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是你》泞七

32、第三十二章

　　与此同时，沈兮沿着路灯走了很长一截路。
　　四周万籁俱寂，不同于街角小巷的烟火气，别墅区很大，空荡的绿化路看不见一个人影，嘴里呼出的白气静悄悄飘散，连呼气都像有回音。
　　喜气洋洋的除夕夜，人们都在家里期待团聚，要是住在陈一深家那样的平民区就好了，她能随便坐在街巷的石板上，听家家户户传出杯碗碰撞的交谈声，闻各式各样带着年味的菜肴香，至少不会有冰冷的难过。
　　沈兮漫无边际的瞎想着，终于看到属于保卫室的点点灯光。
　　保卫室里只有一位年轻小伙，背景电视里放映着从不缺席的春晚节目，他坐在简陋的桌前，一口一口，满足的吃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饺子，手里举着的手机屏幕倒映出另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两人皆为即将到来的新年而愉悦。
　　任寒风呼啸而过，沈兮没有举动，不忍打扰这一室温情。
　　手机里的女生说了句什么，年轻小伙突然转身，就看见站在窗外一脸平静的沈兮，他匆匆挂断视频，跑过来打开保卫室的门。
　　室内暖气扑面而来，活络了面部肌肉，沈兮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您……您好。”年轻小伙有一瞬间愣神：“您有什么事吗？”
　　面前的女生太过漂亮，一笑起来更是美得张扬，他倏地耳根绯红，说话无故开始磕磕巴巴。
　　“请问，这有沈家落下的文件吗？”
　　不知是由于寒冷或是其它，女生声音微哑，他赶紧挪开步子把人迎进室内，“沈家？”
　　别墅区里住的人，非富即贵，而能成为这儿的保安，必备技能就是分清里面每一户人家，这片区域快递进不去，保卫室就成为临时保管处，时常会有佣人来认领。
　　“您稍等。”年轻小伙跑到储物柜前，一件件细心确认，手忙脚乱的模样有些可爱。
　　“不着急。”沈兮帮忙关上门，隔绝掉外面呼啸的寒风，她主动开口询问：“您叫什么名字？”
　　他俯身抵在储物柜前，快把所有物品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标有‘沈’字文件，后知后觉才听到身后的问题。
　　“啊？我叫吴畏，无所畏惧的吴畏。”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确认道：“好像没有沈家落下的文件。”
　　“没事，我知道啦。”
　　其实沈兮心里清楚，来拿文件不过是沈凡之察觉出她意图后，信口胡诌的台阶，说不清缘由，她还是老老实实走过一大截路，来到保卫室。或许幻想着，稍微远离沈家老宅，就能暂时忘掉那些过去的悲哀吧。
　　吴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无措地揪住衣角，空气里弥漫着丝丝尴尬。
　　沈兮继续问道：“我能在这待一会吗？”
　　“当然可以！”吴畏从角落里搬出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摆到电视前最佳观影区，“您坐这。”
　　“谢谢。”她就着椅子坐下。
　　桌上的饺子逐渐冷却，吴畏回到原来的位置，听见女生放柔的音调：“对啦，我叫沈兮，你的名字真好听。”
　　这是吴畏二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名字好听，他嘴很笨，只能面红耳热的回：“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你继续吃饺子吧，不用管我。”沈兮盯着面前的电视机，实则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女生却孤身一人，即使心中有巨大的疑问，恪守职责的吴畏也什么都没问。
　　“刚才站在窗外，无意看见一位可爱的小姐姐跟你视频，冒昧问是女朋友吗？”
　　“是的。”他点点头，又指了指面前的食物：“她知道我今晚要值班，特地视频来陪我，这些饺子也是她亲手包的呢！”
　　许是提到心上人，吴畏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神色，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不再拘谨，事无巨细的说起他两的过往。
　　于是沈兮渐渐知晓，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女朋友正在读大学，吴畏因为成绩不好也不爱读书，早早步入社会奋斗，即使不能时刻陪伴身旁，也丝毫没有影响两人的感情，他们在不同区域里奔向一起约定好的未来。
