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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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着灵体的伊文杰琳并没有等待太久，大约一个小时后，她隐约察觉到身边产生了某种波动。一个青年男子手里握持着一件深黑色的、幽幽旋转着的钟表状的封印物，从虚空中迈步而出。
他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脸型线条利落，有双罕见的墨绿色眼睛。青年收起封印物，从特殊的状态中脱离，然后左右环视了一圈。
伊文杰琳临时搭建的木棚非常低矮，这让身材高大的他只能略微弯下腰低着头。随后他的眼睛骤然变得深邃宁静，仿佛月光下幽深的湖泊。
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一阵恍惚，他似乎微笑了一下，从木棚中走了出去。
“请等一下！外面有……”伊文杰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惊奇地发现，青年男子站在雨幕中完全未受到影响。他的短发依然倔强地竖立着，半长的风衣也没有沾染那油状的雨滴。
“放心吧。我们现在是在一场梦境之中。”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克雷斯泰·塞西玛，黑夜教会圣堂的高级执事。”
圣堂的高级执事，虽然听起来和菲碧是一样的职阶，但显然更加强大。至少，在刚才短短的一瞬间，伊文杰琳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进入了梦境。不过，难道黑夜教会判断，这种程度的事件只需要一位高级执事就能够解决了吗？
她忍不住往他背后看了两眼，发现确实没有其他人跟着出来，遗憾地收回目光，谨慎回答：“您好塞西玛阁下，我是伊文杰琳·奥古斯都。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先处理掉这个怨灵，然后再考虑能否收容这团雨云。”
说着，塞西玛从背后抽出一把阔剑。伊文杰琳这时才注意到，他斜挎着一个类似箭袋的皮囊，装着一把约有两掌宽的大剑。
他双手和握着剑柄，侧头温声对伊文杰琳说：“你可以解除对它的控制仪式了。不要担心，如果它有任何攻击你的行为，你就会立刻脱离梦境。而我将在这里解决它。”
这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技能。伊文杰琳扫视了周围，发现的确只有她还在这个与现实几乎毫无区别的梦境里，而其他部落人和骑士们都不见踪影。她猜想这是由于她作为非凡者，精神世界与众不同的关系。
解除仪式往往比建立要容易得多，伊文杰琳掏出自己的银制匕首，靠近金色囚笼，刻下了一个代表着“打开”意味的符号，随后快速撤步后退。
顺着那个符号，原本缓慢流动着的金色太阳圣水骤然崩解，落回到地面的浅沟里，颜色变得黯淡无光，重新变回普通的清水。而与此同时，一直保持着规律坠落的雨滴第一次变得稀疏了，好像它连绵不绝的水汽终于被消耗了一部分。
黑色怨灵在囚笼瓦解的第一时间就恢复了活力，它啸叫一声，完全无视了塞西玛刻意释放的吸引灵体的熏香，执着地向伊文杰琳扑去。
塞西玛眉头一挑，顿时觉得古怪。怨灵通常渴求旺盛的生命力，而他的力量和物品明明都比伊文杰琳强，为什么这个怨灵会选择这个攻击目标呢？
这一点小小的意外没有阻碍他的行动，塞西玛轻轻吟唱了两句诗歌。
正尝试拉开距离的伊文杰琳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灵活，脚尖轻轻点在地上再一纵身就能跃出很长一段距离。她回过头，只见塞西玛同样如同矫健的猫科动物般展开了攻击，拦在她与灵体之间，拧转手腕，长长的阔剑划出一个半月弧形落在灵体模糊的肩膀处。
