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华（新天下贰背景）》某蕾

14、章十三·失心

　　他看见繁华老死成尘埃，他看见信念溃败成悲摧，他看见深情蜕变成仇恨，他看见执著凋谢成绝望，无路可退。
　　他们都受了伤，却无法说出一句后悔。
　　那一夜，死去了二十三名魍魉，为首的逆妖不知所踪，巴蜀再无立足之处，那个无论何时心中总充满希望的冰心弟子…永远地失去了一只眼。
　　御锦用尽自己全部的能力去医治那些活着的人。流血见骨的伤他亦有法，却惟独自己心头的剧痛——心伤，无药可治，无法可医。
　　那天，他用逆妖留下的匕首指向那个造成如今一切局面的人，结果却是从前那个师弟的音容笑貌粗糙地划过心头，匕首坠地，对方一步步踏着他的心脏淡然离开。
　　止过了那么多的疼，他却完全不知道该用哪种方式，可以让那撕扯心肺的痛不再蔓延。
　　那些曾经的约定，没有见证，便已作废。被残忍的血流成河没顶，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吟。
　　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做，却早已…回不去了…………

　　难得无梦的夜。
　　直到醒来后好久才模糊地记起，这应是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的昏睡。他太累了，在接受了维清的邀请之后他便迟钝地感到——他太累了，不剩任何牵挂般地…累了。
　　所以他睡的格外的沉，宛如昏迷一般。他太需要一个不去记得任何事的单纯的休息，所以，他选择了昏睡。
　　醒来以后，便发现自己在这陌生的营帐中。身边有不熟悉的声音开口：你醒了…？
　　好熟悉的一句话，谁说过，不敢想，一旦回忆起，都是痛！！
　　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身上的伤已好了很多。原来伤口都会慢慢愈合，有没有人关心都是一样的。
　　身上是新换的一身素衣，太过无辜的颜色，让他一瞬间觉得被意识操控的人不是自己。下意识望向一旁的人，一身戎装，有未卸的锃亮战甲，简单无华，却给人一种无由的值得依靠的感觉。旋复一眼便认出——你是天机营的人？
　　……真是可笑。在自己背离了大荒之后，却被大荒征战中最核心的一支所救。
　　那人点了点头。冰心堂的人…你已昏迷了三天。巴蜀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伤到如此地步？
　　发生了什么？旋复苦笑。如何开口，又如何开得了口？！说不清，道不明，忘不掉，记忆沉淀下化不开的酸苦，哽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咬唇不言。
　　天机也没有追问，只淡淡地说：你的衣服换洗下来放在那边的柜子里。这里是中原夸父野的反抗军营地，在你伤好之前，无妨便在此安歇吧。
　　在他站起身的一刻，旋复却敏锐地发现了异样，随即脱口而出：你……身上有伤？
　　天机不自觉地用手按住胸口：……没什么。陈年旧伤了。
　　旋复的目光别向一侧，手渐渐捏紧了被角：…近期将有发作的迹象……准备几味祛病强身的药应急吧。照顾你的人，他应该知道的。
　　天机似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多谢了。
　　那人离开，帐内陷入沉寂。旋复低下头，才发现被上已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还撑得住吗…？
　　——我们暂驻长合，你的身体…是撑不到那么远的吧……
　　——……睡吧。我会把你送到夸父野，那里自会有人救你……等时机一到，我便来找你。
　　在失去意识之前，眼里一直是那一经的敌人波澜不惊的脸。醒来后，只是简单的对话却轻易触痛他伤痕累累的心。交错的记忆重重地压下来，他恐惧，他害怕，他不敢去正视，任何旁人不经意的温柔都会有几分那个人的影子。想一次，就是一分的痛…！
　　头深深地埋下。已经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既然无路可退，就请不要再给我任何会让我动摇的柔和……
　　让我…背叛得干脆彻底吧。