　　真好。
　　这是她今晚听到最美好的故事。

　　时钟慢慢转向九点，陆家吃完年夜饭，陆屹杨作为唯一的小辈，得到了每位长辈的红包祝福。
　　陆家并没有围在一起看春晚的习惯，陆屹杨揣着满满当当的口袋准备上楼，被身后杨依叫住。
　　上次受伤事件过后，杨依适当停掉一部分演出，在家里调养了快半年，脸色红润不少，周身泛着温柔的光，也因此因祸得福，整个家庭关系达到前所未有的和睦。
　　“我跟你爸爸准备去看音乐剧演出，爷爷和奶奶也要去隔壁参加老人间的聚会，你要是觉得无聊，要不要跟我们一块？”
　　陆屹杨懒洋洋的摇头，“不用，我在家待着。”
　　“行吧。”杨依也不勉强，上前轻轻抱住儿子，坏心揉乱他本就耷拉的发型。
　　拥抱很快被松开，杨依转身挽住陆鸣手臂，两人相携走向家门口，眼看就要出门，她突然转身嘱咐：“杨杨，你方葵姐说给我们寄来一些新年礼物，一会儿要是没事，你就去门口拿回来啊。”
　　回应她的只有少年颀长的背影，和略略晃动的两根手指。
　　陆屹杨回到房间把满兜的红包掏出来，手机不停在震动，各个群里的新年祝福应接不暇，他们几人的【精英群】里更是热闹，才一会功夫就已经消息99＋，他粗略浏览下来，几乎全是程飞、陈一深和童黎的拌嘴，伍晋阳偶尔说几句，沈兮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不光他疑惑，其他人也一直呼叫沈兮，奈何就是收不到回应。
　　他指尖飞快点着屏幕，接连发出三个红包，祝福的话也只有简简单单的‘新年快乐’四个字。
　　陈一深：[ 谢谢大佬！每年这时候，我都发自内心想叫屹哥一声爸！]
　　陆屹杨：[ ……]
　　懒得跟他们打诨插科，陆屹杨收回手机，重新下楼准备去拿方葵送的礼物。
　　保卫室离陆家没多远，他直接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毛衣出了门，一路无风，直到听见保卫室内传出的阵阵笑声。
　　缘分是什么呢？
　　是你上一秒惦记的人，下一秒毫无征兆出现在眼前。
　　陆屹杨甚至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生怕面前的景象是幻觉，又在确认后，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开心情绪，他想再一次相信有神。
　　沈兮和吴畏的聊天进入尾声，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吴畏疑惑着起身。
　　别墅区的入住率不高，平日里一整天也见不着一个人来访，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频频有人。
　　吴畏打开门，一阵风过，吹动门外男生额前的碎发，清风明月般的少年。他抬眸，却直直看向室内，陆屹杨和沈兮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几分惊讶与欣喜。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麻烦，拿一下陆家的快递。”同样微哑的嗓音，更低沉一些。
　　吴畏不敢耽搁，立马再次跑到储物柜前，仔细翻动堆积的物品。
　　陆屹杨迈进室内，三两步走到沈兮身侧，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会第一时间走向她。熟悉的气息，她没有先开口，他亦没有，只是熟稔地揉了揉女生发顶。
　　吴畏很快找到一份包装精美的快递，再转身时，沈兮已经站起身，今晚的两位意外来客站在一起，无论外形或是感觉，都有种赏心悦目的般配。
　　“谢谢。”陆屹杨接过快递，扭头冲沈兮道：“跟我走，嗯？”
　　一个单字尾音，裹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沈兮点点头，不忘留下两颗大白兔奶糖，奶糖突兀的躺在桌面，走在身后的陆屹杨不动声色替换成几颗巧克力。
　　待两人背影走远，吴畏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敢情两人认识？

　　大白兔奶糖在兜里不停碰撞，不知不觉间陆屹杨走到了沈兮身前的位置，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却敏锐感知到女生情绪不高，之前的笑意一直未达眼底。
