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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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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傍晚,天鹅湖边的大鸟们都很忙碌。
根据过往记录推测天鹅群启程回北方的日期也就在这一两天了时间已经不能再拖。这时鸟儿们在进行最后的补给,回程的路上没有太丰盛的食物,大家都很认真地为长途跋涉做准备。
队长斯蒂夫仔细地检查每一位成员的健康状况,他这里安抚安抚,那里鼓励鼓励,在领地里巡游着。而巴基基本上都在找食吃——他离完全长成以前那个俊俏的样子还早呢,得多补充营养。
即将到来的春天让这儿逐渐温暖起来,虽然不用多久就会变得太热了,但目前的气温还是挺合适天鹅们生活的,不过他们最好赶紧启程回到温度适宜的北方去。
巴基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他刚搜刮完了水中的草根,不知不觉就到了岸边;他依旧很警觉,走走停停,四处张望,比其他的相同体形的大鸟要小心得多,似乎每一脚都担心会踩到地雷似的,的确就像一个退役后得了PTSD[2]的老兵。
他摇摇摆摆地走着,吃着,泥水在脚下踩得啪嗒响。不远处的湖面上,斯蒂夫时不时会朝他这儿张望——他们不似刚重逢时那样黏糊在一起了,毕竟都是成年的大鸟,至少表面上他们还是显得很独立的。
巴基趟着水来到了一片无鸟涉及的区域,这儿泥浆很厚实,哺乳动物一般不会进来,小一点儿的鸟也不敢进来以免掉进泥巴里,大鸟们爱惜羽毛也不来这儿,巴基却不在乎那些,没有鸟和他抢食便放开了拱起草根来,搞得嘴巴和头上的羽毛都脏兮兮的。
突然,他的脚掌好像碰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他认为是石头,不以为意地绕开了,可还没走上一步,又碰到了一颗,这回他可是踩上去了,喀拉碎裂声吓了他一跳。
他扑扇着翅膀飞跳开来,还没看清楚就先用警告的鸣叫恐吓了一番,草丛没什么动静,他警惕地走过去低头一看,地上一小堆碎蛋壳。
天哪,他踩碎了一颗蛋!
巴基扬起头左看右看,这是谁家的窝?可这没有窝啊!
即便是失去了七年的野性时光,巴基的动物本性依旧告诉他,鸟蛋是很珍贵很宝贝的东西,野生动物们穷极一生也不过是为了活着留下后代,把基因传播下去。
可他……踩碎了一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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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草丛里,埋伏的观察员们已经小声吵起来了。
“就说了不要放那么深!我们是想要让他发现有蛋不是踩碎它!”
“我怎么知道他直接踩上去了!我觉得白色的还很显眼的!”
“你蠢啊!泥水草丛会糊住的!”
“怎么办!他以为那是真蛋了!”
“他要是因此留下了心理阴影……你就去弗瑞面前剖腹吧。”
“娜塔莎!”
*
巴基原地呆愣了一会儿,他低头在碎蛋壳里拨了拨,没有闻到蛋浆的气味,这是一颗空蛋!呼,太好了,他没有杀掉一只天鹅幼崽。
可是,谁会把蛋下到这儿呢?巴基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鸟喙去泥巴水里拱啊拱,又拱出了两颗蛋来,看大小,似乎是同类的蛋,但没有大天鹅会在这儿下蛋,还不到时候呀。他家另一半也就是头领——提起这个他总觉得由衷骄傲而他也暂时没想起来是为何,说要等他们回“老家”后大伙才会生蛋呢。
他的丈夫准没错。
也许他伴侣知道这是谁的蛋。
这么想着,巴基就仰起头准备呼唤,可刚一抬头就看到斯蒂夫已经来到身边啦,大概是在湖上看到巴基不太对劲就过来了。
他们勾勾脖子打了招呼,斯蒂夫的嘴替巴基捋了捋头上沾着泥水的羽毛,泥巴糊在他的头上像蒙了眼罩一样,巴基不像以前那样爱美爱干净了……这是漫长的囚禁和流浪生涯带给他的后遗症,当食物都不能保证的时候还有什么余裕去顾及别的呢?
斯蒂夫的喙像梳子一样顺着巴基的头毛,替他细细地啄掉一些干裂的泥尘,就好像在问:“你怎么啦?”
