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6 拯救与被拯救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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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后悔了吗？后悔把信任交给一个不该被信任的人。
瞧啊，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只是一个，徘徊在黑暗中找不到出口的，哭泣着的孩子而已。将一切都交到这个孩子的手上，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归根结底，是你的愚蠢造成了这样的悲剧！
知川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本以为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久远到，哪怕自己偶尔回忆起，画面都是模糊的光影和含糊不清的声响——像是原本就只是一场梦。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不放过他的从来都不是现实，而只是他自己的梦境罢了。
知川深吸一口气，忽略振动的手机闹铃，重新将自己埋进了被窝。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周末。哪怕做了一个不那么让人愉快的梦，也无法改变这个日期本身带有的闲适意味。
然而，十分钟后，手机突然像发了癫一样响起来。
如果是推销电话，他一定要摔了手机。知川按下接通键时，咬牙切齿地想。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电话那头不是推销，而是语气复杂的国木田独步。
“铃木，新人带了一个黑手党回来——她被称为[三十五人斩]。”
知川猛地睁开眼，顿时睡意全无。
半个小时后，知川推开了侦探社的门。
“怎么回事？把来龙去脉详细告诉我。”
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不无道理。中岛敦在陪同与谢野晶子购物回来的路上——准确来说是电车上，遭到了黑手党炸弹狂的袭击。而负责看守炸弹的一名黑手党，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某种意义上受中岛敦策反并在炸弹爆炸的千钧一发之际被救下。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个女孩手上沾了三十五个人的血，其档案必然已经被异能特务科所掌握，包括她的异能、出身与罪孽。想要帮她，所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两次的救助，更要使她由内而外地改变。
听到这里，知川心里已经隐约有数了。他询问那女孩的名字。
国木田独步叹着气推了推眼镜，“她叫泉镜花。”
这句话犹如重锤，猝不及防地敲打在知川原本平稳的心脏上。
“……你说什么？”知川颤抖着嘴唇追问道。
“泉镜花。她的名字。”
国木田独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苍白的面色。
这实在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个世界魔幻过头了。
……但是，联想到他过去数年的所见所闻，这一切又好像不那么惊世骇俗了。芥川龙之介都能疯狂寻求太宰治的认可了，为什么泉镜花不能是女孩呢？
这样一想，这件事又变得如此平常了。
知川深吸一口气，眨眨眼睛，又问道：“敦呢？”
“在医务室门口守着呢。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
国木田独步看起来颇为头疼。知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吗？”
“太宰不见了。”
知川沉默了一下，“……他不是经常玩消失吗？”
“这次应该有所不同。”国木田独步说，似乎有一丝忧虑。
“乱步先生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我试着调查了一下，线索在他最后出现的那条街断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生气起来，“太宰这家伙，总是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知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是回应。不过就他所了解的太宰治而言，其所做的大多事情都是有目的的，甚至往往在一切刚开始时就已经看到了结局。那么，这次失踪，多半是有想要调查的事情，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方便露面吧。
思考间，国木田独步已经站起了身，向医务室走去。知川急忙跟了上去。
中岛敦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前，表情黯然，看上去似乎心事重重。
“你又把麻烦事带回来了啊。”国木田独步拿着一个小巧的手机，带着点无奈说道。
“国木田先生……铃木先生。”中岛敦抬起头，一向明亮的眼睛正被一种名为茫然的神色所笼罩，“……对不起。”
知川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他，“敦，你要知道，你可以救她一次，却不能救她一辈子。”
“可是，如果我能早点注意到的话……”
“那样也什么都无法改变。”国木田独步打断了他的话，将拿出电池的手机扔给他，“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女孩子出现的频率太高，一下子立下过多战果，很难不引起注意。暴露长相之后被逮捕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怎么会……错的明明是利用她的异能的人……”中岛敦喃喃道。
“异能并不只会给所有者带来幸福。”国木田独步说，“你应该对这点有所体会才对。”