　　许是见到熟悉的人，这个人还见证过她的许多喜怒哀乐，在他面前可以肆无忌惮的放松，沈兮心里压抑一晚上的酸楚不断往外涌，眼尾绯红，边走眼泪边扑簌簌地向下掉。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上前两步揪住男生的衣角，把脸埋进温热的毛衣里，自以为这样就能止住不停留的泪。
　　陆屹杨背部猛地一僵，脚下的步伐倏然停了下来，酥酥麻麻的感觉直冲脑门，他一瞬间大脑空白。
　　“别转身！让我靠一下。”沈兮的声音带着哭腔，嗡嗡的听不清明。
　　眼泪很快浸湿单薄的白色毛衣，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迹，女生哭声未停，他甚至开始懊恼，为什么图方便没有套个外套再出门。
　　他摸索着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掌心一片冰凉，还伴着颤抖，他不忍心，果断转身。
　　沈兮哭得鼻尖和眼睛通红，陆屹杨手指抚上她的脸，拇指指腹细细抹掉涌出的泪，滚烫的带着潮气的泪很快被风吹散，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向前走。
　　直到走进一栋陌生的别墅，沈兮才眨着眼睛抽回手，手上余温尚在，瓮声瓮气的问：“这是哪？”
　　“我家。”陆屹杨拿出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进来吧，外面太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心道不合适，脑子却乱成一团浆糊，哭过后反应会迟钝，沈兮久久没有动作。
　　“我一个人在家，就当陪我过个除夕。”陆屹杨弯下腰，假装威胁到：“你再不动我就帮你脱鞋了。”
　　陆屹杨不傻，除夕夜一个人在外游荡，还哭成这般，肯定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特意说成‘陪我过除夕’，就是单纯为了留住沈兮。
　　他等她换好鞋，两人顺着楼梯向上爬，很快到达楼顶，放眼是一览无遗的夜空，远处江边灯光闪烁，身旁是搭好的玻璃房，里面还放着两张躺椅。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他说。
　　她的心没来由的颤动了一下。
　　今晚的夜空只有零星几颗星，两人躺进并排的躺椅中，沉默的氛围却不尴尬。
　　沈兮悄悄数了一遍头顶的星星，率先开口打破宁静：“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需要问？”陆屹杨侧目，顺着女生眼神望进夜空里，北极星坚守在它固定的位置，日复一日守护着月亮，“你想说的话，我是倾听者，不想说，我就是陪伴者。”
　　大概月色太美，他太温柔，沈兮以为对童黎都难以启齿的悲伤，就这样三言两语倾述出来。
　　话音落下，心口的石头轻微挪动，压抑的悲伤得到几分苟延残喘，她默默松了口气。
　　陆屹杨听完，并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问：“要喝酒吗？”
　　两人心里明白，这时候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徒劳，倒不如恣意痛快发泄一场，哭过，醉过，大梦初醒，心里的哀痛会翻篇，生活会继续，他总归会陪着她。
　　陆屹杨下楼，很快拿上来两种截然不同的酒：啤酒和红酒，还附带一大包零食。
　　沈兮面露疑惑，他解释：“女生还是喝红酒，对身体伤害最小。”
　　男生开瓶的动作干净利落，琥珀色的红酒倒入玻璃杯，还是温热的，自己却单手起开啤酒罐拉环，‘滋啦’一声，拉环套进食指。
　　他拿起啤酒罐碰了一下红酒杯，仰头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是不一样的性感。
　　老旧的钟声敲响十下，像倒计时的暗示，江边簇簇烟花接连升空，轰轰的响声隔这么远都听得清晰，炸开的火花把黑暗的夜空照的五彩斑斓，变成烟花的海洋。
　　即使看不见江边的广场，也能想象出此时喜气祥和氛围，那里聚集的人一定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除夕夜祝福的烟花整整绽放了二十分钟，最后一个摆出年份图案的烟火升空，骤亮的光点四散，夜空重归黑暗。
　　玻璃房能把所有的烟火尽收眼底，这二十分钟里，谁也没开口说话，都静静观赏着这份烟花祝福。
　　轰轰的响声消失，沈兮的声音适时响起：“真美。”
　　“沈兮。”陆屹杨的声音认真又郑重：“除夕快乐。”
　　她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挚的笑容。
