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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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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儿顺着桌边茶具倒了杯清水递上前去,扶着人饮下,三五步又退了老远。易筳旬心觉好笑,竟不知谁寻了这么个不会伺候人的丫头,半点没有眼色不说,胆子又小的可怜。他却不是什么多事的,想着自己约莫长她一旬,语气也轻柔了些:“你唤什么名字?”
“我叫阮葭儿,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您唤我葭儿便是。”想着还是补了出处,说起这名字是哥哥阮霖所起,那会儿五岁的阮霖恰读《诗经》,刚被抱回来的阮葭儿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心说倒是个相配的名字,易筳旬阖着眼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一股疲累感随之袭来。受伤前,他恰感风寒,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又有亏损,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刚想叫人退下却感眼前一道阴影遮下,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出手将人压制在在身下。
“你要做什么?”他眼中满是阴鸷,这些年他所遇刺杀不计其数,利用女子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便是等不及了?
葭儿只觉得喉间的手越收越紧,眼中他肩胸缠绕的白色细布更是渗出血来,她不敢用力挣扎,只费力的吐字:“我......换药。”易筳旬手上一顿,低头瞧见自己胸前带着血色的细布,手上的力度也随着收了几分。言循秋日犯咳疾自顾不暇,余下众人熟知他脾性不敢近身伺候,如今为防耳目定不敢寻药师,由此能替他处理伤势的的确只有眼前的女子。
他翻身而下将人扶起,葭儿咳得身子发颤却逼着自己不敢发出声音。易筳旬无奈的揉着额头,待人呼气平稳才开口道:“是我唐突冒犯了,姑娘下去歇着吧。”他府上有的是丫鬟小厮,偏眼前这个不似下人,他话中倒也客气许多。
阮葭儿一心念着骆郢慕嘱咐的话:“这是个怪癖性的大爷,不喜照规矩办事,动不动便黑脸吓人。你且要想些法子,让爷按时换药用药,万万耽误不得。”于是听了这话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嗫嚅道:“伤势还未大好,如今更改仔细些才是。我定轻轻的,丁点儿也不痛。您睡着的时候,我便换过一次了,我仔细瞧了您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姑娘战战兢兢的,明不敢与他对视,偏不时的抬头望他,像是受了惊的白兔。
断没想到眼前这个不仅是个胆小的,还是个倔的,他蓦地笑出声来,堂堂七尺男儿怎会惧这伤痛,想了想便不再为难她,顺便检验检验手艺。于是大发慈悲道道:“既然如此,便快些了事,莫要再耽搁。”
“丁点儿不痛”自是丫头说出来唬他的,只是阮葭儿的确手脚麻利,细布密密实实的裹在身上,还扎了个结。他瞧着那结哭笑不得,只那毛茸茸的发顶煞是可爱,绕着香味在自己眼下来回晃动像是捉着他的心口都摇了摇。
从前言循替他上药,总觉得慢不说便是痛感也加上几分,现如今换了个人,不免怀疑言循假公济私,循着私痛他。
易筳旬人醒了,这宅院里的事儿也多了起来。府上无家厨,众人每日所食皆是暗卫至酒楼用食盒打包回来的,每日过府饭菜也变了味。咱们那位金贵的世子爷自然不受这委屈,嫌不新鲜,又嫌油水太重,再这禾州风味与京城差之甚远,更是连皱眉头。
晋泠愁的连声叹气左右打转,便是自己这份饭菜也用不下去了。阮葭儿拿着易筳旬脱下的衣裳正要去洗,半路被这叹气声拦了下来。
“晋大哥,何事惹你这样发愁?”这几日来,众人皆待她十分亲和,负责膳食的晋泠更是记下了她的喜好,每日饭菜颇对胃口,她心下感激。
晋泠瞧见是她,也没甚戒心开口便道:“爷嫌饭菜不对胃口,可咱这些个爷们儿哪个会做膳食?咱们为难些不说,爷这身子还未养好,连饭都不用可怎么好?”
葭儿在易筳旬身边这样许多天,自然知道那人不是个好伺候的。每日寅时三刻晨起练剑,她需在旁候着,不时递水拭汗。衣物需用特制的药方澡豆洗净,晾干后再用香料熏染,一身衣裳只着一日,十日不穿重。沐浴时的澡豆,擦背时的巾帕皆有他的一套章程,若错了半点儿他也不说什么,只一张阴沉透顶的脸瞧着你,却被吓死。再有读书写字时,若有人敢在旁出丁点儿声音,便一笔杆甩过来,丝毫不客气。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当下更加同情晋泠,她不过在旁伺候这几日而已,于晋泠却是生计所迫,于是凛然道:“我在家中常做些饭菜,若买些爷喜食的时蔬,我也能学着做爷欢喜的口味。”
晋泠狐疑的瞧着葭儿,他不是没见过葭儿那双玉手,似上好的羊脂玉般,若非瞧过她那身契,自把她当作哪家落魄的小姐。可葭儿眼中那光彩却叫他心生感激,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郑重颔首。
不消片刻,霍凉等人便惊的掉了下巴。起初听闻阮葭儿下厨还觉得其逞能,如今瞧着这如鱼得水的架势,恨不得抽自己巴掌。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六道菜品便上了桌。只看菜色,几人便知其中功夫。
晋泠说爷不喜辛辣油腻,喜甜爱素。于是葭儿取枸杞人参红枣清炖鲫鱼,将肉末与鸡子相混制成丸子入汤汆熟。煨了牛腱子肉,蒸了个莲蓬膏,而后又素炒了两样时蔬。说白了这菜也不是照着爷的喜好做的,奈何葭儿就这么几道拿的出手的菜,一遭儿全备了下来。
易筳旬今日上桌见是热饭热菜倒也多了几分期待。刚夹了一块莲蓬膏入口眉头便皱了起来,挨盘尝了遍,面上却再看不出神情,只见爷撂了筷冷声问:“哪家的?”
