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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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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郢慕是有功夫便去落水苑探望阮葭儿,只是除了刚过府时问了句“旬郎”,过了这月余,再未提上半句。前几日刑部左侍郎孟原提及腰间佩挂的囍字荷包乃家中内室所绣时,更是直接触了咱们这位爷的逆鳞,爷那阴阳怪气的几句话,听的人直不起腰来。
爷在朝中脚跟立得稳,便是王爷也要让三分,他是爷的心腹,上下少不了拉拢巴结。爷不给脸面,他便是不为爷为同僚也得有所作为。
这日进了落水苑一眼便瞧见阮葭儿坐在廊下食点心。姑娘这几日又圆润了些,嘴里塞着糕点像那贪嘴的胖莺儿。瞧见他来了,倒是挣了挣坐直了身子,远远的喊了一句:“骆大哥!”
差人寻了把圆凳,两人便坐在廊下说起话来。
“今日骆大哥来的好早,早叫膳房备了泸水鱼,可要加副碗筷?”葭儿莹白的牙齿毫不躲避的现于粉唇边,那粉红的衣衫更是相得益彰,只怕春日的桃花也难争其颜色。骆郢慕初时便知其貌美,不若满心挑剔的世子爷哪能看了个满心满眼。
“我今日午间未用,先前耐不住提早用了晚膳,便不留了。”他心中唏嘘,胆敢同这位姑奶奶共食,若叫爷知晓去他半条命不为过。想起自己来意,也不敢再耽搁,开门见山道:“前几日与易兄会面,见他常佩戴的荷包破了个口子,这几日腰上也未有配饰......”他后几字说得轻,葭儿不解道:“旬郎只这一样腰饰?”
你瞧,这姑娘就是时精时傻,真真假假的让人看不清楚。
“你二人逾三月未见,不若夫人绣一只予易兄,他定然欢喜。”他想着打暗语甭管人听不听的明白,到底不如明说了痛快。
葭儿听完,食指戳在下颌上思索了好一会儿,开口也惊人:“骆大哥,我不是你的姨娘?”这问句一出,骆郢慕心上一凉,千万种答案充斥在心间,只木木的点了点头,又听人道:“既然如此,你称我为“夫人”叫旁人听去了岂不要另生事端?“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微微向骆郢慕耳边一凑,悄声道:“你我关系难以言说,不若你同温姐姐一般唤我葭儿,不然唤我一声阮葭儿也是好的。
骆郢慕眉头紧蹙,这样说来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太显亲近,却还是退了一步:“我唤夫人葭儿便可,想来无甚么大碍。”
葭儿跟着点头,想起方才的对话便道:“我替旬郎绣荷包乃分内之事,如今却是我的欠缺,多谢骆大哥提醒。我平日无事,左右不过三日便绣得,介时又烦骆大哥替我相送。”
“言谢倒显生疏,这是自然的。”骆郢慕笑意吟吟,想着再受三日罪便得太平心中更是欢喜,瞧着天色起身告辞。
葭儿几日来一直绣着荷包,若说琴棋书画她是外行,这女红却是手到擒来半点谈不上麻烦。本想绣个湘竹偏怕那人嫌素净恼她不用真心,思来想去取了玄青色的绸缎上绣多彩葫芦寓意平安顺遂。
荷包送出去没几日,骆郢慕便寻了由头带她出府,她心里是有几分计较的,果不其然在醉鹤斋的雅间见到了等候已久的易旬。她心里镇定自若,面上喜笑颜开不说又向人跑了几步,一下子扑进易旬怀里。
易旬又惊又喜,忙将人护住,嘴上忍不住斥责两句:“若是磕碰了你还欢实的起来?!”将小丫头半搂在怀中,忍不住埋头至其肩颈嗅那淡淡的香气。熟悉的味道袭来方冲散了他久罩心间的阴霾与不安,此三月他深感度日如年,近一月思念尤甚,前两日瞧见那荷包更是情难自制非要见她一面不可。
“我见旬郎自是心中欢喜,若不紧走这几步怕旬郎念我情浅,散我真意。”那双水润的杏眸瞧的易旬心下发软,捉住她捏自己面颊的小手,低笑道:“原是怕我念你,我怎不知你意有多真,你且与我说说,嗯?”
