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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冬(一) ...

  •   “我见过最枯败的夏季,我拥有最腐朽的灵魂,但我亦曾在寒冬栽下玫瑰。”
      *
      江然的嘴里全是土,她被按坐在地上,巨大的器材室堆满了废弃不用的体育器材,她的后背倚在一个铁架子上。铁架子上的篮球足球塞的满满当当,摇摇欲掉。
      门口两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少年正倚着巨大的铁门,细细的抽着烟。
      江然的脸被的通红,嘴角泛着血迹。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高振宁。高振宁看着这个姑娘的脸颊,脑海中划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同样一个穿着校服,白皙的面皮,恶狠狠瞪着他的姑娘,他脑海里记忆在交叉流窜,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部钻出,他拽过江然的头发,对着她一阵殴打,仿佛只有这样那些还潜伏在四肢百骸的罪恶感才会慢慢消弭成为刺激大脑皮层的快感。
      江然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她仍旧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低头。
      “艹,婊子,这娘们和稚然真不是一德行,真没劲。稚然,你听过没有?”高振宁蹲下来和他对视,“就那个老师眼中的乖乖牌,学校的准状元,跳楼死的那个,她,也坐在你这个位置,给我磕头,一个一个,一句一句,全是对不起。你怎么不学学你学姐?”
      她的校服被扯得稀巴烂,头发也被勒的炸毛,他们不是要干些什么,只是觉得这种方式不仅能给自身带来愉悦也可以给别人带来凌辱。
      厚重的铁门又响起砰砰声,门口俩个抽烟的哥们捻灭了烟扔在地上狠狠地啐了口吐沫。
      “艹,外头的谁啊?天天这时候敲。等我知道他是谁,我不揍死他。”林子天随说随压头发。
      他对面的宋颉看了看表,目光看向里面的高振宁。“宁哥,还五分钟上课,走吧,没劲这姑娘。”
      铁门被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渗进一束刺目的阳光,不过早上六点钟,已是十月中旬天气渐凉,晨光却还是如此耀眼。
      阳光直直打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眼角挂着泪,嘴角洇着血。她面前是光,她背后是器材室巨大的阴影。她发狂狰狞无助的表情像是濒临入魔的疯子。
      器材室的铁门被阖上,接着响起一阵琐碎的挂门闩声。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被锁在这间巨大黑暗空旷的器材室里,有一次她圆目滚滚的看着一只老鼠从自己脚背上碾过。
      也许大多数恶意是有因有果,但总有一些是无缘无故。
      她前几次被锁在这里,要等到吃早餐时,他们三个来着抽烟她才能被放出去。
      无尽的等待与黑暗让她不自主的向角落里缩,在某一次她在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只布包。
      布包里是一个硬皮笔记本,图案又旧又丑,还有一件校服,挂着血迹,和她的一样脏乱不堪。
      她在黑暗中抱着那件衣服,眼角没有一滴泪。
      大概是十一假期前,开始有人在早自习开始前几分钟敲器材室的大铁门。这个人还会等那三个人走后把别上的门闩打开。
      她没见过那个人,她猜测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大发慈悲。
      她没怎么哭过,面对这样的现状,哪怕有很多很多的手足无措。
      可是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这段时间积蓄的泪水在那一瞬破闸而出,仿佛所有的黑暗都走到了尽头,所有的恶意都将了结,她将会回去,回到她的轨迹。
      以前的同学说她心大,说她幸福。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她所未经历过的不是不存在的,她所拥有的平淡与快乐也可以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的珍宝。
      ——“我俯下身卑微如芥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讨好献媚,嵌入掌心的指甲盖染着血迹,我觉得绝望可以让我窒息,可是我仍期待着奇迹。”
      江然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划过这些话,这些话出自她在器材室捡到的笔记本。
      她知道稚然,就像她忽然理解了这些没有缘由的霸凌的起因。
      她叫稚然,白净可爱,安静内敛,在他们班成绩优异,老师喜欢。
      她叫江然,高振宁他们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卧槽,鬼啊。”她长得和稚然很像,名字也想,她在十一班,在这个差生云集,关系户成群的班级里,她也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
      他们就是害怕,心虚,不是看不惯她而是心里的负罪感太重需要一个发泄口。
      她每次被带了这个地方不过一会就会有人来敲大铁门,高振宁他们虽然人渣,但也不是有恃无恐。毕竟他们是从高三蹲级下来的,未来怎么走除了依仗家里势力,同时也要看学校脸色。
