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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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姜在纪春晖家猫到了假期最后一天晚上。刚躺在床上要睡觉，忽然想起来自己的书都没拿，如果明天要回学校，今天就得去拿。
外边很冷，他拉着纪春晖一起去的。直接裹上的就是纪春晖的大棉袄。把帽子也戴上了，只露出一双轱辘轱辘的眼睛。
纪春晖伸手揉了揉谢令姜的头发，谢令姜扑进纪春晖怀里。
那个身影和亲昵的动作，看起来和热恋的男女没有任何区别。
从楼口上去，谢令姜又看见一楼口那个老奶奶。记忆马不停蹄地追溯到那个瓢泼的雨夜，昏暗的楼梯口里，有着一个不停挣扎无法决断的少年。
其实明明没有过去太久，可在他的记忆里仿佛已经走远了许多年。
楼梯年久失修，楼道里的灯也年久失修。风一吹，嘎吱嘎吱的响，他拉着纪春晖走在昏暗的楼梯口。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凑近纪春晖重重的抱了他一下。在昏暗的楼梯上，尘土与黑暗掩盖他的愧疚与泪水，只有他那个主动的，诚挚的，可爱的拥抱。
谢雨涵家里的门锁着，但是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过了很久，远远地听见一声回应，门被打开，他小外甥毛茸茸的头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谢令姜就听见白将冉大喊道：“妈妈妈妈妈妈，丢了的小舅舅，回来了。”
谢雨涵手里还有别的东西，都先放下了，跑到门后看见谢令姜熟悉的脸庞，一瞬间的情绪复杂又茫然。
然后他的目光好巧不巧的落在旁边的纪春晖身上，向下滑，一下子就看到谢令姜和纪春晖拉在一起的手掌。
好像有挺多的情绪的，但看到那一幕，她又瞬间说不出什么了。
“姐，明天我开学。我来收拾一下书？”
“不回家吗？”
谢令姜没有说话。
谢雨涵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在沙发上看谢令姜沉默的忙里忙外，白将冉捂着嘴巴坐得远远。他知道他妈妈此刻，心里正憋着火，而他惹不起。
谢雨涵其实特别的想打谢令姜一顿，是暴打。谢令姜小时候再皮，再淘气，她都没有动过这种心思。
谢令姜抱着一堆书走到门口，谢雨涵就看着谢令姜把手伸过去，然后纪春晖牵起来，然后再握紧。
那一幕一下子扎进谢雨涵的眼眶，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冒犯和唐突了。就像是，一个从小听话可爱的孩子忽然有一天在你眼前，做着最具有反叛意识的事情。
以她的专业知识，她知道牵手这个简单动作，要从一节节指骨开始蔓延到掌骨。再从腕骨起，肱骨和肩胛骨也接连发力。
顺着肩胛骨向里，她看不见自己弟弟厚重棉服下那对瘦削的蝴蝶骨。
但那瞬间她脑海里思绪翻飞觉得那些所谓的生物人体知识，那些错综复杂的骨节名称，那些有条不紊的机体动作，都有一个令人窒息的名字，那就是反骨。
他的后背不是空无一物，那里有他桀骜不驯又 坚定的反骨，扛着沉重而义无反顾，属于少年的挑衅与执着。
像是做给她，演给她看一样的刻意而又幼稚的宣言。
她看着那两个人沉默的消失在一片夜色，夜色浓的抹不开，她甚至一眼看到了，他们两个颤颤巍巍白发苍苍的样子。
谢令姜因为那天回去拿书，睡的很晚，回了学校后一直困蔫蔫的，但是这大变活人一出，到底是激起了不少水花。一下课一堆人就都围了过来问东问西，纪春晖还在想他如何解释，谢令姜却笑着说，“去旅游了。”
“风景特别好。”
“啊？有相片没？”
谢令姜刚要摇头，一个女生直来直去的吐槽道：“你还真信啊。”
周遭空气像是被陨石砸了个大坑，一下子冷却掉。
一旁从别的班凑过来的翟南川尴尬的笑了笑。然后趁课间时间允许，拉过来纪春晖打探的问询。
纪春晖摇了摇头。
他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谢令姜卧在桌子上睡觉，头发丝一翘一翘的。
他不知道谢令姜去干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从远方再次回来的少年为什么一夜之间像退了一层皮一样的成长。
他一样的嬉笑，一样的在人群中耀眼。但纪春晖总看得见他背后沉重的枷锁。
如果爱变成枷锁，如果爱变成一种折磨，那么其实这些爱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空气中漂浮着飞尘，在太阳下折射出一个又一个的彩虹光圈。
他尝试伸手去抓，但是总是触碰不到。
感觉这份感情，就像浮尘一样飘忽不定，他和谢令姜一人拉着绳子的一头，绳子拉的很紧，上边站着无数唾沫质疑，他们两个没有人敢动。因为一动，绳子就会裂开。
可他又向窗外看去，他密不透风的生活，已经被开了一个窗。
窗子里有着光亮，窗前快枯死的花正渐渐在生长，周遭开始有人声喧嚣，现在是他最迫近人间的时刻。
是他从童稚走来，经历抛弃，欺辱，死别；面临自卑，孤独，绝望；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正在爱着他的时刻。
如果他在纸上写：我又有什么理由值得被爱？
谢令姜一定会凑过来告诉他：你不可以质疑我的真诚。
