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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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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民和谢令姜说,他奶奶死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外没敢进去,白天里下了葬,夜里他才敢出现在坟头。
他就在坟头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太阳升起来,坐到山上渐渐有人,周遭泛起喧哗。
从他爷爷去世那刻起,他就不仅仅是变态,同性恋了。
他成了没心没肺的可以气死他爷爷的畜牲。
他没敢进屋门口,远远的跟着下葬的馆材。山上都是花朵,谢令姜忽然想起来,现在竟然还是盛夏的尾巴。
他坐在爷爷的坟旁边,纪春晖坐在他身后。夜间有点冷,纪春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谢令姜的身上。
他们俩一直静默无声的坐着。
直到天边出现了鱼肚白。
纪春晖其实已经能感受到这份他们两个拼死拼活强撑的情感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走到尽头,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山上开始有羊群出没,周遭开始泛起人声,谢令姜才有那么一点的动作。
原来时间拖来拖去已经八月份了,气温已经没那么热。
他把纪春晖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拿下来穿在了身上。
然后眉眼弯弯的看向纪春晖。
忽然觉得自己刻意没有填报高考志愿是正确的,因为那一刻他身后的云层涌动浮出山脊的形状,树木在他耳朵里唰唰做响。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清晰过,他也即将离开,即将流浪。
他站起来,走到纪春晖面前弯下腰。然后亲了亲纪春晖脸上他可以亲到的地方。
然后他就那样坦然的,微笑的,自由的,和纪春晖说:“我们断了吧,二春。”
后来过去那么多年,纪春晖遇见很多事情,即使工地建筑被对家搞破坏刻意倒塌,钢筋贯穿到他的胸膛,他也没觉得有那一刻像现在一样疼。
他紧紧的拉住谢令姜的手,谢令姜的手轻轻的,他似乎是没有挣扎的意图,他只是继续说:“我爷爷死了。”
“是我先松手的二春,你恨我吧。”
纪春晖的手松了一下,谢令姜抽了出去,山间忽然略起飞鸟,飞鸟一阵尖锐的宁静,打破了山巅树林间的宁静。
纪春晖看着谢令姜在满是泥泞的山路上和他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站起来,却迈不开追上的步伐。
山间空旷,就会有回声,谢令姜的耳朵里就听见那一声接着一声的——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纪春晖没想过这是最后一面了。他都没来得及抱一抱他的少年,他都没来得及送出他最想送的东西。他都没来得及说出他最想说出的话。
——再见,我的少年。
——再见,谢令姜。
那个夏天,谢令姜回家呆了两三天就和谢雨涵回了市里。
家里的房子闲置了,他爸妈也来到了市里。
谢令姜再也没和纪春晖联系过。他变得乖巧听话,也变得沉密寡言。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高考录取结果,一直等到谢令姜坐上那辆单程的火车。
所有人的未来都有了归属,都进入了那别人口中的大学校园。
谢雨涵知道谢令姜没报名大学之后,本来还想和谢令姜谈一谈,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谢令姜就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那一天谢令姜坐上了远去的火车,那坐大桥的夕阳一样的金光闪闪,有人骑着自行车划过他的心就会不轻不重的抽痛一下。
眼泪滑下来,半天才记得擦。
纪春晖报的第一志愿是北京,但他被第二志愿录取了。
那是一个温柔又古典的城市。
那天,火车声匡匡,飞机声隆隆。
从他们俩眼中一样的逝去不同的景色。
他远去,他亦远去。
他向北,他向南。
他一头扎进无人问津的深林,他无奈选择人烟喧嚣的城市。
他们南辕北辙。
在那个遥远的偏僻山村,云朵一样浮出山脊的弧度,天空蓝的遥远。入目永远是密集且浓郁的绿色。
谢令姜回头看着自己的故乡。
那个一片又一片的大山环抱的山村,有通向自然的小路,有金黄灿烂的麦田,有朴实勤恳的农人……
有养育他的黄色土地。有迂腐不化,亦有六尺巷。给了他喜怒哀乐。
在这个遥远的偏僻山村,曾有他的十八年。
他的爱人。
谢令姜的十八年,纪春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