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筱画

3、第二章 公大果然还

　　这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沈嘉珏从睡梦中惊醒时已经过了上班的点，虽说今天是假期值班，可是白队偏把自己和沈嘉珏安排在一天，可晚不得。

　　沈嘉珏一个趔趄起来，趁洗漱完的功夫一边把衬衣扣子扣好一边往兜里揣了半袋风干的面包，顶着一头鸟窝爬上了自家小摩托，装了消声器的发动机轰鸣不已，终于绝尘而去。

　　郦城放假不限号，高架桥上比平时早高峰也差不了多少，好在沈嘉珏轻车熟路，七拐八拐的抄小路来到市局门口。

　　行政大厅在工作日会有各色人络绎不绝的排长龙，今天倒清净，二楼刑侦科也悄无声息，几个同事在低着头充值班的数，仿佛没什么要紧的活。

　　公安局生意不行，这是好兆头。

　　不过刚当上副支队没几天就迟到，白队必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沈嘉珏平日和白队共处一个屋檐下，老为她那不知出没出世的儿媳妇着想。白队不仅严于律己，严于待人，还老鸡蛋里头挑骨头，一看就是个恶婆婆。

　　果然，刚刚溜进办公室，白队头都没抬就先来了一句沉郁顿挫的叹息：“你呀，快把我师父的脸丢尽了。”

　　白队的师父是沈嘉珏的亲爹，当初白队刚毕业，浑身女侠的匪气，全靠沈玉民栽培提拔磨练心性。现在上了年纪，滚跑打跳仍旧没落下，智囊带倒是兜满了。

　　沈嘉珏腼腆的笑了笑，两眼弯弯甚是好看，今天起晚全是因为昨天同学聚会喝大了，无可辩驳的沈副打算灰溜溜挤进自己的座位里去。

　　“慢着”白队一声令下，沈嘉珏只能把伸进去的半条腿再抽出来。

　　“我今天走不开，你正好有闲，趁今儿上午帮我把这些资料送到公大的吴教授那里，他早就管我要了”

　　一听到可以借送东西知名逃出白队半天控制，沈嘉珏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了，不过面子上还在支支吾吾：“您不用我帮忙处理局里的事？这……”

　　白对一个白眼过来，满脸都是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的意思，沈嘉珏生生把后半句“这资料要是不急我下班去送”给咽了回去。

　　“好嘞，我这就去。”
　　沈嘉珏公大毕业已经将近七年了，重回故地，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公大的大门又高又楞，给人一种面子里子的威严，进了门倒是一路花坛树池，现在是冬天，半大不小的北风裹着阵阵泥土气味，打在沈嘉珏的围巾里，这地界，比市局华丽丽的铺地装潢要接地气得多。

　　奉白队的命出来送东西，便是可以免了上午在办公室里翻翻旧案理理卷宗的消磨，真是件快乐的事，以致沈副看见母校的一切都自然而然的加上了亲切万分的滤镜。

　　连树上的喜鹊都变成了孔雀的颜色。

　　教授很忙，周末还在上选修课，沈嘉珏只是把东西交给了教授带的学生，连面都没见着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沈嘉珏骑着紫色小摩托朝大门的方向行进，公大的机动车车道很宽，显得沈副多少有些渺小，机动车道沿着公大操场外围，一群不知几年级的学生在上户外体能训练课。

　　沈嘉珏一眼就看见了走到攀岩墙前面犹豫不决的的那个大高个。

　　瞻前顾后，左顾右盼，贼眉鼠眼。

　　沈嘉珏的车速稍稍慢了些。
　　这孩子看上去有点熟悉啊，沈嘉珏把摩托停在路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开始专心观察这个人。

　　大高个犹豫了一会好像还是不得不爬了上去，之前就窜上去那几个早就飞身越下，进入下一个项目了；连几个踯躅不前的也摸摸索索爬到了顶部，只有这大高个一个人，想是背上背了孩子也不能再不利索了——

　　一只手花了近十秒的时间摸索，终于很不稳定的抓住了一块最不牢靠的石头；另一只手无处安置，干脆拖着前进；左脚明显在移动的时候踩住了自己的裤脚，右脚甫一移动，整个人向前趴在了塑料岩壁上，大高个还想挣扎，结果直接出溜到底，一个没站稳，呈大字型仰倒在了沙地上。

