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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章十四·归毒 ...

  •   章十四·归毒
      云涌的伤着实不轻。
      真的不知道这个人是如何挺过来的。承受着如此沉重的陈年伤痛支持至今。旋复很清楚根治的方法,但他无意要说,清悠看得明晰,便也无意询问。彼此都隐约明白,这样的伤必然要以养为主。习惯了奔波习惯了受伤习惯了征战的他,怎么可能会接受片刻的停留?
      旋复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与那名战士的对白。他问起为什么对方要选择加入天机营,随后却在暗自嘲笑自己问题的愚蠢。为什么?——为的,还不是除幽都、救天下那被人唱颂至烂的口号?!
      可是云涌却说:最初加入天机营时,只是觉得那军刀与铠甲,可以让我去保护些什么……在背井离乡这么多年、战火燃烧了这么多年以后我觉得我错了。我所保护不了的,永远要比我能保护的多了太多。
      旋复有一瞬间的茫然。是啊,除幽都、救天下,这口号太过壮丽太过美好太过空洞,被人反复吟唱了那么多遍,又有几个人看得透那简单的六个字背后,有多少辛酸多少痛哭多少死亡沉淀其中?
      …你呢?为什么要做一名冰心堂弟子?
      我?当然是为了除魔、救世、医天下了`````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真正抱着这个想法的人,不该有一副绝望的神情。
      旋复笑了。
      他想说曾经真的有个叫旋复的人将这口号唱颂了一生,可惜他的一生太短,如今,大概连尸骨也将在巴蜀的梧桐谷里为虫蚁啮咬,终成青烟。
      回忆到此为止。现在的旋复漠然地看着眼前,却找不到如今他在坚守的信念。
      叹一口气,转身出帐,却在掀帘的一瞬间后悔了自己的举动。视线中,那名黑发的荒火弟子不偏不倚就在正中,尚未来得及退步便已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退不是,进不是,沉默片刻,对方依旧没有转移视线的念头,只得挤出笑容:惊寂……原来你也在这。和晴空么?
      对方颔首,面带微笑:旋复,好久不见。
      旋复目光闪烁,只觉得对方仿佛可以看穿他一切的如炬目光如此令他生厌。可是,话题又不得不维持下去:……听说你们最近与天机营的人一起处理夸父野与堕星原的事情…?
      是的。惊寂略略一顿,应是想到了那些战斗的残酷与痛苦。那个人……我与晴空还未来得及将性命还给他,便已连报恩的对象都不在了。
      旋复沉默地看着他。很清楚在话题转向自己之前该开口说些什么,但他依旧无话可说。中原压抑的天空,仿佛耳边永远可以听见将死之人的哀号,可是悲伤,又算得了什么?
      便只剩下沉默。半晌,惊寂终于缓缓开口,说的是不出所料的内容:说说你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斟酌着字句,旋复渐渐露出一丝冷笑:为什么……不过是和同伴走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而已。
      说再多都是无用,三言两语,道尽曲折。
      真的,归途已断,只剩下了找不到方向的前方。
      彼此无言。旋复不敢说惊寂听懂了多少,更加不愿继续这早已不是同路的两人之间总是沉默的话题。
      …现在回头,也许他们都在等你。
      旋复转身拂袖而去,口中冷笑出声:没有人等我,我也无处可回了。
      怕被动摇,怕再受伤,终究只给他一个背影,最后逃避般地离开。
      故人复见,记忆撕扯。……也许,是该下决定的时候了。

      谁见得叶落花开,谁见得参商永离,这样的相错,又是为了谁?
      褪下上衣,扯开绷带,胸口皮肤上一道丑陋扭曲的疤痕。应该是褪不掉的了吧……伤口不会再痛,只有记忆面目全非。然后不觉地想及那梦魇般的一夜,却发现自己想不起当初受这伤的原因。
      于是告诉自己,我早已遗忘了过去,如今的我,只在黑暗中重生。
      白衣褪下,曾属于自己的绿色回归。破损的领口已被人细心缝好,他只是略略的迟疑,便拾起药篓系回腰间。回首帐外,朔月之夜,只有晦暗的星光隐隐。站起身,他知道,那个人已在不远。
      出军营,转山岩,破败荒芜与焦土之间,负手的白袍男子缓缓转身,面上淡淡笑容。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永远的微笑仿佛一生一世不会崩塌。中原大地,哀鸿遍野,又有多少,是出自他的一笑之间?
      旋复微微叹气,向对方点了点头:维清。
      他亦点头,算是对答,随后开口:你的师兄正在准备启程前往夸父野。
      旋复没有做声,用沉默掩饰心头重重一惊。
      ……现在动手,两日之内你应可以赶在他到来之前离开。
      微微蹙眉: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用你的用药之术,使这里的反抗军营地陷入混乱之中。
      旋复望着维清一脉平静的眸子:我还以为你会要了这营地中所有人的命。
      维清露出了好笑的神情:命?自太古铜门开启以来,有多少战士死在幽都士卒的手下…你可知当下这时局之中,人命,一点都不值钱…
      微攥起双手,旋复盯着眼前这个阴谋家:……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
      维清依旧笑得波澜不惊:那么…得手之后便沿大路向北走吧,长合就在不远。
      说罢便转过身去,旋复忙叫住欲走的他:…就那么相信我可以办得很好?
      对方却连头也未回,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指的是你的用药之术……还是你那颗已决心与过去为敌的心?
      放脱对方,任凭白袍的那人隐没在黑暗之中。他说的不错……当一个人决心与过去为敌的时候,没有了退路,自然也就不会在乎任何的事了……
      捏紧自己的药篓,想起帐中那些熟悉的人,旋复淡淡一笑,无月的夜静谧,大地漆黑,不见了一丝光华。

