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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罪犯·宁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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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宁凝剪过园子里桃花多发的枝丫,就要回卧房歇息。
这一年在将军府里过得平静,又是与世隔绝的日子,没有戏班子进来,宁凝对外事的了解都来自于下人的闲谈。更多时候,好事是没什么可信的,坏事却真的多过假的,有些人喜欢夸张,总把内容描述的骇人听闻,那是府里空寂无聊多了的结果,不过事情倒是真切的,悚人的传闻也有些几率是真实的。
这一年,将军很少回府,除了盛大节日,回来也不过两三天。他会来和宁凝说话,漫无边际的闲聊,从漠北到江南,从鸿雁到莺燕。两人聊起来竟也会忘记时间,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
这一年里,宁凝在履行自己的义务。她主动过,因为她想少年一定也有自己的生活,好像在和少年较劲,她要活成幸福的样子。她第一次主动的时候,将军没有接受,他朝梳妆镜前的盒子笑了笑,让宁凝好好休息。宁凝看了一眼那一尘不染的盒子,送将军出去了,他事务多,待宁凝睡下,后半夜才与她共枕而眠。而那个盒子从未被打开过,却总被擦拭。第二次宁凝主动的时候,是将军没忍住,也不知多晚才睡去的,只知道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迟迟醒来。后来这就成了习惯,将军每次回来两人都是在一起的,也不过四五次。对于宁凝来说,有些事情是一种发泄,就好像以前和少年一样,明明是不可能的,却越是把她往一个方向推,越是渴望、越是激烈。
有时候将军带着宁凝外出游乐。其实出不出府,宁凝是自由的,只是她没什么意愿,一部分是怕见到故人,一部分是没有必要。她努力压抑着思念,渐渐地这种压抑似乎成了习惯,在思绪来时,也没有那么强烈了。有时家人会过来看她,刚开始来得频繁些,见过了府里人的嘴脸来得就少了,毕竟宁家人还是有傲气的。
在府里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宁凝开始学着侍弄植物。她在府里开了一方土地,一呆就是一整天。种的是自己喜欢的花草,不问名姓、不问贵贱,就是再也找不到那从恬雅的花。她记忆里花的样貌有些模糊了,但是捧在手上的惊艳和触动印象尤新,甚至更加生动,也许是多年来对那份情感的理解已经脱去了躯壳,深入于心。
转过回廊,听见侍女在嘀咕。说是近几日城里在处置盗窃的犯人。对于这种事情,宁凝向来不关注,可是隐隐约约在侍女口中听到与家里有关。
待宁凝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原来是国主要治理外城,近期需对城外农户进行拆迁,拆迁令以已下,然而城外一家人因为老人生疾久久难以搬去,于是官员强行拆迁,竟在农户家中发现珠玑手环和许多贵重物品,这些事物原是宁府所有。官府观察地形之后发现农户家离宁府偏院极近,又有婆子说在高墙之上见过农家少年。于是他们的罪便被定下了。
猛然惊醒一样的,钗子闯入宁凝脑海。大婚前几日妆镜前的钗子怎么停在那里?一定是少年来过,他本是悄然行动,却被正巧路过园子的婆子看见了。
当下宁凝陷入绝望。京城对偷盗事件不会手软,何况少年牵连到的是世族;宁家也不会轻易放过,底层人物向来被人轻视,宁家渴望着利用这一次机会显示世族威严,惩罚无还手之力的小人物,任何罪证都可以被编造。
听说农家的老人在牢狱中死亡,听说罪犯没有反抗,听说要在街市上行鞭刑……
“当!”剪子从手上滑落,宁凝脑海走马灯一样的闪过许多画面,很小很小的细节被无限放大。少年的一个眼神,某一个春日的暖阳,木雕上不深不浅的伤口,光线刺眼时不愿闭上的双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将军府前庭,灵魂和躯壳剥离,瑟缩在身体里往外看去,外界的视野是朦胧的,视线不停摇晃着,脑海中的画面不断清晰。
近了,走近了,人群熙攘,穿过重重人海,眼前豁然开朗,血腥气直冲鼻腔,激得她瞬间清醒。一道白光占据所有感觉,胸口窒息了,心猛地往下沉,想要呼喊也喊不出声音。鞭刑,在街市上活活把人打死。满地鲜红,未干的血迹还倒映天光,是他!怎么会不是他?残破衣角是粗麻布,谷雨祭祀那段时间穿过的衣服;半截粗木簪,质朴脱俗的气质,和自己尘封起来的那个如出一辙;还有草编篮子的碎屑,因为喜欢在山上收集小事物,编了小篮挂在腰间,就是它曾经装过鹅黄小花。很多很多细节告诉宁凝,这片鲜血是少年的确凿无疑。还有内脏碎块,还有皮肉痕迹,最后一抹红偏向西边,那是城郊乱葬岗方向,也是残阳投射光影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