“多真?自是日也想,夜也念,食不下咽,寝难安寐。纵是好不容易睡熟了,梦中旬郎也要在的。”葭儿边说着,边自己认同的点头,仿佛如此便真上加真。
易旬却不多信的,她人在元州时尚且不必说,每日与他手下暗卫打交道,倒还知晓问他。自来了京城,他不好将暗卫调遣到骆府上,只送了一个丫鬟服侍左右,她便当没他这个人,别说想只怕记都记不起来了。
隐隐觉得心中酸涩,抬手轻点女子的额头柔声问道:“你既想我为何不问问我?”余下的话他羞赧于也不屑于言说。若是想我写封书信又有何难?我若知晓你念我,便是将地挖出个口子也要来见你,何至于沦落到寝食难安,罚人泄火?
“我虽鄙陋却也知晓无消息便是好消息,骆大哥尚且安身立命,旬郎自然安乐无虞。旬郎只道我心无念想,却不知我每日祈求着无声无息,便算安稳。我尚怀有身孕,怎敢让自己多念多思,旬郎怜我。”葭儿声带哽咽,埋首于易旬胸前,紧抓男子衣襟。
易旬收了心神,只将怀里的人儿抱的更紧。他自幼长在龙潭虎穴,心也比人多了一窍。阿谀奉承之言听得多,冷言讥讽之语自也不少,早练就了一身分辨提防的本事。此时此刻他竟只能逼迫自己蒙蔽心智,与女子计较念恋本也不算大丈夫所为,便连猜忌也不敢了。
他一下下轻抚葭儿身背,却瞧不见怀中女子毫无波澜的面容。
“我知你有孕辛苦,千般万般皆是我的不是,你莫要放在心上,只好生将养身子我便也是好的。”他低下头瞧那鼓起的肚腹,也不知还留不留得住欣喜。他所求不多,这个孩子已是偏得的宝贝,只他心下却常怀焦虑。
两人用完饭不消片刻,霍凉便推门而入颔首道:“秉爷,淮安公过府。”如今朝中之势不甚明朗,左丞相与太子太师勾结祸乱朝纲,他那皇帝伯父的实权怕不及他这巽阳王世子。巽阳王爷手握兵权却不问朝事,易旬自幼便想要脱开与巽阳王的关系,于是未从军而是科举入仕,好在闯出一片天地来。于是朝中上下无不想与之为盟,淮安公刘顾恰是其中之一。
淮安公乃右丞相康齐观一派,易旬不参与党争,一心为皇帝办事。只朝中局面不甚明朗,他明里站的端正,暗中却赏识康齐观一派。康齐观清正廉明,况在朝中低左丞相一势,他自然愿意平衡这势力。好生招待刘顾也是白送的情面,只这刘顾心思不纯,打得竟是要自己女儿做世子妃的主意。
易旬向来不顾及身边女子孰多孰少,甚么身份年岁样貌皆与他不相干。只是如今悄悄藏了个宝贝丫头,自然不愿劳什子世子妃入府,听了这话当即眉头一皱。哪知道身边有个乖巧听话的,只见葭儿盈盈起身面上笑意丝毫不减,甜声道:“旬郎事忙便不要顾及我了,我自寻骆大哥家去。今虽入春,寒气未去,旬郎仔细身子莫减衣物。”
易旬不知寻常夫妇离别是何模样,可瞧着葭儿步履轻快也知其无甚不舍,心下阴郁,面上也阴沉了几分。食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到底做不到隐忍不发,只压抑着声线问霍凉道:“你瞧夫人可将爷放在心上了?”