中岛敦抿紧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
“敦，这不是你的错。”知川摸摸他的头，轻声说，“确实，错的是那些利用她的人。可是像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你鼓起勇气大喊一声‘停下’就会如愿的。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但并不能因为这一点，就去否定自身犯下的错误。”
“可是……”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与谢野晶子探出头来，“她已经醒了。”
屋内，泉镜花睁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天花板。
中岛敦似乎在面对这个女孩时格外小心翼翼，知川诧异地眨了下眼，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看起来也不像是恋爱感情啊。
“喂，把幕后黑手的名字说出来。”国木田独步一开口就把中岛敦吓了一跳，“黑手党的部队像蛇一样，只要头没被破坏就会继续爬行——快说，你的‘上头’是谁！”
国木田真是……直过头了。知川扶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样的性格绝对不适合问情报，绝对不适合，他再一次确定了这点。
好在，女孩开口打破了这片有些尴尬的气氛，“橘堂的汤豆腐……很好吃。”
知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看来这里的“镜花老师”，是个天然性格呢。
中岛敦已经带着灿烂的微笑揽下了“带她去吃汤豆腐”的任务。知川看着国木田独步难以言喻的神色，已经预料到这孩子的钱包会发生什么样的惨剧了。
但是不知为何，他微妙地有点期待。
他从前有这么恶趣味吗？知川摸着下巴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一定是被太宰治带坏的。嗯，就是这样。他绝不承认自己有恶趣味，绝不。
泉镜花的喜好是有道理的，汤豆腐确实出乎意料地好吃。知川抬手要了下一碗时，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中岛敦大惊失色的样子。他忍着笑，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出了屋门，直奔前台。
“这位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吗？”穿着素色和服的女性温和地笑着。
“那间屋子。”知川指了指他刚刚出来的地方，“我先把账结了吧。”
“好的。”
由于找零的一点小问题，知川稍微耽误了时间，等到他慢悠悠地往回走时，却在门前看到了似乎正在发呆的中岛敦，而屋内只有泉镜花一人。
“咦，国木田离开了吗？”
“……啊，铃木先生。是的。”中岛敦似乎全然不在状态，回答完便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知川犹豫着向屋内娇小的身影望了一望，开口问道：
“敦，关于镜花……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中岛敦喃喃道，“国木田先生说我帮不了她，叫我把她交给军警……”
“你自己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想救她……”中岛敦抬起头，眼里满是迟疑着的痛苦，“虽然国木田先生是那样说的，可是……可是当初侦探社，太宰先生没有对我见死不救。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
原来如此啊。知川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类似于“尊敬”的情感中。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完全理解中岛敦的想法，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孩子内心不可思议的温柔。因为自己曾经被从悬崖边缘拉回，就这样近乎执拗地想要拉住已经掉下悬崖的人吗？明明一个不慎，自己也很有可能被连累坠落？
“……铃木先生，她说‘我已经不想再夺去任何人的性命了’。既然如此，难道不应该向她伸出手吗？她难道不是在求救吗？”中岛敦眼中浮上点点茫然，求助般看向知川。
知川突然愣在原地。
那句话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熟悉。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说“我不想再杀人了”，要去追求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时候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祝福对方愿望成真。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知川回忆起那一天透过玻璃窗斜斜落在地面上的，冰冷的夕阳，指尖微微发起颤来。
他还要劝下去吗？就因为那点维持现状的私心，眼睁睁看着一出相同的惨剧再次发生在他面前？他真的能做到吗？
……他做不到。如果他能做到，他就不会到了现在还无法彻底忘记，更无法对自己释怀。
知川郑重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神色不安的少年。他还不那么成熟，会因为自己的想法和社里前辈的告诫相冲突而彷徨，会质疑自己的看法是否正确。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中岛敦实际上比他们都要勇敢。既然如此，他也愿意放手一搏。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就去做吧。”他说，“按照你所想的去做。”
“我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 拯救与被拯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