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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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又下了几场大雨，气温一下子就冷了。
谢令姜答高考题的时候，心烦意乱。具体的题目都有点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英语听力里一个单词，大概是“burst”。
考完试不久就能看答案，但他每天二点睡，十二点起。其实谢令姜十多年来，从来没这么萎靡不健康过。
他就是觉得很累，夜里又不想睡，每天昼夜颠倒，导致他瘦了不少。
纪春晖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他几乎都抽不出来时间回，或者说，他几乎就没有离开他的那个房间。
谢国民觉得这孩子不对劲，他媳妇却只是说高考结束了，高考前压力大，可能要休息休息。
谢雨涵回家呆了几天就看见自己弟弟萎靡不振吸毒似的样子。
谢令姜萎靡了几天，不知道心里做了怎样的挣扎，反正是正儿八经的从床上爬起来了。
外边阳光挺好，窗边的花开的红艳艳。
出去看见自己老父亲僵硬的腰肢，母亲花白的头发，他眼眶一片酸涩。
他抻了抻筋，努力的笑起来。不为别的，只是他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的不懂事。
他不想让他父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不想打破家里的平衡，他甚至觉得没必要因为他自己而去作死作活。在家里人眼里心里，二叔他们的事情是这一辈烂在心里也不会翻来说了。
他们不准备告诉他，一切都讲继续沉默——
如果他不喜欢上纪春晖的话——
这辈子他都会如所有人期待一般的好好生活下去。
没有如果。
他还没来的及去想过去。
但他一想起来他知道的故事，他就觉得恶心。
他甚至觉得这个家恶心。
可是就是这样，他却收到了令雪发来的短信:小姜，上一辈人的故事，是妈妈爸爸自己的事情。但是这个事情其实已经落幕了。妈妈不可能不恨不怨，妈妈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恨在怨。可是这些事情终究是和你没有关系。我以为你见了谢书民他会和你说，可其实到死他也什么都没和你说。如果我早知道，我也不会和你讲。还是我太自私。妈妈有生下你的勇气，却没有养育你的勇气，是妈妈的失责。
……
妈妈不知道还和你说什么，有时候觉得命运是很诡异且不可抵抗的。
你和那个小男孩，对不起，妈妈很难说出支持，因为这种事情给妈妈的打击与恐惧太大了。
妈妈只能和你说：孩子，对不起。
你还很小，别过的像我，也别过的像你的父亲。
你可以不去害怕，犹豫，退缩。
世界是在你脚下的。
你可以去肆意的反抗与张扬。妈妈很讨厌当年的那种方式，也自然不会那样对你。
所以，孩子，别过的像我，也别过的像你的父亲。
如果我早知道真相，我也不会……
他和纪春晖走在家乡的那个小路上。
空旷的水泥路，半人高的杂草，玉米秧长势正旺。夏日的燥热与浮蝉映着连绵的山与渐暗的日。
自然和风景的确可以治愈他的内心。
他们刚从高山上下来，每一棵树在谢令姜看来都有这名字。他穿越一棵又一棵树木，手指掠过轻轻抚摸。
纪春晖没说话的跟在他身后。林间是鸟鸣蝉叫。其实你偶尔会看见蝴蝶幼虫绵软的身体在树木枝叶上攀爬，啃咬着树木绿色的叶片和青涩的果实。你也会遇见拇指大的蜘蛛在你的头顶荡秋千。
会有蛇，会有蘑菇，会有扎人的荆棘，一脚下去会惊到蚂蚁。
会有无比近的蓝天，会有清风，会有各种酸涩的山果。
他会给每个山一个名字，他会热爱每一棵树，他无比迷恋自然的一切，他敬畏自然界每一种存在。
从上山到下山。
纪春晖一直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这次没有滚滚生风的车轮，也没有新雪与沙砾。
只有两个少年歪斜的身影，不疾不徐的步伐。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其实夏日，太阳落山总是会晚一些。
儿时乱跑，跑到七八点还能追上太阳的尾巴。
谢令姜眼神闪烁，忽然就看见杂草丛中闪着细小的光。他看向纪春晖，只看见少年翕动的眼睫毛和在光影下半隐半现的面颊。
少年的眉宇间，已经有那份坚毅，他看着觉得仿佛看到了很远以后——纪春晖脸上的青涩褪去，变得成熟而有魅力。
那草丛中的亮光瞬间从谢令姜的余光里跳出来，一闪一闪的。谢令姜一半的思绪跟着那不知何物的光，剩下一半继续看着纪春晖。
那光倏忽闪过，从他眼前划过，他才发现这到底是什么——萤火虫——已经很不好见了，他小时候还见得了几只，现在就很难见了，所以他心里竟然有了几分激动。
萤火虫需得去芦苇微微，河水濡湿的岸边寻找。