葭儿心下一凛,向前迈了一步道:“是我。”
易筳旬面上风云变幻,定睛瞧了她许久仿佛能看出个花样来,良久慢吞吞道:“尚可。”只这二字足令几人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爷已结束了暴风席卷,竟是每样都吃了不少,餐后慢条斯理的漱口净手,轻咳几声又言:“日后二三小菜便可。”
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霍凉几个忙拿箸品菜,一圈下来也知爷因何皱眉。莲蓬膏甜腻,腱子肉未烂,两道时蔬像洒了盐巴糊,鱼带些腥味,只那肉丸子尚佳。想起方才的菜色,又恍然这是中看不中用。几人大眼瞪小眼,这才明白过来。咱们爷不是挑嘴,只是挑人。
言循意味深长的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一切皆变得不简单了。
葭儿随着易筳旬进了东厢耳房,这处如今暂代书房。葭儿尽量离那书桌远远的,她心知这几位定非平头百姓,只怕这桌上有什么机密的东西,与她无关也不想给自己寻麻烦,于是只远远的坐在门旁的圆凳上做针线。
易筳旬抬首便能瞧见葭儿,烛火下她莹白的小脸带着些微笑意。自昏迷醒来,这丫头每日像一条小尾巴似的甩在他身后。平日他办公书房内是不留人的,只那日葭儿跟进来他鬼使神差的什么也没说,还准她带针线进来。
几日观察下来多少知道些她的脾性,做起事来极为认真,就像此时他瞧了她半晌,她也难发觉,分明是个来伺候他的,却只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儿。他口渴似要冒烟,最后却是自己倒水时顺手替她也倒一盏。他似是疯魔了,有几分享受此等伺候人的差事。
他的手顺着桌沿来回摩挲,似是思索了一会,终是开口道:“过来,给爷磨墨。”
葭儿闻言一惊,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
易筳旬瞧这样颇玩味的笑了,一手抱胸一手抵着着下颌,解颐道:“怎的?对这便不精通了?”这丫头可是小姐身子,丫鬟命。起初他尚以貌取人,想她是个绣花枕头,哪会什么真章。伺候得久了才发现她没什么不会做的,他身边的事儿她几乎可以一手包办。
做膳食的事儿葭儿不敢说精通,这磨墨当真是一把好手。阮霖是个喜读书的,自她记事起便帮着哥哥磨墨,同哥哥一起学字。
“爷稍安毋躁,我是会的,只是爷这的东西向来贵重,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你向来会卖乖,磨得不好爷不怪你便是。”他瞧着葭儿素白的手与那墨块相映,竟有些心猿意马,心中急于逃脱,口中快一步道:“你竟会做膳食?”只是不大好吃。
葭儿正磨得认真,心下也轻松脱口道:“我不过替娘打打下手罢了,日积月累瞧出几分门道,尚不算精通。”这倒是实话,易筳旬连连点头。
“可识字?”瞧她磨墨倒是顺手,这丫头举手投足间无半点村姑模样,听葭儿说读写无碍,心中也有几分赏识。
“爷记着你这名儿出处,不若你把这诗给爷写来瞧瞧。爷今日无甚要事,给你些指点也算你今日这顿膳食的赏钱了。”易筳旬大手一挥,微微向旁让身将交椅让出空隙来。
“爷是不记得这首诗了?我喊言大哥给爷写罢,葭儿写不好,爷看了只会笑我。”葭儿放下手中的伙计,边退边摆手,瞧的易筳旬心下不耐,站起身将她扯到身边。
“你怎知爷要笑你?爷当年也是连中三元,圣上钦点的状元,你当爷谁的面子都给几分?!”说着将沾饱了墨汁的管子塞给她,佯装薄怒,唬得葭儿颤颤巍巍的下笔。
阮葭儿是个面上胆小,胸中壮志的丫头,只边写边嘟囔:“纸老虎!纸老虎!”易筳旬站在她身后,颇似环抱葭儿的动作。心中正长着草,耳边却传来丫头嘟囔声。他低下头,瞧见那白嫩的脸蛋正气鼓着,煞是可爱。只不能让她得意,煞有介事的问道:“你当爷真是纸糊的不成?”
葭儿回过头来,眼睛眨了眨,挑眉道:“我瞧爷可不就是纸糊的!”说着便想从人身边溜走,只是哪来的及动作,早被人按在书桌上骚着痒肉。葭儿躲不过,便是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只得求饶:“葭儿错了!错了!爷快住手!”
屋内是暖洋一片,候在外的暗卫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儿。暗一恨不得一拳将自己打晕,却见一旁的言循面色如水,于是忍不住问:“言大人可听见了?”
言循自然听见了,他虽身子骨不好,却是个耳清目明的,只他满心发愁,自然不如暗一焦灼。咱这爷是个出了名的冷情人,如今瞧着却似铁树开花,难说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