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骨》Worthy

13、玫瑰（一）

　　八月二十，阴
　　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我的位置在最后一桌靠窗。和同学的关系，怎么说呢，不好不坏。就是我有很多不懂的东西，她们一直在讨论，看向我的时候还笑。
　　九月一日，晴
　　我今天路过胡孑然桌子时碰洒了她桌子上的一杯水，我道歉想着还好没烫伤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倒是我向前走的时候她的一个朋友坐在她前桌伸脚绊了我一下。可惨了，我这么大一个人，平地上把自己腿磕一片青。我坐着，她们举了一杯水浇在了我身上，水有些烫，但是还可以忍受。她们告诉我胡孑然的鞋不仅好几千而且是限量版，不能碰水，我看都看不起。我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我不在意，我也不懂，我是一个配眼镜还要千求万求的人，那些昂贵的东西距离我特别遥远。
　　十月一日，晴
　　我发现我被孤立了，虽然只是在女生群体中，可班里四十三个人，总共就十一个女生，和胡孑然玩的好的自然不会对我有好脸色，其他的几个可能是怕她们也不太敢和我说话。教室里还好，宿舍就有着难过。
　　我可能不太懂他们眼中的自己，直到有一天进教学楼时，因为正门太挤而走小门，发现衣冠镜中的自己——头发炸毛，脸色蜡黄，脚底的鞋磨损严重，身上唯一说的过去的就是这身校服了。我原来真的丑陋至极。
　　今天在宿舍，她们讨论挑衣服，我记不住她们说的，想问却不敢搭话。后来我去厕所，回来时听见她们说我——你看见她刚才那个眼神没？是有多羡慕，就是一穷逼。我不明白，不理解，穷怎么了，富怎么了？真正的错误不应该在于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裕如何给孩子梳理良好的金钱观念吗？她们没有盲目攀比，就只是简单的通过我的外表看不上我。
　　我虽贫穷，但是贫穷所教会我的自立与顽强却是她们无论花多少钱都无法购买的；不过富裕所给 她们带来的物质生活的富足却是我在未来生活中可以凭借自己努力换取的。这就是我们的差距，乡下生活教会我的是品格与骨气，而不是资本与傲气。我是缺少游乐园与电影院，但是我从不缺少童年。山涧溪流，虫鸣蛙叫，不一定逊色于灯红酒绿，霓虹闪烁。
　　女孩子得确需要富养的吧，但我总觉得富养要养的是眼界、格局、态度，而不是娇纵，目中无人。
　　十一月十一日，阴
　　“他和我说话，主动的，我已经很久没在班级里说过话了。”
　　十一月十五日，阴and冷
　　听他们说高振宁在追胡孑然，但是好像追不到。今天我从胡孑然她们旁边的椅子走过，大概是林子天又伸脚绊了我一下。这次磕的有点惨，脸直接栽在了地上。刚想坐起来，不知道是谁的一脚踹的我一愣，疼的我眼泪都逼了出来。
　　他们就笑，林子天说:“就是这个丑逼，开学还没几天就整脏了然姐的鞋，卧槽！这名字，我都不知道这声然姐叫的是谁了。”
　　“就是你让孑然不开心的？当初洒的是水吧？再洒一遍。”我趴在地上，勉强抬起头看着高振宁举起水杯，保温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水，滚烫的水落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世界都是血腥味，神明会杀了他们，他们在天空碎成齑粉，他们的血液滋养我的灵魂，我仿佛是一个古老部族的巫女，我要受尽折磨，最后成为给神明的献礼。
　　后背传来连续不断地刺痛，仿佛有千万个针在细密的扎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滚烫的热水蒸腾出白气，附着在玻璃窗上形成欲落的水滴，像极了我的眼泪。
　　上课铃声响起，他们蜂涌而出，奔向体育馆。宋颉扔给我五百块钱，那一瞬我懂得了，原来尊严可以与金钱持平。
　　我永远都不会捡起那五百块钱，我永远都会握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一月一日，元旦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下学期就分班了，鼓掌鼓掌。
　　今天班级里放了一个电影，印象特别深刻。
　　《溺水小刀》
　　大海，大山，蓝天，白云，太阳，月亮，海浪，大雨，这山，这海，全是阿航的，我也是阿航的呀。（有点中二，呀呀）
　　你是拥有山川河海的神明，而我是因与神明交错而发光的少女。海会淹没往事，扼杀恶灵，封存爱恋。阴天，晴天，太阳，月亮，黑色，白色。愿我的神明保有能跃过山林游动海浪的灵力……
　　我的——神明。
　　一月十七日，放假