　　沈嘉珏这里不近不远，刚好看见这人长长的睫毛生无可恋的忽闪，却看不清眼神是生无可恋，还是享受着仰视天空的视角。
　　徒手攀岩考验的不仅是大臂力量，还有反应敏不敏捷，就这样磨磨蹭蹭的，前边追的后边撵的早就得手了，还不如直接愣着省体力。沈嘉珏自己上大学那会，体能永远是遥遥领先，现在观察许岚攀岩，倒像成年人看小孩子学步一样饶有兴味。

　　沈嘉珏不仅“啧”了一声，脸上乐得开了花，这体格也太水了，但凡是活着的犯罪分子都搞不定，还好是法医系的，怪不得之前要逃课。

　　这种全校选修的体能训练课强度和侦查系的必修课没法比，大多教官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位的表现大概过于差强人意，教官不得不踱到他面前，拿大嗓门把这位从地上吼起来。

　　大概过了有十几分钟的光景，午休的铃声响了，经教官一声令下，许岚立马一改蒙混过关的状态，精神抖擞就往操场外围走去。

　　正是沈嘉珏蹲着看戏的方向。
　　沈嘉珏有点慌张，赶忙起身就准备推车离开，毕竟是之前在“亡母现场”鼓励过的公大新生代，现在又堂而皇之的被人家发现看了人家笑话，恐怕场面会不好收拾。

　　也到饭点了，沈嘉珏早上没吃饱，闻到满怀回忆的食堂味道，就挪不动腿了。

　　沈嘉珏停了车，摸出钱包深处毕业没丢的饭卡，买了一份米饭和一份咖喱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塞了一大口裹着酱汁的米饭进嘴。

　　一口还没全然嚼烂，一个巨大的碟子就甩在沈嘉珏的面前，碟子上足足放了8个馅饼，还有一荤一素了两个菜外加一碗汤。

　　“刚才是不是你偷窥我？”这餐盘的主人就是被自己作为笑料的许岚，此时张居高临下一脸气鼓鼓，沈嘉珏吓了一跳，呛到了。

　　沈嘉珏认认真真的背过身去咳嗽，许岚就在他对面坐下，抱着摞馅饼最上边的那个啃起来。

　　待到沈嘉珏终于喘过一口气来，许岚已经啃掉了大半个馅饼。煞有介事的瞪着沈嘉珏：“学长，您也别蒙我了行吗咱们说点爽快话，你说我妈的案子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别三天两头派人监督我行踪行吗？我一定配合调查。”

　　“嗯？什么三天两头？”这儿下轮到沈嘉珏愣了，不就趁公务之便偷偷看个乐呵吗？真以为自己在监视他？

　　许岚一脸不屑，趁停顿的功夫把剩下的馅饼都吞进了肚子，然后开口搬着指头数：“周一我逃课，被抓；周二我在宿舍躺着有人影在外头徘徊将近半个钟头；周四我上一次厕所就感觉有人跟我上一次；周五我回家，地铁玻璃反光看到个黑衣女人跟我一路，不就是你们单位那天来的那个嘛……”

　　沈嘉珏更疑惑了。
　　“还有今天你！”许岚的声音带了出离的愤怒：“跟踪我就算了，还在旁边笑……”

　　沈嘉珏可算是稍稍回转了心神，原来不光是因为今天的事，不知怎的，沈嘉珏心里突然闪过那天新居小区似有似无的身影，意识到了什么，故意压低声音凑到了许岚面前：“你是说，你感觉有别人跟踪监视你？”

　　“不……不是你们的人吗？”许岚瞪着溜溜的眼睛，表示不相信。

　　呼，这孙子好歹也是科班出身，他一无生命危险，二不属于有重大作案嫌疑还不能打草惊蛇的犯罪分子，为的一个尘埃落定的自杀案，怎么会动用警力跟踪他？

　　沈嘉珏扶了扶脑袋：“不是我们的人，你妈的案子早就结束了。”

　　“不是？那怎么会呢？那还有谁？”

　　沈嘉珏眉头皱了皱：“你见过具体的体貌特征没有？”

　　“就周五，一个带兜帽的，看身材像是女人，从学校跟到我姥姥家小区门口，她有点远，我没有看见脸……”许岚边吃边想边回答。

　　“那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我只是有感觉而已，连人都没见着。”

　　沈嘉珏顿了顿：“你……你不会因为母亲去世，压力过大了吧？”

　　许岚想了想，低头咬了两口饼，开口澄清：“我开始也以为是我弄错了，但是不是，虽然我没有证据，可就是一直有人跟着我。”

　　沈嘉珏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就是……，你前脚刚走出卫生间的门，隔壁就有人冲水出来；人堆里回头看看，有时候还能撞上似有似无的眼睛。”

