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戚》云道中

13、13

　　傅秋水实在受不了，心里头邪火烧得厉害，他匆匆走过去，一把拽起戚容玉，银铃声和金穗子声响成一片。

　　戚容玉吓了一跳，看是傅秋水，一下乐了，惊喜道：“傅兄！”

　　玉似的手指上缠绕着艳丽的红绳，傅秋水越看越心里越燥，恨不得立刻对那莹白的手指做点什么不可言说的事。

　　正要扯掉戚容玉手上的红绳，戚容玉忽然整个人躲开，抬眼去看，见戚容玉不知怎么得不高兴了。

　　戚容玉拉着那小姑娘要走，傅秋水忙按着他脖子给人拽回来。戚容玉一双圆眼怒瞪着他：“放开我！我不理你也不和你说话！”

　　傅秋水不撒手，也瞪着眼睛：“你发什么神经？”

　　戚容玉挣扎两下没挣开，抬手绕到脖子后头，扣住傅秋水手腕。傅秋水觉到脉门处一阵痛意，闷哼一声，不想撒手也不行了。

　　失去桎梏，戚容玉拽起小姑娘胳膊：“柔柔，走。”

　　傅秋水把着自己手腕，奔到戚容玉面前人高马大的挡在前头，拦着不让他走。

　　戚容玉左右挪了几步都无济于事。他瞪着傅秋水，好像打定主意不再傅秋水说话，转身把着那个叫柔柔的小姑娘说：“你告诉他，让他走开，别挡路。”

　　柔柔不帮戚容玉传话，反而声音娇软地问他：“这位大哥哥是谁呀？”

　　戚容玉思考片刻，肯定道：“是骗子。”

　　傅秋水一听顿时气上心头，眯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骂道：“小兔崽子你说谁骗子？爷什么时候骗你了？”

　　柔柔也跟着问：“是呀，大哥哥骗玉哥哥什么了？”

　　戚容玉白傅秋水一眼，对柔柔说：“他骗我说他和我好，说带我出去玩，我等他大半个月他也没来找过我。我给他写了五六封信，他一封都没回我。”

　　傅秋水抢在柔柔前头，张嘴开骂：“放屁！爷往戚府递的贴子，没十张也有八张！响都没听一个！你还敢说信，爷天天……你真写信了？”

　　戚容玉梗着脖子不肯理他。

　　“容玉…容玉？玉玉！你和哥说，你真写信了？”傅秋水癞皮狗似的往戚容玉面前转。

　　他动，戚容玉就转另一边，反正不看他。

　　柔柔拽戚容玉袖子：“玉哥哥，你真的写了那么多信呀？”

　　“真的。”戚容玉好像特别委屈：“一封都没回我。”

　　听见仙童这么说，傅秋水心里美了，把着仙童肩膀：“我真没收到信。玉玉怎么送的信？为什么我给你送的贴子你也没看到？我知道了，是你哥！”

　　“你又要说我哥！”仙童仰头瞪傅秋水。

　　可此时，仙童的怒视在傅秋水眼里没半点杀伤力，反可爱得紧。

　　一双大手覆在仙童肉乎乎的脸颊上，傅秋水捧着他脸凑近哄他：“不说不说，我真给你送帖子了，想着你了。你看我这眼睛…你总不回我帖子，气得我好几天没睡好觉。”

　　离着老远的傅武也凑过来，一边腹诽傅秋水的色急样儿，一边帮腔：“是呀，戚二爷。我次次去戚府问都没回复，回去就得挨我家爷的揍。我这屁股青好几块，疼得坐都坐不住。诶呦……”

　　仙童与他对视一阵，犹疑道：“真的？”
　　“真的。”傅秋水声音低沉：“天天儿想着了。”

　　“可我哥说……”
　　“别和我提你哥，我一会儿还要找他算账！问问他帖子、信都怎么回事！”
　　“我哥不会……”

　　“玉哥哥……”柔柔扯戚容玉袖子，笑着打断他俩对话：“这位大哥哥到底是谁啊？他为什么要和你亲嘴儿啊？”

　　傅秋水低头看那小丫头，个子才到他腰。
　　他哈腰低头捧着仙童脸，从这小矮子的位置看过去，他袖子恰好挡着他俩嘴，看着确实像亲嘴。

　　这个误会傅秋水半点不觉得尴尬，反而美得很。只是这小丫头一口一个玉哥哥，听得他后背麻痒，鸡皮疙瘩起一身。

　　仙童似乎也没觉得尴尬，神色坦然，只是有些疑惑：“我俩没亲嘴儿，我俩在说话。”