　　听说胡孑然和高振宁在一起了，我可能还具备月老特质呢。一直没说背上的伤，那是因为太疼了，疼的那几天不记得写日记，不疼的日子又不愿意想，所以就搁浅了。哦，对了，因为治病，我真的真的啃了一个月的馒头，还有医务室极其不靠谱。
　　三月八日，微风
　　难得安静，就是有点点无聊，还是没有人和我说话，哦对了，我剪了头发，剪成了学生头，还换了一副眼睛，店员说这种颜色叫玫瑰金的感觉不错。大概是太安静了，自己瘦了七斤，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四月一日
　　今天是愚人节，所以我不和他们计较。
　　已经有好多的人告诉我办公室有老师找了，他们好幼稚。
　　蒋宇柯，应该是这个名字，他今天抱来了一盆绿植，我不认得，挺好看的。
　　我想起来了，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我说话的男生，当然也就只有他敢了，毕竟他好像才是高振宁他们的老大。
　　五月一日
　　我没想到，噩梦开始于今天。
　　分班。
　　四十三个人选择文的只有三个人，不是胡孑然，不是四人组。就是三个我不认得他们，他们却很了解我情况的同学。
　　班主任说，因为一班今年出奇的团结一致，班里同学关系也不错，老师也很喜欢这些学生，所以一班不会受到分班影响，就那三个同学离开，其他人不动。
　　我不小心站了起来，不小心说了句老师，不小心，都是不小心——
　　她们踹我的凳子，把教室门别上，薅我头发。她们把我怼到墙角，她们质问我——
　　“想走是不是？你走的了吗？”
　　“贱人，你是要告老师吗？”
　　我疯狂的摇头，我解释，我说，不是我觉得理科不适合我，我要去学文。
　　她们把我的脑袋按在墙上，问我:“这么好的脑袋，怎么能不学理呢？”
　　不能，不能，我要学理，我要当医生的。
　　小时候最喜欢那些治病救人的人了，现在我也喜欢，但我更希望能有人来救救我。
　　但这一切似乎，从来没有终点。
　　阿航的口袋里总有一个小刀。
　　五月三十一
　　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
　　数学最难，英语最简单。
　　高振宁和胡孑然分手了。
　　今天去门卫拿东西，看到了高振宁他们在打篮球，周围还有成群结队的姑娘，那一瞬间觉得特别羡慕，特别羡慕。
　　我过的日子，好像不叫青春。
　　他们看到我了，我觉得蒋宇柯跳起来的那个动作，特别，特别的帅，看愣了，没来得及躲那个故意飞滚过来的球，一下子砸脑袋上，疼，疼，疼……
　　蒋宇柯和我道歉了。
　　我听见高振宁喝可乐时抱怨道蒋宇柯为什么对我那么客气。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熟悉。
　　六月一日
　　儿童节快乐！稚一节日快乐。
　　最近，最近，高振宁老找我麻烦，有人说高振宁相中我这个丑逼了。
　　我心里骂这个人眼瞎一万遍。
　　高振宁对别人所以为的很生气，所以他把我的牛奶淋到了我的桌子上。
　　她们和他们一直在鼓掌。
　　很大很大声。
　　蒋宇柯递给我一包纸巾，偷偷的。
　　我很感动，但纸巾盒一半是褶皱的，所以我现在有点想哭。
　　忘了成绩了，数学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二十二，果然不能我以为，看看，看看。
　　年级三十五。
　　六月十五
　　每次都是一个人最早到，最晚走，有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高三同学们要高考了，解放了，很幸福。
　　今天照镜子，发现在城里上学把自己捂白了。
　　七月一日
　　高一要结束了，我今天第一次来到了器材室，是旧的。
　　他们打了我，觉得好玩吧，蒋宇柯也在，离得远，没有参与。
　　他们有点像个小孩子，他们在我身上撒尿，忽然宋颉扳着我的脸叫喊道:“宁哥，天杰，真是没发现，稚然长得这么可爱。”
　　可爱你妈。
　　我闻闻自己，一股尿骚味。
　　今天给了物理老师的儿子一块牛奶糖，老师看着我说谢谢，小朋友却皱紧眉头的说臭。
　　我冲到厕所，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希望凉水可以洗净我身上的污秽。
　　洗不掉的吧，就像夏芽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把水浇在了自己头上，也许这样我可以清醒一些。
　　那绿植长得真好。
　　八月三日
　　快要开学了，我开始害怕。
　　我旁敲侧击额的和爸妈说这件事，但是他们应该是听不懂。
　　我有时候很崩溃，你所以为你最能依仗的最后发现却是最无法倾诉的，你的世界孤零零的仿佛少了一根柱子。
　　呵，那我就自己做那根柱子吧。
　　期末考试成绩，全校第二十一。
　　这是一个除了学习别无他物的人生。
　　学习再好，也算失败。
　　——
　　据说上一次试图将高振宁，胡孑然他们的行为告老师的人，现在还找不到学上。