霍凉万没想到世子爷会问他这个,他素来不会说什么衬爷心意的话,往往惹爷恼怒。当下听这往箭筒子里跑的话也反应不及,脱口出了真心话:“怕是不及爷百千之一。”
易旬冷笑一声,凉凉瞥了人一眼,下一瞬原在手中的酒杯朝着霍凉所在方向飞去。闷声一响,再瞧只见霍凉额上大片赤红的痕迹。门外候着的晋泠冷汗一身,心说这霍凉是个傻透的,想那冷的要掉冰渣的语气又为自己后怕。
易旬低头瞧见腰间别着的荷包嘴角笑意更冷。他自然知晓这荷包来历,绕是知晓才更为讽刺。不绣鸳鸯鸟,不绣并蒂莲,单绣些个金线葫芦,倒是一清二楚,泾渭分明。
前户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李严年贪污案翻案,大理寺卿张宗仁携卷宗潜逃。张宗仁乃左丞相纪清门下走狗,若非李严年获罪抄家斩首,如今朝中权倾朝野的怕不是这纪清。皇帝怜李严年蒙冤,特命左都御史易筳旬亲查此案。
此案涉及之人自然不止张宗仁,易筳旬特带亲卫三人及刑部员外郎骆郢慕下禾州彻查。从京城追到禾州却无甚线索,朝中风云变幻,他免不得急功近利。皇帝与巽阳王兄弟情深,对他这个侄儿更显宽待,他不过二十有三,便是这左都御史的官职也是皇帝顶着朝臣力反而封。
终有一日,寻见张宗仁外甥行迹,跟踪一路不料遇了埋伏。他虽自幼习武,却少有实战,以寡敌众尤为吃力,负伤而归早已人事不知。
他清醒时隐约听见窗外有雨声,像是昏迷了许久,身子无力不说,便是眼皮发沉怎的也睁不开。恍惚间,依稀觉着有人替他擦拭身子,巾帕潮湿温热,难得给他慰藉。鼻息间隐隐充斥着一股暗香,猜想是个女子。
费力睁开眼,映入眸中的果然是个生面容。他最先注意的是女子那双水杏般的双眸,透着惊讶与欣喜。
“您醒了?!我去寻人来!”他拦不住她,没一会儿屋内便吵闹慌乱。
霍凉那破锣嗓子震天响,吵得他头昏。瞧晋泠那恨不得喜极而泣的模样,更让他心生躁郁,终破口骂道:“都给爷滚出去!便是奔丧也没得这等吵闹!”只一瞬,霍凉闭了嘴,晋泠木了脸,骆郢慕收了笑,言循止了咳。
再一睁眼屋内干干净净,他喊这一声抻了伤口,一瞬冷汗出了一身,乍听见一声笑便以为听错了,可一回头就见角落里窝着个小丫头,定睛一看正是他睁眼瞧见的那个。
他面色不虞,出声也沙哑:“笑甚?”听这一声笑,他更觉得自个儿窝囊。原是追个逃京的窝囊废,反倒自身遍体鳞伤,只扯些亲卫泄气。
“笑您是个纸做的老虎,发威却扯了伤口。”葭儿说着站了起来,双手皆背在身后,瞧着倒有几分防备的意思。易筳旬见了颇觉得有趣,难得挂了丝笑意,取笑道:“你若不怕我,大可上前来。”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叫葭儿犯了难。若说不怕他倒是假的,虽说这人受了伤只躺在床上,可刚刚不是也唬得几个标榜魁梧的男子面面相觑,逃也似的溜了。她想顺着跑出去,却发现门被堵的溜严,愣是推不开,这才寻了墙角躲着。
她踌躇着,作样似的上前了几步,这几步恰巧使她近了烛光,连带着让易筳旬看清了她的样貌。姑娘面上少不得小心翼翼,方才那双滴溜圆的眼如今半阖瞧着地面,唇轻抿着更显了面颊软肉嘟嘟。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出落得倒是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