　　傅秋水换个姿势，手搭着戚容玉肩膀，单手叉着腰，弯腰和柔柔对视，眼神不善，酸道：“这小丫头谁啊？你妹妹？”

　　柔柔被傅秋水吓到，直往戚容玉身后躲：“我姓张，我爹是将军。”
　　戚容玉像是很喜欢这小丫头，柔和笑道：“柔柔是张伯父的小女儿，总到我家玩。”

　　傅秋水直起腰，眯着丹凤眼盯着小丫头，嫌弃道：“张雷霆能生出这么白的姑娘？张家怎么教女孩的？这么大了还同男人凑一块玩，也没个人跟着，孤男寡女的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柔柔被傅秋水臊得羞红了脸，松了戚容玉袖子还往后头挪了几步，和戚容玉隔开些距离。

　　仙童像有些不高兴，挡在柔柔前头：“我俩自小一处玩，怎么能一样！”

　　傅秋水理直气壮：“怎么不一样？她是比人多长只眼还是多张嘴？你哥没教你男女大防？你俩就一起玩还找这么僻静的地方，支开下人玩？”

　　戚容玉被他堵得开不了口，寻思半天嘟囔道：“我俩没支开下人……”
　　傅秋水是得理不饶人，见仙童这样，就更加坏心的想把仙童臊红脸，羞红眼。

　　正欲再讲几句臊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喊了句“小姐”就停下了。

　　柔柔一听那个声音，立刻从戚容玉身后跑开，快步到那人身边。

　　傅秋水回头看过去，见是一个伺候丫鬟。丫鬟手里端盘桃花香糕，摸着柔柔脑袋轻声问怎么了。柔柔看一眼这边，并未多言，只笑着摇摇头说没事，拽着丫鬟紧忙离开。

　　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儿。

　　人走了，傅秋水转回来看戚容玉，见又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他上去捏人家脸：“怎么又和我使脾气？小东呢？”

　　戚容玉晃下脑袋避开傅秋水的手，坐回到石凳上：“小东早上不知道吃坏什么，去茅厕了。”

　　今日阳光正好，此时恰好直照在戚容玉脸上。他整个人在艳阳下发光，垂下的睫毛下头照出一片阴影，脸照得红扑扑。

　　傅秋水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觉得戚容玉怎么得都好看。

　　笑好看，哭好看，就是发脾气、生气也都好看。

　　他大狗似的凑过去坐到一起，见那红绳打成结缠在戚容玉手上，觉得碍眼又好看。

　　傅秋水拽过那只手，边解边说：“你今儿冤枉我，我不和你计较。怎么？现在又要不和我说话？”

　　戚容玉理亏，低着头和他道歉：“对不起，傅兄。”

　　傅秋水轻笑。
　　那里用他道歉，多看他两眼，傅秋水自己就没脾气了。

　　傅秋水轻笑，一方面觉得仙童乖，一方面觉得仙童傻。也不找人核实一下，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怕受骗。
　　结开红绳，摸够手，傅秋水道：“你和那个柔柔就那么好？我说不得你哥，她我也说不得？别人都比我强，我谁都说不得！”

　　戚容玉扭捏着：“不是……柔柔不一样。”

　　见戚容玉这幅神态，傅秋水心觉不妙，忽然急躁起来：“怎么不一样？她还真多只眼睛？”

　　戚容玉憨憨笑道：“傅兄，我和你说，你不要和别人讲。我将来要娶她，做我夫人。”

　　傅秋水如被雷轰：“娶，她？她那里好！”

　　戚容玉想了想：“柔柔长得可爱。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我娘说看着就有福。”

　　“屁！可爱？对，是有福，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顿了顿，傅秋水不解气：“蠢死了！她和他爹真是爷俩！一个挂屋里，一个挂大门，正好！他家过年都不用买年画了！”

　　傅秋水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戚容玉被喷了一头一脸委屈得要命，咬嘴道：“你干什么说柔柔？还说张伯父……反正我哥说，等柔柔及笄就提亲，还说我俩从小认识，脾气性格都好，以后肯定能过好日子。”

