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是你》泞七

45、第四十五章

　　日落黄昏，昏黄的余光一点点迈进窗台，洒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的环境里谁也没有继续说话，可乐罐的小气泡不时发出细微响动，陆屹杨喝完第二罐，陈一深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人在悲伤难过时，并不需要言语上的安慰，简单的沉默陪伴，便能胜过一切。
　　直到萦绕在陈一深面部的悲伤慢慢散去，陆屹杨拍了拍他肩膀，拎出桌柜里两份一模一样的餐盒。
　　“先吃晚饭吧。”
　　依旧简短清冷的语句，就像他们平常度过的无数个傍晚，谁都不曾背负着世事无常的压力，简单的插诨打闹，却是最幸福的日常。
　　陈一深下意识接过餐盒，打开时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哪来的晚饭？”
　　两份餐盒只是看上去一模一样，打开后大不相同，他面前的是糖醋排骨，陆屹杨手中的是红烧鸡翅，分别为各自最爱。
　　“沈兮带来的。”陆屹杨说这句话时面上漾着温柔笑意。
　　“她怎么会知道……”
　　“她不知道。”陆屹杨打断说：“但你如果回来，这份饭一直为你备着，如果没有回来，晚点我会找机会去寻你。”
　　如同那张银行卡，他不说，他什么都懂。
　　陈一深倏地鼻子一酸，似乎刚勉强修复好的情绪又要卷土重来，陆屹杨瞟他一眼，适时制止：“憋回去，哭过一次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着他用筷子敲了敲餐盒，“快吃吧，吃完赶紧回医院。”
　　一时间实验室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吃饭声。
　　陆屹杨吃饭时不爱说话，微俯身半撑着额头，一板一眼的细嚼慢咽，食不言寝不语的优雅教养在他身上被充分展现。
　　奈何陈一深做不到，即使从小一块长大，他也学不来这种习惯，眼下他攒着满腹的话，想找机会说出口，在第N次眼神乱飘时，陆屹杨终于做不到熟视无睹，放下筷子靠进椅背。
　　“有话就说。”
　　“额……额……”陈一深欲言又止，半天没抖出一句完整的话。
　　“给你三秒，不说拉倒。”陆屹杨翘起二郎腿，“三，二——”
　　“屹哥你是不是喜欢沈兮！？”
　　终于问出早就想八卦的问题。
　　闻言陆屹杨挑了挑眉，素来冷淡的眉眼中藏着璀璨星光，他轻笑道:“我表现得不够明显？”
　　没有否认，亦没有犹豫，淡淡的反问句中是坚定的真心。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一深暗自松口气，“真好。”
　　虽然曾经校园贴吧里，关于陆屹杨和沈兮最不配的讨论贴铺天盖地，大家都认为他们两人一个清冷一个高冷，太过相似的性格并不适合。但别人都不知道，清冷的人骨子里刻着温柔，高冷的人内心全是通透。
　　他们其实十分般配。
　　“沈兮真好。”陈一深默默补上一句。
　　“是，她很好。”陆屹杨笑着颔首，“一直都很好。”
　　少年人的喜欢往往没有掺杂任何复杂的东西，喜欢一个人时便是全心全意的喜欢，她的好或不好，在他看来都是最好。
　　“那，屹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呢？”

　　什么时候开始心动？
　　陆屹杨不禁回想——
　　似乎对沈兮的心动不止一回两回了，最初台上台下相隔的惊鸿一瞥，他莫名勾唇一笑，到后来夜空下询问他钱德拉塞卡的认真，再到走廊上鼓励他‘YOLO’的赤诚，还有很多。
　　她张扬的笑，她眼底的清亮，她维护朋友时的锐气，一点一滴，早已刻在他心里，想不喜欢都难。
　　以前陆屹杨觉得，爱情不是一见钟情的草率，更不会有一瞬间的冲动，但是确认喜欢上沈兮后他才明白，心动的出现本身就无迹可寻，它是猝不及防的欣喜，也是融进了寻常日子里的每一处细节。
　　因为是她，所以任何不可能的原则他都愿意相信，更相信自己触碰到的强烈情感。
　　有些人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就已翻开属于他们的篇章。

