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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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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陆屹杨并不知道群里陈一深的呼叫,他推开家门的手顿了顿,看着眼前熟悉的满室漆黑,微垂着头,状似平静的眼底涌着黯然。
不想开灯,他随手把背包扔在柜子上,踏着黑暗走进屋子,半躺进沙发里。
耳边除去时钟滴答溜走的声音,再听不到任何声响,陆屹杨左手撑住额头,盯着天花板不住的出神,心底的烦躁感怎么都压抑不住。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兜里手机震动的声音让人回神,他捏了捏眉骨,轻微挪动身体掏出手机,屏幕上“葵姐”两个字在不停闪烁着。
心里的不安代替烦躁被无限放大,他划动按键接听起来。
“喂,屹杨吗?我是方葵。”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中混着颤抖,语速飞快的说道:“今晚的演出你妈妈从台上摔下来,医生诊断是跟腱断裂,现在马上要进行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联系不上你爸爸,你能不能马上过来一趟,我们在市中心医院……”
闻言陆屹杨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神色瞬间变得紧张,声音因许久没开口而带着沙哑,“我马上到,葵姐你等我。”
陆屹杨的妈妈杨依是个颇具名气的话剧演员,虽没到家喻户晓的程度,但她出演的话题几乎场场爆满,正是如此,即使年近四十,仍是话剧团的顶梁柱。
而方葵,作为杨依的助理,跟在她身边八年,很少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看着刚被推进手术室的杨依,她提着的心非但没落下反而揪得更高。
陆屹杨打车一路疾驰到医院,大步冲到急诊手术室门口。方葵正拿着手术通知单紧张的等在门外,医生们已经准备妥当,就差家属签字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握笔的手像此刻般仿佛有千斤重,签字的时候都止不住颤抖,杨字落到最后一笔,护士取过通知单转身进手术室,方葵急忙上前说道:“拜托你们了医生。”
方葵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男孩,他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校服,颀长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脸色微白,嘴唇紧抿,刘海遮住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
她推着他坐到椅子上,不由得分出心思安慰道:“没事啊,不用太担心,做完手术再休养休养就好了。”
陆屹杨侧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方葵的脸,眼神如炬,似乎看穿她伪装平静下的不安,问道:“她为什么会摔?”
“道具组临时出了点问题,杨老师为躲开砸下来的灯,不留神就从台上摔了下去。”明明她比陆屹杨年长好几岁,但面对他此刻的眼神和身上散发出的冷意,方葵莫名有种心惊的感觉。
“只有这样吗?”
方葵斟酌片刻,小声开口道:“今晚这场剧是杨老师《追彩虹》系列的收官之作,为了让它完美落幕,杨老师摔倒后仍坚持完成演出,直到痛晕过去,因此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知道了。”他打断她的话,“等等吧。”
陆屹杨面无表情的转头靠向椅背,心里像被堵了团棉花,难受得不上不下,方葵想起杨依晕倒前的叮嘱,默默咽住余下的解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秒针每转过一圈,气氛就更凝重一分,在方葵第n次看向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手术灯灭了,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走出来。
方葵冲上前去,抓住医生的手问道:“医生,手术怎么样?”
医生摘下脸上的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接下来会转入病房进一步观察,家属们不必太过担心。”
陆屹杨闻言眼敛微动,一直紧握着的手垂下来。
空气中的闷热感让人窒息,夜空漆黑像个漩涡,不知承载了多少人的心底事。
杨依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陆屹杨坐在病床边对着夜空怔怔出神,柔和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却莫名让人觉得黯然。
“杨杨。”她轻声唤道。
“您醒了。”陆屹杨转身,扶着杨依坐起来。
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眼前的少年满脸疲惫,连嘴唇都因长时间没喝水而变得干裂,不由心疼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睡觉。”
陆屹杨重新接满杯温水递给杨依,“如果不是联系不上我爸,这件事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杨依握住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略带歉意的回答:“我也是不想让你担心。”
陆屹杨了然的点点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低下头,一双眸子清明如洗,黑色的瞳孔中映衬出她的模样,明明看上去十分平静,却似在压抑着滔天的情绪。
“您是真的热爱话剧对吗?
杨依闻言整个人泛着温柔,“对,能在舞台上演出,妈妈觉得很开心。”
“拥有热爱,一定很幸运吧。”陆屹杨勾唇浅笑着,声音却很低沉:“可是我不懂,爱不是被需要吗?为什么我们家是因为‘担心’变得越来越疏远?”