　　九月九日
　　我是器材室的常客。
　　我校服坏了一身。
　　那盆绿植开花了，超级好看。我审美和别人不同，毕竟那颜色确实有些艳俗，但是非常有生机啊！
　　十月五号
　　我发现不是啊，一直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到班早，离班晚。
　　在器材室他把校服给了我。
　　一月一日
　　新年快乐！又是新的一年，总结一下成绩，最好的一次是年部十一，最差的一次是五十一。
　　嘻嘻。
　　那绿植死掉了。
　　蛮遗憾的。
　　四月五日，晴
　　有收到小纸条，不多就三条。
　　夹到笔记本里吧。
　　我是不是有病，他也不是个好人啊，还是说，关于我所遭受的一切和他并没有关系，虽然他是四人团的大哥大，但他也是看客，还是一个可以给我送小小星星的看客。
　　五月五日
　　他，又买了一盆绿植。
　　我们俩约定好了，一起照看，浇水。让他开花，萌芽，迅速长大。
　　考试成绩，年级第七。
　　他送了我一本书，表示鼓励。
　　我画了一幅他打篮球的画，送给了他。
　　七月
　　高三补课，器材室打卡。
　　他们可能也觉得无聊了吧。
　　他们推我时一不小心推翻了货架，足球篮球掉下来把他们好个砸，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们拿烟头烫我的大腿和手腕。
　　还把饮料洒我的伤口上，我看着蒋宇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
　　我想找到一个理由，关于蒋宇柯所做所为的理由，但我有不敢，即使我有病，但现在这一刻，这段时光他就是我成功熬下去的星光。
　　哪怕春秋大梦，自欺欺人。我也要有些念想，我封你为神明。
　　你，可以救我吗？
　　九月
　　大考，年级第一，市第三。
　　他们不是很理我了，我有一种感觉属于我的黑暗结束了。
　　胡孑然他们有一个聚会，特别不好意思的是我必须去。是那种拿着石头强迫我去的聚会。
　　她们让我换衣服，我第一来酒吧，特别乱，特别吵，裙子很短，我不敢坐下。
　　胡孑然她们说其实没发现我很好看。
　　高振宁醉了，她拉着我往厕所走，我拧他，咬他，踢他。但一定是因为他醉了，不清醒了所以才会不怕疼，要是放在以前他会把我摁地上揍到嘴角出血。
　　他把厕所门锁上，他看我的脸，他乐，我觉得丑极了。
　　特别丑。
　　他扯我衣服，我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凉风，他的手上是茧还有汗液，他的鼻息是酒水味。我觉得我嗅的也快醉了。
　　我觉得疼，我咬他，我要把这份疼也传给他。
　　没人救我，没人救我，我终于彻彻底底的掉进黑暗了，周围都是冰雪。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厕所门被撞开的时候，蒋宇柯拿他的衣服套住我。
　　我原本想哭，但是他却哭了。他喊对不起，对不起，他喊了很多遍的对不起。
　　他是什么都没干的对吧，那，他为什么知道道歉？为什么他都知道错了，高振宁不知道，林天杰不知道，宋颉不知道，胡孑然不知道。
　　我要怎么活，酒吧有这么多的人，班里的同学来了一半，我还能解释的清楚吗？
　　不能了，很难，很难。
　　十月
　　考试检测，校第一，总分七百一十七。
　　蒋宇柯开始给我写信，很长很长。
　　他鼓励我，他告诉我坚持下去。
　　我说好。
　　我告诉自己撑住，不能放弃，马上一切就结束了。
　　我把笔记本和那天酒吧厕所里的衣服塞进一个书包藏在器材室，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有一个结局。
　　我曾信仰阳光，期待希望融化坚冰，而后我将自己成为坚冰。
　　二月
　　新年快乐！
　　总是做梦，梦见那一天，然后梦见自己的兜里也有一把小刀，自己把他们推到水里淹死，和过去说再见。
　　那盆绿植开的特别好，蒋宇柯现在对我特别照顾，几乎班里所有人都不在敢欺负我。
　　他是我的稻草，我对他的感情扭曲了。不是爱情，是攀援绳，要绞死的那种。
　　我仍不愿意放弃，一次两次上百次的凌辱，我也不会放弃。
　　我该拥有的，会拥有的，都不能放弃。
　　世界是有恶意的，但是我还要努力活下去。
　　三月一日
　　高振宁发现了新目标。关于我的一切结束了。
　　胡孑然找我说话。
　　我撕了所有蒋宇柯给我的东西。
　　都是骗子，全是骗子，骗我，全在骗我，骗我，骗我，骗我……
　　全是骗子。
　　四月二十一日
　　他没有解释，他全部承认。
　　他骗了我。
　　四月二十七日，阴
　　我忘记了给花浇水，他也不记得，那盆绿植死掉了。
　　他们成为了我高中三年的阴影，我将成为他们今后一生三十年的梦魇。
　　会有神明替我解决你们这些渣滓。
　　我——差一步撑住。
　　但是，我还是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