　　“不知道。”陆屹杨幽然答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喜欢上她的每一刻，都令我心动。”
　　“啧。”突如其来的情话让陈一深牙根一酸。
　　今晚的陆屹杨有些不一样，似乎格外坦诚，同样的问题放在平时不一定能得到答案，也许是考虑到陈一深的情绪不稳定，有帮他放松的成分，亦或是因为问题有关沈兮，他不会敷衍作答。
　　陈一深一时拿捏不定，但他不想放弃如此难得的机会，继续追问道：“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时机未到。”
　　简单的四个字，确是陆屹杨深深思考过的答案。
　　心动会带来一瞬间的冲动，但确定关系不是，它应该是深思熟虑后坚定不移的决定，男女朋友的头衔不应该仅仅是青春期尝试炫耀的工具，这层身份也代表着责任。
　　少女好不容易走出城堡，小心翼翼向他展露真心，然而未来尚未可知，他并不敢轻易冒险，生怕伤害到敏感的少女，甚至蹉跎了纯粹又珍贵的感情，故而每个决定都做的异常谨慎。
　　陈一深等半天也只有四个字，他并不知晓陆屹杨复杂的心理路程，凑近身子还想再多问几句，却被一掌按回原位。
　　“吃饱了吧。”
　　陆屹杨明显感觉到陈一深的情绪恢复许多，于是不再废话，直接道：“你该回医院了，走的时候帮我把餐盒带走扔掉。”
　　说罢他站起身，径直走到角落的机械设备前，重新投入新一轮的实验，专注而认真。
　　身处热爱领域的人好像真的会发光，黄昏落日就在身后，从陈一深这个角度看过去，少年乘着光，让人炫目的同时也心生向往。
　　他心底突然升起某种冲动的想法。
　　前后不过几秒，快得看不清神情的细微变化，随即他低下头苦笑，苦笑间想法又被压回心底，“我走啦。”
　　陈一深转身的背影不可言状的孤寂，最后半个脚步踏出实验室时，身后传来一句话：“别担心，你好好照顾奶奶，晚上我会过去。”
　　可以算得上是今晚唯一一句明显的安慰，带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

　　陆屹杨说出口的承诺从未食言，晚上十点过一刻，晚自习结束后不久，他出现在病房门口。
　　彼时奶奶已经苏醒，老人家思想传统，生怕躺在医院里花冤枉钱，坚持称自己身体非常硬朗，正闹着要立马出院。
　　老人家执拗起来和孩子没两样，陈一深耐心哄着，眼看就要败下阵来，门口的响动打断病房内的对话，他立马向陆屹杨投去求救的目光。
　　“奶奶。”
　　看清楚来人，奶奶前一刻还佯装生气的脸顿时笑起来，刻着岁月痕迹的皱纹也透着和蔼，声音更是愉悦：“杨杨怎么来啦？”
　　陆屹杨来到病床旁，握住奶奶伸出的手，语气不自觉放柔：“您感觉怎么样？”
　　“奶奶好着呢！”她拉着陆屹杨坐下，“杨杨来的正好，你快帮着劝劝深深，我想出院回家休息，他死活不同意。”
　　“唔。”陆屹杨顺着她的话问：“奶奶为什么想要出院呢？”
　　“因为我身体很好，你们瞧。”老人家为证明自己，用劲拍拍胸脯。
　　可能床边两位少年神情太不为所动，奶奶竟耍起赖来，“哎呀，我不管，我就要出院，医院这鬼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住。”
　　“奶奶。”陈一深很无奈：“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您就听我的一回成吗？”
　　“奶奶。”陆屹杨也唤她：“您告诉我，要是您身体很好的话，为什么会晕倒呢？”
　　“我……”
　　“您知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有多危急？医生说再晚一会就是另外的结局了，陈一深接到消息时整个人慌了神，我还从没见过他哭成那样。”他循循善诱道：“我们并不是逼您住院，但您也不希望突然离开他，对不对？”
　　这些话一下子戳进老人家最柔软的心窝，人活到一定年纪会看淡许多东西，生死也不过如此，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不过一个陈一深。孩子命苦，她希望自己能陪他久一些，再久一些。
　　思及此，奶奶沉默下来，强硬的态度明显有所松动。
　　陈一深见状紧跟着说道：“奶奶，我无法想象没有您的生活，就当为了让我安心，您乖乖在医院里住几天，过几天我就接您回家，好不好？”
　　奶奶终于勉强同意，但躺下身时还不忘嘱咐：“我这就睡觉了，你们不准留在医院守夜，快回家休息吧。”
　　“好。”陆屹杨上前帮她掖好被角，“明早给您带最爱喝的皮蛋粥。”