紧接着，塞西玛以右腿为轴心扭转身体，带动着阔剑又斩向灵体的腰侧。他醇厚的声音念诵着诗歌：“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本能反击的灵体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原地停滞着，蠕动着。而塞西玛的剑接连落在它身上，让浓郁的黑色变得越来越稀薄。
战斗似乎变得有些一边倒，伊文杰琳竟然还在逃跑的过程中有心品鉴一下这首诗歌。它原本是一首动人的情诗，但在此时此刻，仅以其字面意思理解来看，平实之中包含着莫大的恐怖。
黑夜女神的教义是宁静，在伊文杰琳的印象中，祂的权柄和人间的代行者都不意味着战斗力强大。而塞西玛执事到来之后，短短几分钟内，他先是隔绝了现实世界，确保战斗不会波及到普通人；然后用吟唱来制造各种增幅或控制效果。
不仅如此，他的格斗水平也相当出色。沉重的阔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每一次斩击却不会发出任何破风声，沉默而坚定地不断削弱着灵体，深黑色的剑身上银白的点点星芒越来越亮，仿佛在啃噬着它滋养自己。
那个怨灵挣扎了一会儿，恢复了灵智，它故技重施，像面对伊文杰琳时那样沉入地下。“它想逃跑！”
塞西玛不待旁人提醒，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将剑插到地上，朗声道：“阶梯虽在，通向的却是虚无。”*
怨灵向下的势头被强行遏制，重新浮到半空中。塞西玛见状，用同一位诗人的另一段诗句下令：“我们继承希望——领受遗忘的天赋。”
伴随着结尾的切韵，灵体再次陷入了被控制的状态，它几乎毫无反抗的力量，勉强地吊在空中瑟瑟发抖。
伊文杰琳期盼地看着塞西玛，她终于能看到其他教会的人如何对待灵体了。如果是她信仰的风暴之主的信徒，想必会用连绵不绝的闪电送它回归死灵界。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部落没有青年男女一定是因为他们饱受它的困扰。从刚才的攻击模式中能够看出，它偏向于年轻的生命。
这么想着，伊文杰琳悄悄看了眼塞西玛，心里的猜测像气泡一样翻滚着。尽管看着还很年轻，或许他其实已经十分年长了？她可听说，神明的眷属会收获远超凡人的力量和寿命。
高大的青年男子收起了他的巨剑，伸出戴着红色手套的双手，轻轻落在灵体的两侧，似乎在安抚它。
“他活着——却仿佛回到深达七层的母亲腹中，回到护卫他的黑暗里。生活，我赞美你的创造力，宽宏的气度，广阔、精确、秩序感——那些近乎魔法与巫术的天赋。”*
灵体佝偻的身躯重新挺直，邪异的黑色褪去，渐渐变成与其他普通灵体一样的珍珠白色。而那些各自忙着自己事情的灵体也突然出现在了梦境中，从各自忙碌的事情中抽身，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他们惊奇地看着彼此，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处于什么状态，于是对塞西玛露出感激的微笑。
伊文杰琳看到前一天没有攻击自己的骑士，反而仇恨地冲向黑色灵体的那个少年，心中若有所悟。大概，他就是被灵体杀死的孩子。美好的生命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被终结，他本来也很有可能因为这股怨愤成为一个邪恶的灵体的。
可他没有，因不公的命运而死的孩子向不义宣战。
伊文杰琳那时还不知道他的意志，通过符咒激发的闪电在重创怨灵的时候，也伤害了他。再次见面，她出于对高尚品格的敬畏和之前行为的歉意，认真地屈膝行礼。
少年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挠了挠头，微笑起来。
于是他们像来时一样，化作苍白的雾气，消散在天地间。
塞西玛的手在胸前点了四下，“愿他们能够收获永恒的宁静。”
受到触动的伊文杰琳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想到风暴之主那永远环绕着闪电雷鸣的神国，还是没有开口祝祷他们进入祂的国度。
算啦，她小声地嘀咕，这个远离大陆的部落也许信奉的根本不是七位正神，还是自然地回归天地间对他们最好。
“怨灵解决了，现在只剩下雨云了。阁下有什么想法吗？”她抬头望向塞西玛。