　　许岚沉默了一下，“还有那天，就是我妈出事那天，警察还没来，我就感觉有人在我家附近转悠……我那时还真以为我神经过敏呢。”

　　沈嘉珏默不作声的思考了几秒钟，那天晚上在新居小区处理完案子，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仿佛是在院子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只是不确定，那脚步声，和晚归的居民有什么不一样。

　　虽说许岚体力方面实在不行，但是也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这么多次觉察移动，监视，恐怕是确有其事。

　　这种监视，绝对不会是公安局的手笔。他们显然没有监视监听的设备，也调动不了社会资源，只能用跟踪的笨办法。

　　但是公大是什么地方？反侦察能力睥睨众人的人遍地开花，在这地方也敢对某一个特定的对象长期监视，这帮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许岚在沈嘉珏低头沉思的时候又快速地嚼完了两只饼，灌下了半碗汤，盯了沈嘉珏良久，又不死心的问道：“真的不是你们的人？我妈的案子真的结束了？”

　　沈嘉珏仿佛听出了他的玄外之音：“怎么？你对你妈的案子还存疑？”

　　“没，没有。”许岚立马低头喝汤了。顿了一会又说：“警官，我妈是自杀没错……”

　　“嗯？”
　　“可是如果因为争吵导致另一方自杀，也要负民事责任，如果是有目的的放任不管，恐怕就造成间接故意杀人了吧。”

　　沈嘉珏耳朵都竖起来了，语调也跟着变得疾言厉色：“你什么意思？”

　　许岚抬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父亲在公司虽然担任高管，但是只管理日常业务，没什么特别的；我妈在公司，一直都有专门的业务领域，也有一个圈子团体，虽然一直没有升迁，但是颇得老板赏识，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你才寄养在你姥姥家，因此……和你妈妈产生了隔阂？”沈嘉珏皱着眉送了一口咖喱进嘴。

　　许岚明显紧张了起来，但是语句仍然不疾不徐：“我们家，我爸，我妈和我之间都关系冷淡，甚至比不上天天吵架的家庭，我知道一起自杀案没有太大危害性，就算与家庭矛盾有关也大多会不了了之。”

　　许岚又拿起一张饼，塞了一口在嘴里：“要说关系，我确实和我妈时不时大吵几架，这在我们家的熟人圈子里也人尽皆知。”

　　“我怀疑过是警察通过监视我来排除我的嫌疑，也怀疑过是公司那边的来找我的麻烦，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应该是认定我和这案子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许岚又塞了一口饼进嘴里：“况且我还没有不在场证明。”
　　沈嘉珏背后起了一层汗，倒过来，绕过去，这位恪尽职守的公大新生代在这里一板一眼的大义灭自己？

　　他自己做没做还需要分析分析？

　　这番话既不像犯罪分子在警方没有证据的时候蓄意挑衅，也不像一位痛改前非的声泪俱下阐述罪行，反倒像与此案无关的工作人员作出的分析。
　　公大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英荟萃。

　　沈嘉珏理了理头绪，这也倒是那么回事，于是专做淡定的看了看窗外，顺水推舟的问道：“那你有没有？”
　　“有什么？”
　　“有没有吵架导致你母亲情绪低落，有没有故意唆使她自杀，有没有明知会产生社会危害而有目的的放任不管？”

　　许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盯着沈嘉珏往嘴里继续塞饼，搞得沈副好不尴尬，脸红都红到脖子根了。

　　“我没有，虽然我从小寄住在我外婆家，但她是我妈，我总不能做这样有悖人伦纲常的事吧。”

　　沈嘉珏腹诽不已，那你是说个屁啊？没证据，没方向，没线索，已经结案的自杀还能定罪到一个公大层层政审通过的学生头上？

　　沈嘉珏只能嘱托许岚最近走动都注意点，不要落单，打算回局里趁没空拿了指令来掉掉监控。查查这帮尾随者的面目。

　　这群人定然是不敢确定，只跟踪搜查而已，要不然这么些天，要下手早下手了。

　　待沈嘉珏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咖喱饭已经全凉了，而许岚刚刚满满一盘的吃食，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

　　“沈警官，我吃完了，既然那也不是你们的人，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你放心，公大铜墙铁壁，学生个个身手了得，我不会有事的。”

　　说罢，许岚端走了干干净净的盘子，以一个帅气的姿势空头了勺子到餐具回收的箱子里，然后转身，超沈嘉珏笑意盈盈地摆了摆手。

　　沈嘉珏就着一口冷饭，回了个礼，心里倒还真有些不易察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