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而来（娱乐圈）》甲天夏

3、不规则的空白 从电影院回

　　从电影院回来，一进门，浓鲜的酱香味便扑鼻而来，温润的暖气环绕全身，刺刺拉拉的锅铲碰撞声和轰隆隆的油烟机轰鸣声相交。
　　“小妈，是不是做了我爱吃的红烧鱼？”左续一边向厨房高喊，一边猫着腰脱鞋，两只像船一样大的运动鞋歪倒在地上，左续顾不上看，两只脚刚踩进拖鞋的一半，便拖拉着鞋，一摇一晃地大步向厨房跑去。
　　“这不公平，你腿比我长，还比我早跑！”李木子紧随其后地喊着，脱了鞋，光着脚就向前追去。
　　“今晚的碗，你洗定了。”左续向后看一眼还有三五步远的李木子，得意洋洋地说。穿过玄关，右拐便是厨房，胜利在望。左续余光好像看到了什么，把自己吓了一跳，忙止了步，身子不受控制的前后摇晃。紧跟在后面的李木子，来不及止步，重重地撞在左续后背，被左续背上突出的脊椎骨硌的生疼。
　　“左小续，你又使什么花招？”李木子龇牙咧嘴地用手揉着被硌的右肩，又怒气冲冲地朝左续背上狠狠一拍。
　　没见左续动声，李木子这才顺着左续的目光看过去，见到沙发上坐着左鲲民，忙站直，然后恭敬地点头鞠躬道，“左叔好！”
　　“回来了。” 左鲲民不冷不热地说，头也不抬地继续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的敲击。
　　此时左妍也不紧不慢的来到了客厅。
　　“妍妍，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左鲲民重重敲下最后一个键，缓缓合上电脑。
　　“还可以！”
　　“有一些紧急的工作，需要你今晚处理一下。我发你邮箱了，这些是文件，需要你签字。”左鲲民指指茶几，上面摞着十几个蓝色文件夹。
　　“知道了。”
　　那条肥圆酱红的鱼，从开宴到结束几乎是完整的。因为它摆在左鲲民面前，尽管左鲲民吃饭期间接了两个长长的电话，也没人去夹那条鱼。左鲲民接第一个电话时，左妍放下碗筷，抱着文件夹回卧室了。左鲲民起身接第二个电话，左续和李木子紧扒拉了两口饭，便一起去书房戴着耳机看电影了。刘素丽小块的夹菜，细细地咀嚼，等左鲲民接完电话一起吃饭。
　　暖黄色的灯光柔柔的照在蓝色塑料文件夹上，反射出一块亮亮的白光。左妍坐在书桌前，呆滞地盯看着那一小块亮光，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左妍深吸一口气，向前挪了身体，翻开文件夹。每个文件夹只看了首页的项目名字，最后一页的签字和日期。是她离开公司前手里负责的几个项目交接说明，总经理的权利转让书。以前她日夜奋斗心之向往的事情，如今都要转交给别人。
　　刷刷地签完名字，左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后，未读邮件提示一个接一个的跳到桌面上，滴滴的响了一阵子。食指僵在鼠标上，好一会儿才敲下去，黑色箭头点开第一封未读邮件《初唐2018年董事会议纪要》。
　　黑黑小小的文字一下子铺满了整张屏幕，眼盯着屏幕上的字，胸口却开始隐隐的作痛，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左妍用力深呼吸，闭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睛睁得更大一些，好像这样就可以把那么小的字看清楚了。一行看完，脑子并没形成一个完整的意思，再回看一遍，如此反复三五次，才能理解一段话。半页看下来，细密的汗珠已浸湿了两鬓的碎发，喉咙越收越紧，脑子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左妍觉得焦躁难忍。不知怎么的，左妍无论闭几次眼也看不清屏幕上的字，耳朵像游泳时进了水，轰隆隆作响。左妍觉得头痛难忍，身体越来越无力，不受控制的向桌子慢慢趴靠下去。
　　“咣当”一声，有东西从左妍的毛衣外套的口袋滑落。左妍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地面，是手机、电影票、漫画小书，还有那个毛绒大头娃娃挂件。左妍目光好像移不开，定定地看着咧嘴憨笑的大头娃娃。等左妍身体有些力气了，左妍滑坐在地板上，捡起那个娃娃和漫画小书，漫画书上面印着一句话，“成为大人后，我想记得的小事。”左妍翻看起漫画小书。
　　这本漫画小书，用漫画的形式将《不求上进的日子》电影中的场景展现出来，汪阳在里面是一个憨笑着的大头娃娃。他坐在水泥台阶上啃冰柜，躺在铺着凉席的沙发上按遥控器，在台灯下摇着蒲扇翻看《小王子》......左妍慢慢翻看着，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翻完漫画，左妍愣坐在地上好久。想自己成为大人前的小事，读初中的时候，早上从学校大门口向教学楼走，总是有灿烂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播放着节奏欢快的音乐，心里有着莫名的幸福感。周日的下午，和李木子一起趴在书房的毛毯上，读三毛的《雨季不再来》，整整一下午，特别沉浸欢愉。如今，左妍不记得上次听歌曲是什么时候了，那些 ‘无用之书’早已束之高阁，上面落了厚厚的灰。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曾经觉得什么都十分美好，满怀希望和朝气的少女哪儿去了？
　　重新打开笔记本，左妍毫不犹豫地把邮件页面关闭了，在豆瓣搜索栏内敲出“《不求上进的日子》”。
　　鼠标有节奏的向上滚动，长长短短的影评一行行跃入眼帘。