“不，还不算彻底解决。”
此言一出，伊文杰琳几乎跳起来。她默不作声地向他靠拢几步，眼神警觉地注视着刚才灵体消散的地方。
塞西玛抬手掩饰自己忍不住勾起的嘴角：“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部落不改变他们的习俗，那么这样的灵体还会再次出现。”
什么意思？伊文杰琳的耳朵竖起来，心思却飘向了在贝克兰德时常听到的水鬼传说。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捕捉到了某种共同点，试探性地发问：“如果某个地方死去的人过多，就会发生这种情况？”
“不止如此。”塞西玛补充道，“我所在的序列能够和灵沟通。刚才我从他们那里了解到，这个部落有杀死老年人的传统。”他一挥手，展示出了那幅画面。
这世上有许多假借高尚之名劝诱的牺牲，伊文杰琳也曾经见过。那通常伴随着复杂的仪式和具有煽动性的话语，让被牺牲者怀着崇高的信念慷慨赴死。
可这个部落的行为又有一点不一样。到了约定的年纪，没有鲜花和掌声，没有丰盛酒食的宴席和长篇大论的演讲，他们就穿着一身平常劳作时不舍得穿的好衣服，空着双手头也不回地步入密林深处。
同样的年纪，贝克兰德的大贵族们还在谋求政治生涯的新一个台阶。他们面庞红润，精神奕奕，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智慧和老练的光芒，过往累积的宝贵经验和婉转手腕正等待施展。鲜明的对比突破了伊文杰琳以往的认知，让她陷入长久的迷惑。
塞西玛一边展示着，一边不赞同地摇摇头，“的确，他们在此地的生活很艰难，如果一个人的劳动产出尚且不能弥补他消耗的部分，在部落看来就到需要被放弃的时候了。一代一代的人因为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主动登上他们的圣山，自行了断。从人性的角度，即使是第四纪的虔诚死神信徒也不会拥抱死亡；可这个小小的封闭社会在他们身上包裹的茧太密了。”
部落人为了更好地生活做出的选择，像盲目的人自以为挑选了最合适的方向，却向着悬崖大大地迈进了一步。
伊文杰琳仍不理解：“可为什么？年长者通常不是意味着更多的知识吗？”
“如果此地的知识非常匮乏，一个人到二十岁就足够掌握了呢？”塞西玛垂下眼睛看她，“他们孤悬海外，少与人往来。生存的自然环境又稳定而缺乏变化。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五六十岁的人又能有多少超过二十岁的生命体验来总结不一样的知识呢？”
未经包装的真相总是这么残酷又无奈。并非他们野蛮无知、道德低下，是独特的自然禀赋带给他们这悲惨的命运。
伊文杰琳小声自语：“菲碧大概早就推断到了，老师应该也知道。可是他们没有告诉我这一点……”
“你说菲碧没有告诉你？”塞西玛惊奇地反问，随后自觉失言，露出尴尬的神情。这时他看起来更像是青年人了，伊文杰琳不由得把对他年龄的猜想暗中调低了几岁。他踌躇了一会儿，说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到。你年纪还小。”
“没什么。了解更详细的信息对我来说更好。请您再多讲一些吧，我希望能够在这座岛屿建立一个据点，改变这不幸的现状。”
塞西玛对此颇感兴趣，兴奋起来，详细地解说道：“这个老年形象的灵是所有心有不甘的人的怨念集中形成的聚合体，在那团雨云的作用下产生了额外的异变。它会极度嫉妒10岁到25岁的人，本能地吞食他们。
今后，部落的人必须不再强迫所谓产出小于消耗的人自尽，否则灾难还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我明白了。可是，那团雨云又该怎么办呢？它不飘走，我们还是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伊文杰琳忧心忡忡地拧着眉头，计算着剩余的粮食。
“虽然我们还不明白如何收容它，不过驱散还是有办法的。”塞西玛说着，取出一枚刻有放射状符号的徽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