　　很快，陆屹杨喝完两罐啤酒，空瓶罐扔在脚边，他一丝醉意不显，反而眼里愈加清明，混着湿漉漉的水光，让人有种沉溺在他眼中旋涡的错觉。
　　沈兮不敢多瞥，仓惶收回目光，试图转移话题：“你喜欢烟花吗？”
　　话题转得太生硬，陆屹杨反而轻笑出声，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蛊惑人心的感觉更浓了。
　　他清清嗓子：“还行吧。”男生一般不会这么感性。
　　“可我不喜欢。”一定是酒意作祟，沈兮一直守得很好的隐秘心事，一个接一个向外倾述着，“有首歌唱的对，烟花易逝，得不到的美好不如不要。”
　　她有时候又很理智，理智到想法偏向悲观，跟生长环境有关，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下次。”他刻意停顿片刻，“下次带你去看彩虹的尽头。”
　　彩虹的尽头，寓意着永恒，这是幼儿园小孩才会相信的神话故事，偏偏他愿意用来哄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我还能对你更好，你会接受吗？愿意接受吗？”他反问。
　　大半瓶红酒下肚，沈兮脑袋晕乎乎的，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某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但不敢确认。
　　女生半阖着眼睛，不太清明的模样，问出口的话始终没得到回答，意料之中，陆屹杨暗暗叹了口气。
　　沈兮到底还是醉了，乖乖躺在躺椅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

　　时间已经不早，再过半小时能迎来真正的新年，陆屹杨任命般蹲下身，背起沈兮走下顶楼。
　　陆家大宅门口，正好跟归来的杨依陆鸣撞上，杨依脸上惊喜的八卦神情太明显，陆屹杨提先把食指抵在唇上，生怕吵醒背上的人。
　　待两人走远，杨依才抓住陆鸣说：“啊啊啊啊啊，这是我们儿子吧？是吧！？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他开窍！”
　　陆鸣还算冷静，淡淡说：“他现在这年纪，算早恋。”
　　“……”杨依被泼了冷水，幽幽转了话头：“我相信杨杨会有分寸的。”
　　陆家到沈家的距离，不过几百米，陆屹杨却走得格外煎熬，沈兮的头埋在他的脖颈里，女生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一下又一下，每次都似柔软的羽毛，轻飘飘落在他耳边，也落进他心里。
　　“沈兮，你真像住在古堡的少女，那座城堡就是你的保护壳，你不会轻易走出城堡，也不允许别人进去。”
　　明知道背上的人听不见，陆屹杨仍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真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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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老宅灯火通明，沈兮离开的时候手机落在书房里，找不到她的踪迹，所有人都乱了套。
　　沈意更是悔恨，不该放她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出了什么事的话，她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她正急得不行，眸光微闪，看见一个男生背着沈兮走过来。
　　男生小心翼翼的把背上的人放下，交到她手中，嘴里解释道：“她喝了些红酒，睡着了，没什么大碍，明早睡醒就能好。”
　　沈意扶住东倒西歪的沈兮，不确定的语气：“陆屹杨？”
　　“是我。”陆屹杨颔首，朝后指了指，“我家就住不远的地方。”
　　“谢谢你。”沈意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放下来。
　　两人的交谈声让沈兮恢复两分清醒，她仰起头咧开嘴就笑，眼睛亮闪闪的，嘴唇嫣红。
　　时钟刚过12点。
　　“陆屹杨。”她像他先前一般，认真而郑重，“新年快乐。”
　　你祝我除夕快乐，我祝你新年快乐，旧年的最后一刻，新年的第一刻，感谢你一直陪在我身旁。
　　沈兮说完又毫无征兆的陷入沉睡，徒留他一人心跳如雷。
　　完蛋，他想。
　　自己陷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