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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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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记忆有一大段的空白。
人大概都这样,对于不美好的记忆会下意识选择遗忘。
……
再回神时,‘抢救中’三个字亮起红灯。
他们几人站在市中心医院的长廊上,耳畔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声,彼此眼睛里倒映着对方的焦急无措。
不知过去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疾步走出来,头顶白炽的灯光直晃人眼,他在灯光里摘下口罩,口罩后紧蹙的眉头和凝重的脸色格外清晰。
沈兮突然失去上前的勇气。
“病人家属在哪?”
“我们是他的朋友。”伍晋阳迎上去。
“你们都还是学生吧?未成年?”医生顿了一下,“他的父母在吗?详细的检查结果我会跟家属细说。”
医生的语气实在算不得太好,众人脸色微变。
童黎冲过去,裹着哭腔的声音里全是惊慌:“医生,他醒了吗?现在怎么样?您就告诉我们检查结果吧。”
她紧紧拉住医生的白大褂,仿佛攥着唯一的希望,眼角的泪水盈盈落下。
饶是医生见惯人间百态,生离死别,这一刻也有些许动容,为他们之间真挚而纯粹的友情。
早晚都要知道,他告诉了他们。
“慢性白血病。”
医生说的十分平缓,但这五个字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遍又一遍在人心上凌迟。
气氛陷入无尽的沉默中。
须臾,桂迎海带着程飞父母赶来,成年人的接受能力似乎远比孩子们强,从始至终,他们都未能从程飞父母眼中窥见一丝悲怆。
唯独转身的瞬间,稍显踉跄的脚步,泄露出几分成年人善于伪装的坚强。
程飞很快被送进高级病房。
他醒来时有一瞬间的茫然,脑子里的记忆还停留在篮球场上,入目是陌生的白,鼻腔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微微扭头,冷不丁对上童黎明显哭肿的双眼,扯出一抹笑,“哟,谁把我们童家大小姐欺负成这样?”
沙哑的声音,于其他人而言却是一整晚的期待。
“你醒了!”童黎眨眨眼反应过来,惊喜的扑到病房上。
其他人也迅速围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满心满意的关怀。
“感觉怎么样?”陆屹杨率先问道。
程飞脸上露出众人熟悉的一贯表情,漫不经心的答着:“好着呢,你们干嘛一个个丧成这样。”
他挣扎着要坐起身,被童黎一把按回病床上,她吼他:“好好躺着,不要乱动!”
吼完又突然感觉不对,尴尬的笑了两声,还细心帮他捏好一侧被角。
“啧。”程飞颇有些头疼,“我又没断胳膊断腿,你们能不能不要搞得我像个重点保护的大熊猫,我这人有严重的受虐倾向,平时你们怎么怼我虐我的,现在还怎么对我,太好了我不适应。”
从醒来到现在,程飞只字不问自己的病情,看上去毫不关心,实则埋在被单下的左手,早已紧握成拳。
他只是藏的很好。
到底是发小,伍晋阳很快领悟到他的意图,不动声色的帮着转移话题:“你饿不饿,我下楼去给你买点吃的。”
“饿呀!就等你这句话呢,赶紧给爷整一桌满汉全席上来。”
熬到这个点,大家也都没吃晚饭,程飞心知肚明,催促道:“你们都去吃饭吧,满汉全席一个人可拎不上来。”
“可是……”
“没有可是。”童黎的话被他打断,“天大地大病人最大!现在这里我说了算。”
陆屹杨接收到程飞暗中求助的表情,他轻咳一声,沉吟道:“走吧,大家先去吃饭,让程飞一个人再休息会。”
几个人磨磨蹭蹭走到病房门口,开门的瞬间,程飞突然说:“沈兮,你能不能留一会?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虽心有疑惑,沈兮还是点点头,转身之前陆屹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一触即落的温柔。
病房里很快只剩下沈兮和程飞,她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等他先开口。
两人四目相对,纷纷先笑了起来。
程飞脸色比往常苍白许多,笑容里有些无力,“你不问问,为什么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吗?”
