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集》一两药炉

3、出嫁`·宁凝

　　有一天，府里的婆子兴冲冲跑来说京城的一位将军想要娶了宁凝，过几日便亲自上门提亲。这位将军也是名门之后，他们和宁家发迹时间相近，多年来兢兢业业守着家国，经历过几代坎坷依旧鼎盛。这本是宁家攀不上的高枝，今朝不知为何竟看上宁家。
　　宁家人自然是喜不自胜，一得到消息就兴冲冲张罗着婚事，也不问宁凝意思、发去或收到关于其他婚事的帖子想个借口打发。府里已是一副要嫁女儿的架势，宁凝这几天被人群裹挟着，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学礼仪、祭祀、沐浴、更衣，谁还记得说要娶她的人连提亲都没来过。
　　宁凝那一段时间异常平静，心里忽然安定了。最后的一天终于要来到，她和少年终究是没有结果，只是可惜了那个绣球，这几天忙碌，不知何时能把它送给他。
　　提亲那天很快就到了。那位将军不愧是将门之后，少年意气，稳健飒爽。这一次见面，宁家人没有让宁凝隔着纱幔，盛装打扮一番，便将她推出去。当然，世族的傲气还是有的，在宁凝出来之前还是故意磨蹭，端出一副架子，这才把宁凝“请”出来。京城早已传了风语，宁家大小姐虽然没有和将军见过面，但也为他惊世传奇倾心，尽管两人未曾见过，也是情投意合的。这在对习武之人有些排斥的宁凝那里毫不知情，可宁府要的就是这个面子和名声。
　　其实宁凝很敬重将军这样衷心卫国的人，她排斥的是战争和杀戮。眼前的将军有克制又不乏年轻的骄傲与疏狂，能看出自小就有很好的教养。可是她不喜欢，因为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
　　两家人谈的不错，主要是宁家人谈的顺畅，表面上维持着世族面貌，实际上事事顺从。将军家没有很明确的态度，主要依着将军的意愿，他是家中的宠儿，也是朝中的新贵。
　　很快，大婚之日就定在三个月后。照习俗，宁凝在婚前是不能与未婚夫见面的，那段时间，宁凝捧着绣球在灯下修修改改，出神时间比绣的时间还多。宁凝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少年的，有时候很长时间不见，有时候倚着连廊，看的却是第一次见他时所在的亭子。这段时间即使在那个园子里也是望不见少年的，他大概也知道了她的心事，回避着她。其实高墙另一边，少年常靠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婚前一个月，宁府请来戏班子。阿浅告诉宁凝，戏班子被国主看上了，不多久要转为御用。宁凝听了之后沉默良久，悲喜交加。喜的自然是阿浅的前途；悲的是年少最重要的两个人在她出嫁之际就要和她离散。
　　嫁出去就意味着离开从小生长的家，虽然对她来说从前这里是个牢笼，虽然宁府的举动更像是要把她卖到另外一个牢笼，但多年来也积攒不少情感，府中对她温暖之人也不在少数。更悲的或许是阿浅的命运，不过是从玩物变成更高的玩物，从此取悦人是难上加难，面对的还有不尽的怨妒谗言，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再往后命途莫测，何时能再见也未可知了。
　　大婚前几天，宁凝穿着嫁衣站在连廊上，高墙外少年笑的豁达，他看着宁凝，那一身鲜红缀金很衬她的肤色，她手中的绣球闪着细碎的光，是珠玑宝石的反射。少年见宁凝出现在眼前是意料之中，城里风言风语传的沸沸扬扬，他一个少问世事的人也听到了一两句，再结合宁凝的举动，一切便清晰了。
　　这几天，他在那里等她，等她的出现，等她的结果。当连廊上出现熟悉身影时，他感到很幸福，因为这是他的新娘，这一天是他们的婚礼。绣球抛下去的那一刻，流苏飞舞，宝石折射天光刺进他的眼睛里，可他一点也不敢闭眼，他还想多看她一眼，因为不久之后她就会离他而去，永不相见。
　　这就是宁凝和少年的告别。
　　宁凝那天很幸福。她的心是一片湖水，和绣球一起抛给了少年，永远的嫁给了他，然后在自己的躯壳里死去。