      所以几乎是每次他们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她第三次被带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也是她发现笔记本的时候。
      她翻来那个笔记本,准确来说,是日记本。
      封皮字迹清丽,簪花小楷写着稚然。
      那本日记本,写了一个姑娘被霸凌三年来的经历。
      她说——她有她的神明;她心中的玫瑰会在寒冬怒放。
      她还说——高考结束,她就解放了,撑住。
      她翻开本子,最后几页写满了撑住。
      她想她也要想学姐一样撑住。
      可是学姐没撑住。
      那个迈向光明未来的夏日,成了孤魂冤孽笼罩的寒冬,两条生命的双双陨亡,是两颗消逝的明星。
      *
      谢令姜这一夜睡的,气血逆行,热气上涌,早上醒的晚了会,换了内裤就往卫生间里冲。
      稚一也在那里,他第一次发现稚一也是一个早起好少年。毕竟,他这个同桌已经因为早读迟到被训好几次了。
      挂衣服时,翟南川眯缝着眼睛打趣他,他支棱着耳朵,听见了稚一推门离开宿舍的声音。
      “他,每天都走这么早?”谢令姜用毛巾擦着手,忽视了翟南川关于肾虚遗精等一系列事务的普及。
      “谢哥你走的早,但是稚一也就比你晚几分钟吧。”
      “那他早上——”
      “这我也好奇哎。”范泽源接完话。放下叠被子的手,把翟南川推了起来。
      谢令姜推门出去,奔向了操场的怀抱。
      “晚了五分钟。”纪春晖站在操场边远远的道。
      谢令姜震了一下,这一夜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直到看见纪春晖才发现梦里好像全是他的影子。
      一股热气上涌,谢令姜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比赛不?大圈的那种,穿过咱们教学楼。”谢令姜提个话题,准备岔开自己的胡思幻想。
      纪春晖短暂的嗯一声。
      这两厢跑的认真,又不分上下,来来往往横穿操场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跨过最后一节跑道,他们绕道了教学楼后。谢令姜属于暴汗体质。虽然是初秋,他跑这一会,脸上还是挂了汗,直往眼睛里流。他伸手擦汗时,余光瞥见了稚一——他一个人在旧器材室门前徘徊。
      纪春晖停下来看征住的他,“怎么了?”
      谢令姜刚欲说话,稚一迅速消失在旧器材室门口,厚重的大门被拥开,谢令姜怔愣的眼正好撞上宋颉骂骂咧咧的嘴脸。
      “艹,就是你小子一天天敲门啊,找死是不?”
      谢令姜和纪春晖一脸懵,剩下的一个林天杰抡着胳膊就往上跑。
      早读铃猛的响起,宋颉说了句“等着。”掉头风风火火拉着他们跑掉了。
      “二春,你看出来怎么回事了吗?”
      纪春晖掉头往里走,过了旧器材室才接话,彼时早读铃已经打完了。
      “里面有人,你在那里,她不敢出来。”
      “你怎么知道有人的。”
      “高振宁,宋颉,林子天,蒋宇柯,上届毕业生中的‘四大天王’,以家里势力和资源财力在学校里作威作福,无人敢惹。高三毕业生蹲级到高一,原本就不科学,他们是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被恶令休学的,没参与高考。其实他们现在也不会随咱们走,如果协调好的话他们还是会离开的。”
      “四个,少一个,那个呢?还有他们为什么会被恶令休学?”
      “哎,你怎么这么些问题?”纪春晖伸手揉揉他头发。
      他们两个已经走到一楼门口,教导主任迎面走了过来,谢令姜隐隐一怵。
      “迟到的,过来签字。”
      “梁主任,祝老师让我们去高三楼拿东西,回来晚了。”
      “祝老师,你是一班的,小纪啊,那快回去上课吧。”
      “这都能刷脸。”
      “不能。”
      “那?”
      “祝老师是他媳妇,我班主任,怕得很。而且我是唯一一个走读生上早读的。”
      “早读是六点,从你家到这十五分钟,那你每天五点二十到干什么?”
      “跑圈。快回去吧。”
      “等我吃饭啊,早上。”谢令姜上楼的时候还在暗想纪春晖早起来到学校跑圈圈是一种怎样的毅力。
      今晨,他和稚一同时到班,迟到的名字还被班长记在了小本本上。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拽着纪春晖那“四大天王”的故事。
      上一届高三距离高考还有四十一天的时候,一个被各大老师看好,学校宣传的未来状元预备人选稚然在废弃的教学楼顶跳楼自杀,十一天后,“四大天王”中的蒋宇柯在同一地点跳楼身亡。
      相应部门介入调查,“四大天王”剩余三人接受调查,被迫休学。
      “这是故事大概的样子,究竟内因如何,没人知道了。”
      谢令姜盘子里的饭塞不下了,铁勺把盘子敲得当当响。
      纪春晖轻轻笑笑,“我现在夸你,嫉恶如仇。”
      “有姑娘在看你,好久了,江然。”
      “啊?哎,不对,你怎么记住的?”
      纪春晖还没来得及回答,谢令姜的胳膊就被推了一下,一瓶可乐被放到了他的面前。“谢令姜?”
      他抬眼看见这个姑娘仿佛她眼睛里都是自己。不知怎么的谢令姜还从江然的眼神里看出了羞赧。
      “谢谢你。”姑娘江然撂下这句话风一样的飞走了。
      “她,谢我什么?”
      “哎,你吃完啦?啊,你拿我的可乐干什么?”
      “纪春晖!”
      纪春晖端着盘子,拎着可乐头也不回的走了。
      半晌才幽幽飘过来一句,“可乐不好,可乐杀精。”
      “杀你妈的——”精字卡在嗓子里,他脑子里昨天晚上的梦越来越清晰。
      他的脸腾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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