他喊:“二春，萤火虫。”
这只萤火虫似乎也是被他的声音打搅，飞来飞去，竟然落在了纪春晖旁边。谢令姜看着这只萤火虫，或者说是看着纪春晖。
他不经意的身体向前倾，抬了抬脚，吻在了纪春晖的眼睫毛上。
太远，太轻，像萤火虫一样飘忽不定，抓不着。
纪春晖轻轻的笑了，他低下头，双手攥紧谢令姜的手腕。
吻上谢令姜甫定的唇。
明月朗朗，夏星稀疏，劲风在他们身边。草木深深，一片又一片的绿色树木翻滚成波浪。
空气里是夏的味道还有发酵着的草腥气。
一片又一片的蜻蜓低飞着，一只蝴蝶像是模仿那萤火虫一样经过。
纪春晖紧紧的攥着谢令姜轻悠悠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迈。坚硬的水泥路仿佛印上了他们两个人长长浅浅的脚印。
纪春晖说院子里秃秃的不好看，谢令姜他俩就合计着把葡萄树再种上。
种完树想趁着没出成绩把自己的家乡从头走一遍。
院里的旧藤缠绕在一起，像是饱经风霜的老人枯黄坚硬的手掌。巨大的葡萄架上还有着一层薄薄的新叶。
阳光温暖而细碎。
谢令姜手上、脸上挂着土灰，拎着水桶从一旁走下来，水桶放在一旁的台阶上。他整个人刻意一蹦，扑在了手里拿着铁锹与树苗的纪春晖怀里。
盛夏夕阳化作台阶上水桶里蒸腾的水汽，倒斜的树苗与砰然落地的铁锹化作细密而绵长的亲吻，滚烫与炙热的拥抱。
少年，青年，中年，老年。
我想一直一直很爱你。
我们会一直一直走下去，过去的就让他远远的过去。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没有理由就这样结束。
他们会一起去北京上大学，一起在外工作，一起被催婚。也许会遇见一些祝福他们的人，一些鄙视他们的人。但他们握紧手掌，紧紧相拥，就能够一直一直走下去。
他可以扑进他的怀里感受他胀满的心跳，他可以牵着他的手感受安全感的微妙。他们拥抱，亲吻，一起去看更美丽的风景。他们会在同一个清晨一起醒来，他们养一只和大狸花一样的猫，再种上很多的花。
最后从两个阳光下张扬飞奔的少年变成两个和蔼可亲的白发老头子。
他这一生一直听话懂事，就这件事由着他的反骨四处张牙舞爪。
可这他这一生，有能有几回的特立独行，不听话呢。
院墙上闪现的身影一下子滑落，带着得逞而又鄙夷的笑容。
沈青茶的朋友圈打开，有一张自己的自拍。
自拍往仔细了看能看见背景是连绵的大山，和有点昏暗的风景，还有两个状似亲昵的男孩，但是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了。
但是吕明茂看到那张自拍，一眼就看见了谢令姜和纪春晖。
他以前觉得谢令姜和纪春晖粘，但从来没多想，就是这张照片，虽然又远又糊，但他还是一下子知道了，那两个人在接吻。
他想找沈青茶把自拍删掉，但是理由又找不好。也是迟疑片刻没看手机，他们大群的微信消息通知就炸掉了。
打开群里是一连串的“我艹”以及各种惊讶的表情。他往上扒拉了很久，才看见那个让他们惊讶议论纷纷的视频。
视频开头就是谢令姜和纪春晖拥抱在一起的样子。
他甚至手抖到都不敢打开，那一瞬间心里的情绪五味杂陈，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形容。
手抖到他想抽根烟都拿不出来烟，群里已经炸了，开始有很多人各种犯着恶心的说话。
视频被各种讨论，各种观看。
“@茶茶～，你这是在哪里录到的？”
“纪春晖家里。”
“纪春晖是那个？”
“高的那个吧。”另一个人回复到。
“那这么说，咱们晚上去是不是还能看见点别的？”
“没准不用晚上。”
“我她妈的确好奇，男的和男的…”
“好他妈的。恶心又牛逼。”
吕明茂都不敢缓太久，他在群里算是说的上话的。
“都他妈的闭嘴。这个视频别忘外传。视频里是我哥们，我吕二谢谢大家了。”
群里的确没有什么人说话。
沈青茶正在旅馆里穿衣服，内衣带子怎么都扣不上，一个男生从厕所里出来帮她把带子扣好，头搭在她的肩膀。
沈青茶低着头，手指按着手机，然后点击了发送键。
那是一个大群，是他们村里村外在外打工的人建的群。
视频一发，她就把手机按了关机。
你要说谢令姜惹到了她什么，那其实真的没有，谢令姜见到她可能也认不出来了。
但是她就是觉得那个打在她脑袋上的石头，让她过不去。
如果不是她在自己自拍里发现了玄机，也许她这个旮瘩就过去。但是她偏巧就看见了。偏巧就录到了视频。
反正她看着也觉得恶心，谢令姜破坏了她心情，那她破坏一下谢令姜的心情也没什么吧。
俗话说，一报还一报。
她笑了笑。
男生说送她，她拒绝了。
出来时下起了小雨，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涂了口红。
那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狼狈感再一次将她包围。
她带着狼狈，在雨中仿佛流浪的贼。
这世界上有能谁比谁可悲。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