　　傅秋水瞪着戚容玉，气得额上青筋突起。

　　又他娘是戚容山！怎么这小子总和他作对？

　　傅秋水在心里暗骂戚大，扒了他皮的心都有。

　　你哥你哥…什么都听你哥安排！等着成亲也让你哥替你！还提亲？毛都没长齐就想成亲娶媳妇，到时候……

　　心中猛然滞住。

　　成亲……

　　是啊，容玉总要成亲的。不止容玉，他自己也会成亲的。

　　既然如此，他气什么，急什么？他有什么立场去生气？当初不是想俩人好一场就得，怎么现在他还……

　　傅秋水不敢再想，人如同斗败的公鸡，蔫着、垂着脑袋，手支在膝头叹气。

　　他这脾气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反让戚容玉紧张起来：“傅兄，傅兄你怎么了？那儿不舒服吗？”

　　傅秋水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没，我没事。”

　　仙童仍不放心地问他：“要是不舒服，咱们出去看大夫吧？”

　　出去？

　　傅秋水忽抬头，丹凤眼凝视着戚容玉。

　　仙童被他看得不自在：“傅兄，你看我干什么？我怎么了？你要是不愿意看大夫我让我哥来，我哥也懂医术的。”

　　又是戚大……

　　傅秋水皱着眉，舌头舔牙，心里接着骂戚容山。

　　骂着骂着，傅秋水想，戚容山这小子暗里阻隔他和仙童，让他不好受这么些天，他也不能让这小子痛快！

　　他傅秋水谁啊？京里出名的纨绔，一肚子的坏水。

　　傅秋水顿时来了精神，搂着仙童肩膀笑道：“哥真没事。弟弟，之前说领你出去玩，走呀？哥现在带你出去玩！欠你那么久，哥补你一个大的！”

　　“什么大的？”戚容玉天真道。

　　傅秋水唇角一勾，不易察觉地坏笑：“知道武当山吗？”
　　戚容玉疑惑着点点头：“知道。”

　　“哥带你去武当山，想不想去？”

　　傅秋水眼见着戚容玉眼中渐渐涌现出惊喜。

　　仙童嘴里喃喃：“武当山……”
　　傅秋水紧着勾他：“咱俩现在走，也不必急，一路游山玩水，只在六月二十前赶到即可。”

　　“六月二十？”

　　见勾起兴趣，傅秋水贴近戚容玉耳朵，不紧不慢道：“到时有每三年一次的论武大会，江湖上有名的门派会受邀到武当山比武切磋，为期二十天。”

　　傅秋水就不信，睡觉都打拳的武仙童会不心动！

　　果然，戚容玉一副神往的表情，人已经呆住了，过好一阵才回魂。

　　回魂后，仙童的表情渐渐冷滞下来，渐渐演变成一种浓浓的失望和些许委屈：“太远了，我哥肯定不会让的……”

　　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句。

　　傅秋水道：“咱们不让你哥知道，咱们偷着跑，出了京城，戚大就抓不到了。”
　　说着，傅秋水心里生出些激动紧张。

　　他觉得自己像是话本里的坏书生，骗仙童跟他私奔。

　　见仙童犹疑，傅秋水抓紧道：“你要告诉戚大，他肯定不同意。我只问你，你这么大了，可曾离了戚大，独自去向何处？”
　　看戚容玉不答，他继续刺激：“哼，怕是都没独自出过京城吧？不是哥看不起你，我十三的时候已经自己背着包裹北上从军了。”

　　傅秋水像那引人犯错的精怪：“难道你一辈子都跟你哥屁股后头？别的儿郎都走南闯北，独你大姑娘似的守家里？去武当不近，但有哥在你什么也用不着操心。”

　　他声音低哑的诱哄：“还是说，你不信哥？”

　　戚容玉忙道：“我没有不信傅兄！”

　　傅秋水立马跟上：“那不就得了，来！咱们现在就走！”

　　仙童拖着他手挣扎两下：“可，我哥，我爹，小东……”

　　两人互相拉扯，银铃与金穗子又响成一团：“咱偷着跑，不告诉你哥！至于小东，他在茅房是吧？傅武！”

　　“明白了！”傅武应一声，迈着步子跑开。

　　戚容玉在后头喊：“干什么去！”

　　“拦着小东！您放心和我家爷玩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