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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   双眼渐渐被汗水模糊,狂奔的脚步一刻不敢停歇,陈一深紧握住因恐慌而颤抖的双手,试图用大口喘气缓解自己内心的恐慌。
      但没用。
      现实总是这般矛盾且捉弄人,就像他明明非常讨厌医院,却在短短一周内,接连两次往返,每次情绪都犹如坐过山车,整颗心忐忑的飘在半空,难受的找不到落点。
      熟悉的刺鼻消毒水味,他跑过一层又一层的走廊,耳边哭声与叹息声不停交叠。生老病死,人生百态,医院似乎永远哀伤大于喜悦。
      “一深,这里!”
      陈一深终于停下寻找的身影,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喘息:“李婶,我奶奶怎么样了!?”
      “突发性脑溢血,医生刚做完手术送回病房,现在应该还没醒。”面前的妇人说道。
      “我进去看看她。”他说着就要往病房里冲。
      “诶,等等。”李婶猛地拉住他,“放心,你李叔在里面看着呢,一时半会儿没事,我在这等你是有话要说。”
      拉住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像没有上釉的陶器,陈一深的视线从妇人的脸转到她身后,依稀能透过玻璃看到病房角落,那里躺着熟悉的面庞。
      他稍有预感,“您说。”
      “唉。”妇人叹口气,似有些不忍:“你别怪李婶多嘴啊,该说的话咱还是得说。老人家她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一个人在家很不安全的,你又要念书。要不是你奶奶昨天说水管坏了,今天你李叔上门帮忙维修,都不知道何时能发现她晕倒在地,医生可都说了,再晚送一会的话,怎么抢救都不管用了!。”
      “赚钱固然重要,也不能一年到头都不着家吧,出事后我给你父母连打好几个电话,没一个接通的,这像什么话?我们做邻居的,当然知道能帮则帮,但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啊,他们……”
      “李婶。”陈一深打断她,“我想先进去看望奶奶,可以吗?”
      略带无奈的语气,藏着小心翼翼的乞求,少年身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白底蓝条,后背被汗水湿透,本应该满是青春朝气。
      妇人后半截话堵在心里,她松开少年的手,挪开步子示意他进去。
      陈一深随即转身,推门而入的瞬间,背后传来一句怜悯式感慨:“造孽哦。”
      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至少面上窥探不到半分情绪波动,大步向角落走去。
      “一深,你来啦。”李叔立刻把手往后撤,起身让床侧的位置。
      “嗯。”
      狭小拥挤的病房里,奶奶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缓,跟往常睡着的模样无二无别,依旧满脸慈祥,陈一深俯下身,轻轻将奶奶凌乱的头发挽至耳后。
      只有在这一刻,确认奶奶平安无恙的这一刻,他一路的焦急,紧绷的神经,才真正得以稍稍放松。
      “别担心,医生说晚上就能醒。”
      许是少年面色太严峻,李叔尝试着宽慰:“你李婶的话别太放在心上,她这人就这样,我们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陈一深突然打断,朝他郑重鞠一躬,“李叔,谢谢您。”
      少年人的懂事让人心疼。
      “哎哟,你这孩子是在干什么!”李叔赶紧把他扶起,憨厚老实的脸顿时涨红,半天说不出其它的话来。
      却在无意间将手中的单子暴露。
      陈一深神色平常,伸手道:“给我吧,李叔。”
      其实早在李叔往后撤手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是医院缴费单。李叔和李婶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邻居十几年,他甚至由衷感谢他们一如既往地照顾,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也没道理什么事情都让别人帮忙操心。
      “这……”李叔心道藏不住,只好递到少年手上,“这是医生送来的缴费单,后天之前要全部缴清,包括你奶奶后续住院观察的费用,大致金额都在上面。”
      缴费单有好几张,陈一深垂眸一张张看过去,所有金额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
      “你来之前我跟你李婶商量过,我们手头还剩一点钱,反正也不着急用,一会我回去取来,你也不要太有压力,好好读书,剩下的事情我们……”
      “不用。”
      “啊?”李叔没反应过来。
      “我说不必。”陈一深拒绝道:“钱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不能动你们辛苦攒下的血汗钱。”
      毕竟平凡人谁都不容易。
      “你这孩子逞什么能啊,你一个学生上哪想办法去。”李叔着急的说:“现在只是一时半会联系不上你父母,医院又催的紧,我跟你婶先想办法帮垫上。”
      “我会自己联系他们。”他态度坚决,“反正绝不会用你们俩的钱。”
      说罢他把缴费单叠好放进裤兜里,不给李叔继续劝解的机会,当机立断道:“拜托您再帮忙照看一会奶奶,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曾经瘦小的孩童恍然长大,甚至比他都高半个头,挺直的脊梁能看出几分担当的大人模样,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他都感到隐隐压力。
      少年背影身形颀长,逐渐消失在病房门口。
      “您有一个好孙子啊。”李叔的感叹被风吹散,“却不一定有个好儿子。”
      ……

      医院一楼有个公共电话,陈一深来的着急,连手机都来不及带上,幸好兜里有童黎塞的硬币。
      童黎有个奇怪的习惯,遇到无法抉择或是突然想许愿时,就会掏出一枚硬币,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把一切交给上天安排。为此他曾嘲笑过好几次,气得她天天往他兜里塞硬币,硬逼他要养成一样的习惯。
      没想到今天却意外帮了他。
      投入硬币,拿起听筒,拨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即将自动挂断之前,电话终于被另一端接通。
      “喂?谁啊?”久违的妈妈声。
      “是我。”不知怎的,他喉咙有些哽咽。
      “深深?是深深吗?”电话那头语速很快,仔细听似乎有着急的敷衍。
      “妈,奶奶住院了。”
      “奶奶怎么住院了?严重吗?现在怎么样?”