巴基低头拨开草丛,给斯蒂夫看他发现了什么。
大天鹅队长好奇地探头一看,呆住不动了。
白色的蛋上沾了些泥,可那货真价实就是天鹅蛋,那大小,那颜色,斯蒂夫的喙迟疑地挨了挨蛋壳,圆溜溜的鸟蛋动了一下,斯蒂夫陡地缩起脖子。
巴基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大天鹅队长也像巴基之前那样左右张望,是谁把蛋下在了这里?这儿根本都没有一个窝!
周围的天鹅们不是在梳理羽毛,就是在找食物,根本没有鸟光顾这边,这是一个被鸟群遗弃的角落,除了喜欢独处的巴基会趟着泥水过来以外,斯蒂夫也知道族群里没有鸟会造访这儿。
所以……这是几个被遗弃的鸟蛋?!
斯蒂夫盯着那两颗圆溜溜的脏不溜秋的小东西,一动不动。
巴基不明白,他感到奇怪,但他的注意力被旁边风吹动的水草吸引过去了,下面肯定有美味的草根,所以他在旁边这儿揪一口那儿啃一下继续进食起来,反正丈夫会找到蛋的父母的,那是他身为首领的职责。
斯蒂夫盯着鸟蛋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旁边兀自进食的大天鹅。他伴侣看都没看蛋一眼,找食物找得正高兴。
大天鹅队长又看了鸟蛋一阵子。
草丛中的观察员们都屏气静音地等待着。
斯蒂夫动了动,把鸟蛋从泥巴里拱到了草丛中,草一深,观察员们就看不清楚了,只知道过了一会儿,斯蒂夫就出来转身回到湖中去了。
而巴基则根本都没有分出一丁点儿注意力给鸟蛋们。
*
“所以?这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有?”趴在草堆里的几个人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如果不是出外勤的就娜塔莎一个女性,还有她那沙哑性感的声线作为标志的话。
“该死,他不会是认出了那几个是‘空包弹’吧?”旁边一个浑厚的男声回答,推测大概是个黑人,那就是山姆了。
“不可能,重量和气味都经过细致伪装的,只要不弄破就不会露馅儿。”另外一把上了点年纪的声音回答。
“那为什么斯蒂夫走了?而巴基踩坏了一只蛋以后就没有反应了,他还在挖草根。”娜塔莎继续关注着望远镜目不转睛,“斯蒂夫去哪了?”
“在那,看,那只九岁龄的大天鹅旁边,我们叫他William,他是一只很强壮的雄性……”
“寇森,别告诉我你给每一只大天鹅都取了名字。”不知为何娜塔莎的口气可以听出她翻了个白眼,这真是神奇。
“……没有。”寇森回答。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娜塔莎结论。
山姆动了动弄得旁边的草都响了,“别笑,山姆,不然我要告诉娜塔莎你的车载音乐都是——”寇森正说着,突然,湖中的斯蒂夫扬起脖子长鸣了几声,所有的天鹅们都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这是警戒的鸣叫!”队伍里的鸟声专家山姆低喊,“有威胁!在哪?”他们顿时都紧张起来纷纷离开长焦和望远镜,目视张望。
他们看到巴基也离开了之前吃得不亦乐乎的寻食地,飞速回到了湖中。
天鹅队长的鸣哨高昂短促起来,就好像催促的号角,他一边叫着一边拍打水面从湖中起飞了。
顿时,前一秒还安静祥和的天鹅湖变成了激烈的战场,天鹅们舞动起翅膀从四面八方奔向湖面,原本就在湖面的更是追随队长的脚步助跑起飞,湖水仿佛煮沸了一般炸开了锅。
动物保护人员们也无需伪装了,他们掀开草帘站起来,仰望大天鹅从头顶飞过,羽毛在空中飞扬。鸣叫声,翅膀拍打声,湖水拍击声,风呼啸着,好一阵热闹喧嚣的场面!
“哇哦……”娜塔莎摘下了帽子,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天鹅群集体起飞。
大鸟们就如同一阵狂烈的飓风,去得像来时那样快,几下眨眼他们就成了天边的一线白云,再后来就消失不见了。
天鹅湖没有了一只天鹅,只剩下重新变得柔和的风吹起粼粼水纹,夕阳柔美的光线中,茂密的草丛被风压倒又站起,立在丛中的三位人类孤零零就像灰绿色大洋中几枚细长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