“杨杨……”
“您还记得您跟我说过的,我名字的含义吗?陆是爸爸的姓氏,杨代表您,屹字既是你们坚贞不渝爱情的象征,更是对我的一种期望。”
“从小到大,我都是在别人阿谀奉承中长大,一开始那些奉承里,99%都是因为您跟爸爸的缘故,又有几句带着真心?我很努力的,如你们所愿长成大家眼里‘别人家的孩子’,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的父母永远在忙,忙着奔向他们热爱所在。在我爸眼里,我可能还不如他带的学生吧,至少他们能和他交流,看得懂他手中的古物,您也一样。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原来热爱一样东西,必须要放弃另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譬如亲情。”
“其实我也有十分热爱的领域,但是我却不敢敞开心扉去热爱它,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怕有一天也像我爸那样,为了自己的梦想,却伤害了本该最亲近的人。”
杨依不可置信的听完陆屹杨陈述的话,眼中闪着愧疚的水光,她伸出颤抖着的冰凉的指尖,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触摸到的肌肤却比她的还冷,一下就能冷进她心里。她满是歉意的说道:“杨杨,是爸妈对不起你。”
人一旦背负上名气,就会有很多时间不属于自己,很多事情变得身不由己,她是如此,他爸爸陆鸣亦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不会哭不会闹,自己乖乖坐在一旁拆机器人玩的小男孩,已经长成身形挺拔的模样,失掉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整个人裹着清冷淡漠。
陆屹杨抽出手放进裤兜里,手掌握紧又松开,轻轻摇摇头,说道:“您下次演出的时候小心些,让工作人员多检查几遍现场,不要再出现这样的失误。”
话题突转,如果不是他胸口仍在猛烈的起伏着,会让人以为前面说出来的话只是错觉。
杨依虚握住空荡的手心,她身为演员所具备的应变能力像是丧失般,多次张口却不知要从何说起,再多的解释都掩不住苍白。
方葵办完所有住院手续推开门,明明是酷热的夏季,病房里的气氛却如冰霜,她小心翼翼地打破眼前的状况:“依姐,住院手续都办好了,医生说等您麻药劲过去,明天一早来观察进一步的情况……”
陆屹杨不咸不淡的望过去,方葵接着说道:“啊,屹杨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守着就好,你们今天刚军训完还没好好休息吧。”
杨依这才注意到陆屹杨身上穿的是未来得及换下的校服,她迅速收拾好情绪,“对,杨杨你快回家休息,明天再来医院陪妈妈吧。”
陆屹杨敏锐察觉到杨依语气中的安抚与讨好意味,他略微颔首,轻启唇角:“行,辛苦您葵姐。妈,我明早买您最喜欢的那家红豆粥再来陪您。”
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杨依强忍在眼角的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方葵刚才在病房门口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也算看着陆屹杨长大的,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只剩下满腔心疼。
“我也许是位好的话剧演员,却不是一个好妈妈啊。”杨依喃喃自语道。
“您是爱他的,他总有一天会理解您的。”
杨依不似平时优雅,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脆弱,失望的说:“是我不了解他,他刚才跟我说他也有热爱的领域时,我大脑竟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儿子喜欢什么啊,多么悲哀。”
方葵怕她太过伤心,走过去想要扶着她慢慢躺下,杨依摇摇头,问她拿出被遗忘在角落手机,打开拨号界面熟练的按下呼叫键。
一次,两次……
陆屹杨的爸爸陆鸣是名考古学家,平素里的工作不是在研究所,就是在各地盗墓现场,一旦发现新古物,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是常事。
可此刻杨依像是没听见电话那头冷漠重复的话,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按着拨号键,但无论拨出多少次,耳边都是一成不变的官方留言,陈述着对方不在服务区。
最终,杨依暗暗叹口气,认命的放下耳边的电话。她思忖片刻,下定决心,交代方葵道:“小葵你帮我订一张下周飞X市的机票,我要去找杨杨他爸谈谈。”
方葵看着杨依被包成木乃伊的脚,一个头两个大,焦急地劝说:“依姐,我知道您着急解决问题,可咱们也得看看实际情况市不是?您刚做完手术,医生交代过要静养静养,这伤筋动骨一百天,要不过段时间再去?或者这几天我帮您联系陆老师,联系上了让他第一时间赶回来,您就放宽心好好休养。”
杨依铁了心坚持道:“医生那边我来说,你就负责帮我把机票买好。”
方葵哭丧着脸不愿让步:“要是被团长知道我没好好照顾您,肯定第一时间把我开除,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多休息一会吧。”
“去定机票吧。”
“……”
凌晨一点半,陆屹杨走出医院大门,眼前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与身后行色匆忙的急诊室形成鲜明的对比。
耳机里的男声正在唱——
他从不担心自己自己被世界折磨
甜蜜的负荷是他最大依托
疲累在他的身上化成了笑容
步伐的节奏开始不那么沉重
轻轻旋转着夏天地面闷热的晚风……
他抬头仰望头顶的夜空,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不远处还有几只低飞的蜻蜓。
明天似乎是个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