　　大婚那天，宁府排场很大，宁家大小姐是倾城绝色，将军的迎亲队伍绵半城，一路聒噪喧哗，宁家千金嫁给将军是满城皆知。
　　宁凝在花轿里，满心惦念的是嫁妆中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被精美盒子装着的木钗，那木钗她一看便知是何人的手艺，质朴脱俗，又有些厚重，是少年的手法。那天回到闺中，不知什么时候梳妆镜上出现这个钗子，看得出反复雕刻的痕迹，装的也是一颗心。宁凝把它放在嫁妆角落里，最不明显的往往最容易带走，也最容易伴随在身边。尽管嫁妆物件繁多，她还是能一眼看到它，因为它最不可缺少。
　　拜堂、敬酒、送洞房。夜晚总是要过的。宁凝无意识的接受着这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将军很温柔。他动作轻缓，也会察言观色，只要她稍有不适他就会慢下来，像是安慰，完全照顾她的感受。渐渐地，宁凝跟上将军的节奏，不知不觉开始应和，她很舒适甚至开始享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很厌恶这样的自己，这难道不是对少年的背叛？
　　她那个钗子是告别也是交代，一颗赤诚之心显现，也结束一段等待，既然她已经尘埃落定，少年也不再流连，他会娶妻生子，过平稳生活，那是对宁凝的交代，生活回到所谓的正轨，这就是那个没有结果的结果，他们都希望对方过好一生。
　　只是宁凝还放不下，她也给了少年一个交代，往后的日子她待将军全心全意，不过对将军的不是爱，是她一生中必须走过的路。
　　第二天，将军借故离去了，去了边疆。走之前，他说他看到宁凝心中的纠结，他本以为这场婚礼是两厢情愿，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将她娶来，他心生愧疚，惟愿不扰她的生活，但若她有求，他必来相助。
　　宁凝听了之后不知该悲该喜。没想到将军心性单纯，或许他是对她有意，前来提亲，之后听闻城中风言风语，把事情当了真。流言总是真假参半，甚至全不真实，京城中人不过把这些当做茶余饭后笑谈，图的是热闹，没想到将军却信了。也对，他自小在边疆长大，看的是旷野长河，听的是暮笛瑟鼓，怎么会了解京城里的生活。
　　休妻是不能休的，前一天极大的排场，后一天黯然离去，这无论是对哪一家都是极尴尬的，特别是对宁凝，一个别被豪门世族否定的女子，将来该如何生存？
　　所以给她一份安宁似乎是最好的做法。可是将军不明白的是，宁凝在他府中也不会好过。家世雄厚的贵族本就有更多的选择权利，而将军一意孤行娶了家相对平淡的宁凝，这对家族没什么帮助，反而是种累赘。在这个等级分明的世界，低处尘埃是不被尊重的。
　　不过宁凝不在乎，她的心不在这些事情上。
　　恶意总会有的，她也是以不变应万变，有些事情和以前家里的很相似，只是会复杂一些，她只管做好自己。于是将军的正妻在将军府里可有可无，最是不争的。宁凝与人见面也是不卑不亢，很有分寸，远出于宁府气质，久而久之，府里人多少也有些敬重她的，不过背地里更多的是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轻蔑。
　　宁凝坐在床边，看着梳妆镜前的精致盒子，里面装着那个木钗，在嫁之后从未打开过，也从未触碰过。已经过了一个月，它还是停在那里。那是将军离开前放的。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宁凝自认为已经压抑的很好，可是就在大婚那天，将近一天的相处，将军看出了她的心事。
　　在府里待久了，宁凝发现将军府有一个祠堂，也不知供奉着什么人，没有排位、没有姓名，但每天都必须添续香火。本以为只是将军府里有，后来听府里人说了才知道，将军整个族人无论贵贱都有这样一个祠堂，也是香火不断的供着。但凡富贵人家有些供奉的都正常，不过将军家的祠堂风水考究、装饰郑重，和祠堂里没有人名的现象差别很大，宁凝好奇，不免多关注一些。不过这对宁凝生活也没什么影响，更没人会与她解释，她便把这份好奇藏在心底，没再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