      “突发性脑溢血,是李叔和李婶及时把奶奶送来医院的,刚做完手术,目前无大碍,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他逐字逐句解释着。
      “这样啊。”电话那端背景突然嘈杂,连带着妈妈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她快速交代道:“你要记得好好感谢叔叔和婶婶,这段时间辛苦你多照顾奶奶,爸妈最近很忙,过段时间再回去看你们啊。”
      果然如此,陈一深心道。正所谓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他早就学会在一年又一年无望的等待中,和奶奶两人相依为命。
      “妈,医院要缴费,大概三万左右。”
      有一瞬间的沉默,沉默中他清晰听见背景里的各种吆喝买卖。
      “深深。”须臾她继续说道:“爸妈早两天刚进一批新货,手头没这么多宽裕的现钱,不行你先找李叔借着顶一顶,过几天周转后我就给你把钱打过去。”
      事实上,陈一深一直不清楚,自己父母到底在远方打什么工,早几年说在工厂,那时候一年还能回来几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还算亲近。近几年又说开始捣鼓小生意,也许钱是挣到了,但同样也失去了时间。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他们呢?
      于是他低声答应,“好。”比声音更低的是他的情绪。
      “真乖。”奈何电话那端丝毫未察觉他的低落,得到肯定答案后匆匆道:“妈妈还有事要忙,晚点再给你回电话啊。”
      随即电话被挂断,吝啬到连句再见都不曾说。
      陈一深放下耳边的听筒,垂眸自嘲着,人来人往的医院里,谁都没有留意角落的少年,他的肩膀渐渐塌掉一截。
      三万块,别人眼中不过区区三万块,于此刻的陈一深而言,却像是天文数字,少年的一腔孤勇最是无用,他恨不得能一夜长大,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无助。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咨询台的护士都以为他要站成雕塑时,他终于迈动脚步,慢慢朝医院大门外走去。

      陈一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学校。
      明明出来时拿着请假条光明正大的走大门,回去时却选择悄悄翻围墙,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直奔实验楼,实验室里陆屹杨靠门而坐,看见他时不见诧异,只是一如既往笑笑,眉目间是熟悉的俊逸温和。
      “屹哥。”
      “坐。”
      陆屹杨用脚尖点了点对面的空椅子,陈一深顺势坐下,许是心里装着事,他始终感觉如坐针毡,嗫嚅的嘴唇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们两之间太久没有过这样暗涌的沉默,对他来说每一秒都似煎熬。
      陆屹杨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什么都没主动问,弯腰打开脚边的购物袋,掏出两罐饮料递出去一罐,“要喝可乐吗?”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收藏的小游戏,每当有人情绪不好时,另个人会陪着喝可乐,一罐接一罐,碳酸饮料在体内发酵,强烈刺激着五感,不管是眼泪先夺眶而出,亦或是化成口腔的嗝,都将带走大部分坏情绪,留下的只有甜滋滋的糖分。
      陈一深无声接过可乐罐,仰起头咕噜咕噜的喝,喉结不停上下滚动,一罐很快见底,他打了个嗝。
      “你都知道了吧?”
      “沈兮刚来过。”陆屹杨没隐瞒,“奶奶怎么样?”
      “做完手术还没醒,突发性脑溢血,再晚送医院一刻就会没救。”陈一深说:“我实在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奶奶我要怎么办。”
      真正熟悉的人面前,才会暴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也是他压抑许久的情绪。
      “嗯。”
      简短的一个字,不附加任何安慰,陆屹杨将准备好的卡扔过去,语气显得云淡风轻:“密码是我生日。”
      小小一张银行卡,捏在掌心却似千斤重,这是陈一深来此的目的,也是他纠结彷徨并未说出口,就已经实现的目的。他甚至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然后倏地红了眼眶。
      “我……”
      “闭嘴,收好。”陆屹杨假意呵斥:“矫情感谢的话别说,我不想听。”
      “陈一深。”他很少这般严肃叫他的名字,“记住,那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奶奶,也是我的奶奶。”
      “嗯……”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大概碳酸饮料终于起作用,陈一深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往外冒,纵使他胡乱擦拭,也还是极快沾满他的手心手背,甚至打湿胸前的校服。
      该怎么形容——
      窗外的景色依旧,实验室的寂静依旧,陆屹杨依旧。
      只有他,心情跨过山川河海。
      不再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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