　　中原是大荒战事颇为频繁的地方。雷泽，江南，中原……一步步地沦陷，犹如一个渐渐被毒腐蚀的躯体。
　　妖魔与战火，让中原几乎见不到一丝绿色。铁灰色狰狞的天，还有永远散发着腥甜与焦糊味道的土地。一切，都是没有出路般的绝望，不可被治愈，又不得不面对它的衰亡。
　　可是为什么依然会有那样的人，在渺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下，永怀着一颗不屈的心去战斗？
　　伤痕渐好。旋复慢慢地问自己，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适合这片大荒。
　　然后就不由自主又到了想起那个人的时候，打开了子午针灸经，翻到记载教人遗忘的一页，伸出手一字一字地照做，结果却是在刺入穴道的一刻痛得丢下了针。
　　一段记忆，无法接受，无法遗弃，到头来，竟连遗忘都是如此的痛苦。
　　失心，失心。手指抚过那一页，一字一字地描摹，不是说失心即可遗忘吗？为什么心明明都已被你剜去，我却依旧……那么痛苦呢……
　　金针刺破的伤口，血液纵横流出，湿透了皮肤，染红了书上无辜的字迹。
　　生活，却依旧如常。无论如何，日子依然要那么过。
　　那名叫云涌的天机每日出营，回来时总是一身的伤痕。也许是为回报对方的收留，旋复会时时为他包扎。在看到对方的身体时他总忍不住自嘲地想，真的没有哪一道疤痕，值得人去记取一生。云涌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每一道都有一个简单的记忆，凝结在一起，却成了天机营的人铁骨铮铮的魂。
　　看着并未比自己年长太多的他，旋复会有一种茫然。自己的经历与对方相比实在不值一提，那人坚实的臂膀，承载的是整个天下的悲欢。可是，偏生就是个人那卑微的情感，总是比天下的兴衰更让人疼得揪心。
　　在营地里他认识了清悠，那个一直为云涌照顾伤口的人。刚见到时他还惊讶为何弈剑听雨阁的人会出现在这里，然后才想起，多久以前，谁口中的那一声清悠师兄。
　　你见过鹰飞与辰璇？他们——可好？
　　这个天下……太小了。本该是一句寻常的问语，然而在错过了这么多时间与空间之后再回到耳里，是否还是他们原本的含义？
　　叹一口气，斟酌着字句：我们……自离开弈剑听雨阁后，就没有再见了。
　　是吗……当初，我与辰璇一同去中原寻找师尊的行踪，却被妖魔困在西陵城…我遣辰璇一个人逃回巴蜀，本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还好遇上了云涌……现在，知道他们还安好，这就够了。
　　隐隐察觉到不对。如果真是如此，为何辰璇在那几日对清悠只字未提？他们两个……究竟，是谁在说谎？
　　百般思索，最后终于不愿去想。或是以背叛大荒为理由在逃避，抑或是那太过相似的感触碰疼了内心。
　　那一天，云涌归来，脸色如纸，几乎站立不稳。清悠焦急上前相扶，而旋复只是淡淡地说——旧伤复发，这几日不可再出行了。
　　清悠果然略懂药理。转而前去煎药，便留旋复来照顾外伤。安顿好云涌，才发现对方的眉一直紧锁。手探额头，旋复微微皱眉，果然发了高烧。
　　正打算抽了手去打水，力道却忽然一滞，低头一看，正见那人的手捏住他的手腕。高烧中的人掌心有不正常的高温，旋复可以清晰地感到那人手上的茧。灼热干燥，而粗糙。
　　清悠……在哪……
　　不是错认，不是对白，只是一种来自本能的寻觅。即使是重伤而意识模糊，身边的人与那个他的区别依旧可以清晰地辨认，然后是直觉的呼唤，只是一种对熟悉的习惯。旋复不由苦笑——
　　大荒之中，可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昏迷是呼唤起他的名字？
　　一时间，苦涩轻易爬满心头。心事连根拔起，灵魂没有归宿，飘荡无依。
　　正见了清悠端药走进营帐，连忙将所有的心事埋藏。发烧了……我去打水。药若跟上，虽不能根除，但眼下是没有问题的……你不必太过忧心。
　　清悠眼中的担忧稍稍褪去，迟疑着点了点头。神色犹豫，终是欲言又止。
　　旋复拿了木盆走向帐外，在水井边站定。正打着水，猛地一阵熟悉的声音自后传来——陨坑那边的变异……
　　寻声望去，顿时全身一惊。不承想会在这个地方，碰到最意想不到的人。匆忙地打好水不动声色地悄然离开，回返帐中时心犹自狂跳不已——惊寂，晴空！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帮清悠照顾过云涌，旋复假作不在意地问道：那两个荒火……怎么会在这里？
　　原本早在去困兽坡之前便听说他们去了中原，时隔多日，人事已非，他们…怎么依然在这中原与巴蜀的交界之地？故人相见，这让旋复感到不安，他不想回忆起过去，更没有确切地想过该用怎样的面目去面对过去的人。
　　是天机营的人救了他们……至今未脱开身。你也知道，堕星原那边的情况……根本不容乐观。
　　见到的是清悠忧虑的脸。是的，情况很糟。偌大陨坑，无由染出无数毒气，人类感染，动物异变，深坑中匍匐前行散发出腐烂般恶臭的感染者，五华村绝望的死寂，笼罩在村四周鬼卒的阴影，一把大火，无数枉死的农户尸体不甘而怨恨的哭声……
　　中原广袤无垠。这样的景象，又在多少地方日复一日地上演？又有多少像云涌一样的战士，为了这片土地而穿梭在生死之间？
　　清悠的声音忽然颤抖，脸上分明在强笑却那么悲伤：你知道吗，就在两天前，那个救了荒火的战士已经确认死去了……死在了去五华村的路上，他没逃过那一路幽都死士的追杀……我们找到他的时候，满地都是折断的箭支…他是立着死的……
　　旋复默不作声看着清悠渐渐握紧的双拳，发白的骨节有一瞬间的触目惊心。马革裹尸还，这原是每个战士的宿命，有征战自然有死亡，可是无论结果如何，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又有谁可以去祭奠那些没有墓碑的生命？那些不可避免的死亡，又该由谁承担？！
　　清悠握住失去意识的云涌的手，他还在烧，铠甲之下多年隐藏的脆弱就这样迸发。

　　……你说，我们，是不是迟早都会归于同样的结局？

　　旋复一直没有说话。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只有深刻的哀伤，从踏上这片土地起便流入心头。
　　也许，我们都不得善终。
　　无论是身处光明的你，抑或是决心投身黑暗的我……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