“你不关心关心,自己的病情吗?”沈兮反问。
“你说吧。”
“慢性白血病。”
“哦。”程飞低头沉默了两秒,似乎一点不惊讶,“八九不离十。”
近段时间以来,他时常感到发热、乏力,一开始以为是换季引起的发烧,胡乱吃过几颗药,但是并没有效果,且乏力感越来越明显,甚至有一两次午睡,出现一睡不醒的情况。当时陈一深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患上嗜睡症,弄得他每次叫他起床,都像王子吻醒公主般,需要十足的耐心。
后来他感觉到不对劲,独自去医务室找过一次宁医生,宁医生建议他来大医院抽血详细检查,他本想再拖一星期,至少看完篮球赛,没成想一个大喇叭砸来,他晕倒了。
沈兮欲言又止,程飞的回答,让之前准备好的安慰话都卡在喉咙里。
“你不用想着安慰我,我能接受。”他说:“慢性白血病也不是什么恶性癌症,熬过化疗,总有治愈的一天。”
“我只是很遗憾,不能跟你们并肩毕业了。”说这句话时,才能看见程飞脸上浮现的悲伤。
沈兮郑重的承诺:“我们永远等你回来。”
不管承诺有一天是否会实现,至少说出口的这一刻,它是很美好的。
程飞虚弱的坐起身,半倚在床头,眼角的泪光一闪而过,他盯着她上下打量,眼神中有轻柔的深情,还夹杂着其他复杂的情绪,一时间分辨不清。
“沈兮。”他唤道:“我其实挺喜欢你的,既是好朋友间的喜欢,也是男生对女生的喜欢。”
像表白又不像表白的一句话,沈兮闻言眼睑微动,眼睛如同盛着一泓清泉,里面蕴含了然的笑意。
她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我明白你心里一直想问我,究竟知不知晓伍晋阳对童黎的喜欢,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如何?他们两是我最最珍贵的朋友,如果童黎刚好也喜欢伍晋阳,我当然衷心祝福他们两,但如果童黎不喜欢他,我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情,至少看在我中间努力调和的份上,我们的友谊也永远不会走向尴尬。”
现实是活生生的第二种情况,都说沈兮活得很通透,这番话过后,她找个一个更通透的人,这份通透藏在他没心没肺的皮囊下,如若不是突如其来的病情,或许谁也不曾发现。
“你单独找我,是因为童黎吧。”沈兮肯定的语气。
“对。”程飞缓慢的点点头,“她太天真了,我放心不下。只有你能管住她,伍晋阳都不行。”
窗外突然响起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他转头看向窗外,似被远处的景色吸引走注意力,又像在斟酌要说的话。半晌,他才低声说:“她喜欢的那个男生……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好,我私底下找兄弟打听过,只是童黎满心喜欢着他,所以看到的皆是他的好,总觉得他身上泛着光。可是我怕她受伤害,要是我在的话,她打架我就是递工具的那个人。”
“你能答应我吗 ?”
绕一大圈,这才是谈话的关键。
“你在担心什么?”沈兮笑,“童黎也是我最好的闺蜜。况且即使我不在,伍晋阳也绝对护着她。”
在担心什么?程飞也说不清,也许是人在患病后,容易胡思乱想,亦或是知道自己要跟他们分别,总要握住些许承诺,才能走得更坦然。
“我答应你。”沈兮莞尔,“不过呢,我只答应护她一时,剩下的时间得你自己回来。”
“好。”
说完这些话,程飞显然没了继续交谈的心思,他重新躺进被子里,背对着门的方向说:“我累了,你去找他们吃饭吧。”
“好好休息。”
没人说话时,病房里安静的不像话,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沈兮听见一声细微的抽泣。
程飞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仿佛跟周身的雪白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声细微的抽泣,他就像安然入睡的模样。
都说人长大是一瞬间的事,别人都无法感同身受,只有你知道的那一瞬间。
今晚的无数瞬间里,程飞被迫一夜长大,谁也不知道,所有一夜长大的背后啊,都注定背负着沉重的压力。
……
走廊上不见任何一人,厕所就在拐角不远处,冷水扑到脸上微凉,直到水渍浸湿整个领口,沈兮才觉得自己糊作一团的脑子,稍微清醒几分。
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红,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走廊外渐渐传来交谈声,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她在厕所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立场已经表达得很明确,开除江然。”陆屹杨低沉的声音。
“你的立场!?你的立场现在不管用了!你说你干嘛要冲上去打他两拳,好好解决不行吗!?”桂迎海一晚上忙得焦头烂额,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然现在状告你人身攻击,你想开除他可以,你的处分也少不了!”
“处分而已,我不在乎。”
“你再说一遍你不在乎!”桂迎海大吼:“陆屹杨,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是一手拿到保送的人,处分是能随便背的吗!?大好前途非要作践,去跟江然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硬碰硬,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分寸?”
“桂主任。”陆屹杨垂头看向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如果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再多的分寸又有什么用?”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喇叭砸到沈兮脸上,他会不会将江然往死里打。
桂迎海没能理解那个‘最’字,他叹口气宽慰道:“我知道你们几个人关系好,程飞的病情实属意外,江然公开打你和砸喇叭的事,肯定会受到学校严厉处罚,至于处罚具体是什么,还得校领导开会商量。”
“目前的问题是,江然不顾处罚也要状告你,老师要对校规一视同仁,你觉得自己背个处罚没什么,但未来并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处罚极有可能会让你保送不了F大,更进不来吴教授的实验小组。你听明白其中的利害吗?”
“我明白。”陆屹杨语气很坚定:“保送不了我就自己考,或者再拿其他奖项证明我的实力,但在江然这件事上,我绝不认为自己做错。”
桂迎海的表情写满痛惜,没等他反应,陆屹杨继续说:“我答应参加全国机器人大赛。”
“诶?”桂迎海的思路瞬间被带偏,“真的!?那可得好好准备,明天我就去帮你申请一个实验室……”
“主任。”伍晋阳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我的立场和陆屹杨一致,要求开除江然。”他说:“就程飞的伤,我就跟他死磕到底。”
每个人,心里都有想要守护的人。
沈兮莫名的,觉得有股热血在胸腔里涌动。
她从厕所里探出头,“主任,我附议。”
陆屹杨顺着她的声音看过来,女生明显偷听到刚才的话,冲他狡黠一笑,眼里波光粼粼,他心里一暖。
“主任,我们也附议。”
说好去吃饭的陈一深、童黎、王泞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站在一侧齐声冲桂迎海喊。
明天的结果还未可知,但在今天这一刻,他们都在为想守护的人而努力着。
所幸啊,他们并不孤独。
朋友这个词,有时也能拥有无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