他看着谢令姜走在自己前边，快一步，慢一步，走走停停。
高三的时光很快，一周两次的摸底考试，几乎要榨干人所有的精力。
谢令姜明显不在状态，成绩稳定在班级中间，效果非常不好。
仇洁肯定不会任这种情况肆意蔓延下去。她还是想起来了自己的换位置理论。
周二那天下午，谢令姜的姐姐给自己发消息，让谢令姜门卫处拿衣服。她还趁热打铁的说了两句谢令姜最近的情况。其实当初谢雨涵给谢令姜请长假，她就批的不清不楚。
谢令姜和纪春晖最终当然是被调开了。
两个人隔的远远的，即使是日常换桌也不会挨到，可以见得仇洁没少下功夫。
纪春晖去办公室交卷子分析，路过仇洁的桌子上边，克制不住的看了仇洁一眼。仇洁恶狠狠的看了回去。
纪春晖刚准备推开门走，仇洁忽然叫住了他。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底气，你应该知道的，其他的那些没有任何意义。”
纪春晖淡淡“嗯”了一声。仇洁却笑了笑，因为他听见了纪春晖那声和推门声掩盖在一起的“谢谢”。
谢令姜放月假的时候终于是回了家，他妈拉着他的袖子，拧了他好几下。一阵止不住的责骂，谢令姜蔫蔫的，没有以前那个皮来皮去的样子了。
或者说，谢令姜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像是那种毫无精神的人了。
谢令姜他妈拉着谢国民说悄悄话，“小谢不会是失恋了吧，你看他那个样子！”
谢国民默默的又点了一根烟，他觉得人真的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旦做了亏心事，这一辈良心都在受着折磨。
高三上半年在忙碌中辗转而过，转眼而至的就是又一个寒假。
这个寒假大狸花埋葬在土里，可能腐烂只剩白骨，葡萄藤成为露水，又成为寒冬与岁月的献祭品，终于彻底枯黄死去。
家家户户挂起的红灯笼不再给予他欢乐与喜庆，他过的麻木且按部就班。
他努力维持着以前的自己，只是维持他也觉得累，原来人真的是乐极生悲。
乐的多了，就不愿意乐了。
灯火葳蕤，大雪纷飞。
他的脑海里，全是自己高中三年的所见所闻。那朵玫瑰，那场沉默的暴力；那份救赎，那种可怕的梦魇；那个童年，那女孩痛苦畸形的观念；那段禁忌，那片纷飞瑰丽的蒲公英；还有莫名波及到他身上，狗血而又始终没有真相的身世和他充满挑衅的爱情……
他的生活从一片宁静澄澈的水，变成混浊的死水。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他没见的苦难与痛苦。他以为他一直可以以局外人自居，最多是和他们偶有交集，但他没想到，他自己也有着命运不一样的眷顾。
或者说，生命本质上就是苦难。
吕二神经比较大条，他看见谢令姜情绪不佳，就千方百计的拉着谢令姜出去玩。其实一开始他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想和谢令姜喝喝小酒，喝完小酒，骗谢令姜说说心里话，让他开心一下。可是和谢令姜在路上走到一半就遇见了他的狐朋狗友，硬拉着他去街里玩一会，他头脑一热忘了谢令姜是个三好青年。看谢令姜软软糯糯说什么都行，就没太在意，把谢令姜也拉了去。
结果这群人，啤酒白酒成箱上，烟成盒抽，不克制的荒唐。
谢令姜一直不也么说话，倒酒就喝，给烟就抽。
纪春晖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慢吞吞的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还是吕二接过电话，把地址告诉纪春晖。
纪春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令姜拿着一根点燃的烟，坐在一片烟雾缭绕，酒瓶成山的桌子旁。
他的拳头忽然很难受，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少年被这妖孽且放纵的环境玷污了。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打人的冲动。
吕二放下酒杯，两眼通红，看着纪春晖十分的高兴，“你可算是来了，把谢小谢拉走吧。他傻了都。”
如果不是吕明茂已经醉了，纪春晖一定会打他一拳。
他拉谢令姜冰凉的手掌走出饭店包间。
谢令姜眼神有点迷离，还没有酒醒。纪春晖抢过烟，随手按灭在经过的垃圾桶里。
大街上东风猎猎，吹的谢令姜头疼，直接把他从酒精的迷醉中吹醒。
他看着纪春晖。
纪春晖比他走的快。他和纪春晖走在大街上，街上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叽叽喳喳的疯跑。
大街上的红灯笼把周遭映照的一片红晕。
他跑过去，站到纪春晖面前，挡住纪春晖的步伐。
喘息化成白色雾气。
他说道：“我手很冷，纪春晖。”
纪春晖看着谢令姜微微酡红的脸颊。
他拉起谢令姜冻的冰凉的手掌，轻轻的亲吻，一点，一点吻遍指尖，十分的虔诚与温柔。
那是谢令姜第一次，为了这些时期的事情痛哭。
像是那些石头终于抗不动。他磕到地上，石头跌落，反而会舒服。
大雪落在他们两个的肩头，时间就像是陪着他们在不停的追溯。
他温热滚烫的泪水，仿佛可以烫化这冰冷的大雪与周遭的寒冰。
少年也许终于有勇气放下心中芥蒂，不管不会的相爱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