　　老人家身体还很虚弱，躺下没一会便睡着，微弱的呼吸声被突如其来的嗡嗡震动音盖过，陆屹杨示意陈一深一块退到病房门口。
　　接起电话前，他淡淡交待：“你就在门外待着，等奶奶睡熟再进去陪护，没必要什么话都争到底，有时候也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是在解释他果断答应奶奶嘱咐的事。
　　待陈一深想清楚其中利害，陆屹杨已经走到不远处走廊尽头，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紧蹙着的眉头再没松开。
　　不用猜就是机器人比赛的事，似乎也只有这件事，会让他向来冷淡的眉宇间染上几分烦躁。
　　谁也不会生来就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即使天赋异禀，仔细看不难看出陆屹杨眼底的青灰，疲惫的神情，以及愈加锋利消瘦的脸颊。
　　这一瞬间，陈一深傍晚时分升起的想法又一次卷土重来。
　　当一个想法出现第一次，你可以自欺欺人的一笑而过，但当它出现第二次、第三次，甚至从未离开你大脑时，便再做不到自欺欺人。
　　电话挂断时，陈一深走到陆屹杨身旁，掏出兜里的烟盒，嘴角叼起一根，又极其自然的递出去一根。
　　陆屹杨睨了一眼他的表情，接过烟和打火机，拢起手挡住窗外的风，打火机燃起，点燃手中的香烟，不一会两人皆是指尖猩红。
　　陈一深并没有烟瘾，陆屹杨更没有，但没有并不代表不会。都说腾云驾雾间可忘却短暂的烦恼，其实也不尽然。
　　“我想加入你的备赛小组。”他终于将压在心底的想法说出口。
　　陆屹杨微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穿他的表情，他问：“是你想加入，还是你心里的感激促使你想加入？”
　　乍一听好似普通的问句，却实打实击中陈一深的内心，他不也打算隐瞒，“都有吧。”
　　“从小到大，你一直是我追逐的方向，虽然我从未说过，但事实确实是这样。比赛的事，一方面我想替你分忧，，即使我知道自己天赋平凡，简单的杂事还是能做的来，一个队伍里也得有类似后勤的角色吧？另一方面我更想试试，永远缩在安全区里，哪能奔赴更灿烂辉煌的未来？更何况我想永远与你并肩，不光是兄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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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一根烟燃到尾部，期间陆屹杨一直沉默着，脸上读不懂他真实的想法。
　　高中生组队参加全国机器人大赛并不容易，大部分原因是时间，高中的生活永远在与时间赛跑，学业繁重，谁也不敢全身心投入额外的比赛中。毕竟，要是能拿奖的话，保送名额在手也不枉付出一场，但要是拿不了奖，就会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所以陆屹杨从不强求队伍里任何一人，他肩上的责任远比想象中重。
　　他将手中的烟头按灭，迎面的风仿佛吹散了低声的叹息，终于在午夜的钟声敲响11下前——
　　“如果你考虑清楚的话。”他说：“欢迎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