　　毕业工作两年了，生活被工作和一地鸡毛占据，差点忘记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简单、美好时光。
　　苏活为什么要拍这样沉闷的电影，我要粉转黑了，一星不能再多了。
　　有点小意思，我一个勤奋上进的好青年，竟然也喜欢这样颓的情节，看来我潜意识里还有一个不求上进的心声。
　　买票选位的时候，看到这些选座图，各种不规则的空白。也是被我们家妹子感动哭了，要不要那么暖，把最好的位置留给路人。
　　……
　　来来回回看着最后一条评论，左妍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久久地看着“不规则的空白”几个字，想到下午李木子说的， “没什么好奇怪，那些边角的位置都是苏活粉丝买的票，他们把好的位置都留给了路人。”商场门口，在寒风中发传单的女孩儿，电影院门口微笑着跟每个人说“谢谢支持”的女孩们，绿色的手环。
　　好一会儿，左妍在搜索栏内敲下“苏活”两个字。
　　页面刚刚跳转，“珰珰”，敲门声突然响起，左妍心猛烈地跳了两下，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快速地合上了笔记本。
　　“妍妍，我可以进来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左妍定了定，平静道，“请进。”
　　刘素丽手捧着托盘，缓步进来，“喝点蜂蜜水，吃点水果吧。”
　　左妍仰脖“咕咚咕咚”几口喝下一整杯蜂蜜水，匆匆嚼了两块苹果便说“好了”，刘素丽本想劝她再多吃两口，但见左妍余光时不时暼两眼电脑。刘素丽知道左妍一工作便什么心思也没了，说了句“忙完了早点休息”，便收拾了餐具，带门出去了。
　　再次掀开笔记本电脑的时候，一小阵风扬起，桌上的电影票和漫画小书轻轻震颤了一下。
　　隐隐约约的，淅淅沥沥的，极其细微的雨声，她在半梦半醒中听到。意识逐渐清醒后，是枕边匀称的呼吸声。刘素丽睁开眼，借着窗帘透进来的些许光亮，静静地端详着枕边人。他眉宇的线条不再那么锋利，睫毛盖着的眼睑厚厚松松地突出出来，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向下巴延伸下去，原先棱角分明的下颚线也柔和了很多。
　　闹铃声打断了刘素丽的端详，左鲲民睁开眼睛，与刘素丽凝视的目光相撞。
　　刘素丽起身，下地，绕走到左鲲民那边的床头，关掉了闹铃。
　　“我去做早饭。”
　　左鲲民一把拉住刘素丽的手，“这次回来呆多久？。”
　　“看妍妍恢复情况吧。”
　　“山区那边工作模式基本稳定了，交给其他人做，你回北京吧。”
　　刘素丽抽出自己的手，“该做早饭了。”然后悄声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又轻轻关上。
　　刘素丽习惯性地先到左妍卧室门前，打算悄声开门看看。门竟是虚掩着的，刘素丽凝目疑惑了一下，然后轻轻慢慢地推门，身子小心翼翼地向房内探去。
　　房内空无一人，床上铺就的整整齐齐，阴阴冷冷的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刘素丽一个转身跨步到李木子的房前，快速地叩门。
　　“谁啊？”李木子有点儿起床气地应答道。
　　刘素丽推门进去，径直冲到李木子床边，上下左右地把床扫视了一遍。
　　李木子打开床头灯，揉着睡眼，抱着被子慢慢起身，声音慵哑地问：“怎么了，小妈？”
　　“妍妍昨晚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你不是说，妍有很多工作，不用我陪她吗？”李木子坐直了身子，有点警觉地看着刘素丽。
　　听到动静，左续从客厅沙发上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什么情况？妍妍又怎么了？”
　　“妍妍不见了！”
　　“不可能！我昨晚一直在客厅，妍妍如果出去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左续好像不相信似的，跑向左妍的房间查看，只见卧室的确是空荡荡的，李木子也跑了过去，怨声道，“你来小妈这儿就知道吃喝睡，那么大一个活人离开你都没发现。”
　　“不是要你每晚跟妍妍一起睡吗，你昨晚干嘛去了……”
　　两人正吵着，刘素丽卧室也传来了争吵声，左续和李木子忙跑过去。
　　“你明知道妍妍有严重的抑郁症，为什么要停药，上次妍妍自杀，就是因为停了药。”左鲲民对刘素丽厉声道。
　　左续一个跨步上前，将刘素丽拉到自己身边，冷冷地看着左鲲民，下巴向上一扬，左续高出左鲲民一截，“你有什么权利吼小妈，妍妍生病这段时间，你来看过几次。你明知道妍妍病还没好，一来就给妍妍那么多工作。”
　　“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你给我滚出去。”左鲲民指着门口吼道。十年前，左鲲民曾对左续说过这句话，因为左续违背了左鲲民的意愿，偷偷报了北京电影学院的导演系，而不是北大的工商管理。刘素丽不仅一起帮着左续隐瞒左鲲民，还出钱，带着左续偷偷参加艺考集训。
　　“这是我家。”刘素丽的话像一盏灯，突然照亮了左鲲民眼前简朴的家装，左鲲民意识到，这里不是他那个空空荡荡的别墅，而是刘素丽用半生辛苦挣来的三室一厅。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每一个装饰，都没花左鲲民一分钱，他没有权利从这里赶走任何一个人。
　　“大家都别吵了，赶快找妍妍！”刘素丽哽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