳。
      “年纪轻轻的,我五十多了,都没叹气。”
      三个男人一起看月亮,也没人说话,过了一会,高健说:“我比谢哥小,但是我家就在这头,比他跟树林子亲,我从小就在这里,活了多少年就住了多少年,这么多年我都没动过离开树林子的想法,这里不也是我家吗?”
      “开发这个事,是好事也是坏事,就是你让我真离开我还真舍不得。”
      “离开以后能去哪里呢?我在这里这么久了,外边的事情还真不懂。”
      谢令姜想了想,沉默下去。
      杜磊咂咂嘴,“回城里吧,我爸妈老了啊,见不到我,我女儿也见不到我,其实我也离不开,这也二十多年了吧,当初不就头脑一热投身大自然了吗?但咱说,这些年真没后悔过。”
      “着急分离干什么啊,不是还没定呢吗,只是提案又不一定通过。”阿玛是个藏族小孩,跟妈妈到这里,每天都跟在谢令姜身后,刚才吃饭的时候又找不到人,现在又忽然拿起棒棒糖出现在他们身边,一惊一乍的能把人吓死。
      谢令姜不理,但又觉得阿玛说的在理,于是点点头朝阿玛要棒棒糖。
      阿玛扣扣搜搜的匀了谢令姜一根,放进嘴里谢令姜品出是牛奶味。
      他已经许久不喝牛奶了,毕竟不是小孩子也不用总想着长高。
      不总想着家。
      不总想着,他没办法忘的人。
      十多年了,不可以去想,早就能不想了。只是在这里十多年了,要是不能再待下去,他又没地方可去,那就真是一个社会失足青年了。
      家远的很,也回不去。
      家里也没有人……
      夜色无边,月色澄明。夜里凉起来,杜磊半夜起夜上厕所发现谢令姜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人的背影坚硬又孤独。
      就像那年他背着一个简单书包来到这里,那双眼睛坚硬而又孤独的看着他。
      十三年这个少年已经在这里带了十三年,从未有过家乡故土的消息。
      他见过很多人来到这片土地,为了科学,为了自然,或者为了生计。
      谢令姜是唯一一个十三年来,他还能从那双已经有细纹的眉眼中看到热爱的人。
      谢令姜不怎么爱笑,也不爱说话,爬树干活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候,有时候解决一个问题,他能开心好几天。
      有一次他们在树林里解救了一只鸟,谢令姜宝贝的不行,开心的眉眼弯了一天。那时杜磊才想起,谢令姜才多大,二十一二,说出天了不过高成年,什么都没经历过呢,这么开心才应该是他的本来面目。
      可是谢令姜这个样子的时候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这个少年来的时候背后就是沉重而又难熬的枷锁,虽然他从未表现出来过。
      杜磊坐了过去,谢令姜看向他无奈的笑了。
      “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想起来自己上高中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我真想他。
      我真想他。
      以为的可以忘却,以为的时间是世界上最好的解药,到头来还是一句——我真想他。
      我真想他——就能打破他所有逞能的枷锁,把他所有的后悔,思念,歉疚,翻出来,摆开。
      山脊浮出的弧度像他记忆里的云层,草木的绿色,是他记忆里的大山。空气中有蝉鸣鸟叫一如他记忆里听见的一般。
      这片土地和他的记忆如此相仿,让他用一半的生命来热爱,却又不及他记忆里的土地。
      因为那里有他的起点,他热爱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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