      啊……一声轻吟,慢慢张开眼,梦中的景色宛然。目光对上这片无月的天,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攀爬入心。
      身边传来微微的窸窣。便听到少年的声音轻轻地问:师兄……怎么了?
      之后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他噩梦惊醒后略略急促的呼吸声。最后,御锦微微开口,却只吐出几乎不可闻的两个字:红莲……
      ……红莲…?
      他闭上眼,声音颤抖:我看到了红莲…在他的衣上……好多的罂粟……他在笑``````
      红莲——毒派冰心弟子身份的象征。
      师兄……一语未尽,却找不到继续下去的言辞。
      我恨他…好恨他……紧闭着双眼,仿佛怕星光刺痛泪水。
      说好了一路相随,说好了共同进退,可是却没料到在誓言许下的一刻便已然是虚伪。那个微笑的,愤怒的,各种各样的他,身上流着的是妖魔的血……举手投足,体内跳动着的是信毒的心。
      御锦不会错认,那一夜被寒光惊醒,身旁空着的位置上,一滩血中妖魔的气息浓重,挥之不去,刻骨铭心。当时他怀着一丝希望急问那些凶徒他的师弟在哪,却得知那个人早在匕首亮起之前便已赶往刑天。
      之后,如何上马如何逃亡仿佛一切都不再重要。丹坪寨中,暗器直袭向他的面门,来不及也不想做任何的动作,直到身边那少年倒在自己怀里时,左眼上如注的鲜血唤醒了他的心。
      二十三条人命,无数的伤痕,他的眼睛……这一切,都是那个叫做旋复的人一手策划…明明的恨他入骨,只没想到,在他出现于自己面前时,他竟依然狠不下杀他的心……
      这一切的回忆,在这些天内不断地出现于御锦的脑海中。抬起头,视线中与那人望的分明是同一个夜空,只是此生,已让仇恨取代了一切同行的理由。
      十天了……御锦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得苍茫。自他离开已有十天了……这么久了,足够让我们再不会见面了吧……
      无法面对,无力抹杀,宁愿选择错过,让彼此永生不再相见。
      师兄……我还是不相信。一直沉寂的少年却突然开口。这么多年的相伴,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全毁?
      哈哈…妙才——你不相信?!御锦竟笑了出来,不相信什么……不相信一路同行的人是幽都的奸细…还是那些重伤或死去的人还有你的——
      声音却戛然而止。御锦的目光落在妙才的脸上,有意垂下的发丝遮住了眼上可怖的伤痕,仅剩的一只眼目光却依旧灼灼。
      ……我不相信旋复会背叛我们,我相信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他一字一句说得坚定不带一丝迟疑,宛如多久前的情形——
      那个时候,重伤的他笑着对他的同伴说,我相信,有你们在,我是绝对——不会死的…!
      御锦沉默地望着他,终于长叹一口气。该怎么说,怎么劝?一个将永远信任彼此的约定保守至今的人,他执著得让人心疼。自受伤以来,妙才的睡眠愈浅,夜里微小的声音便足以将他唤醒,御锦却明白,那是他太过担心深陷于仇恨与悲伤中的自己的精神。
      而如今,他亦找不到词语来反驳对方的信任,更何况他自己本身也有所期待。
      ……如果在中原相遇,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一丝希望的火苗燃起,在这黑暗的夜里,却更像一抹最后的乞求。

      一纸药方放于桌上,墨迹未干。
      十几味药,所取都是去病强身之物。明天一早,它便将出现在清悠的手中,按其煎熬成药,只为根治云涌多年的陈疾。
      旋复上下端详几次,他确定这一方会有用,在听到维清的指示时其实便早已有了打算。
      混乱啊——这一方,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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