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野心勃勃的我》纫佩江蓠

24、第 24 章

　　来者是迪尔温手下的一个专业审讯官德瑞克，浅金发色，蓝灰眼睛，整个人身上散发着职业带来的压迫感。
　　原本伊文杰琳想自己来做审问，但父亲觉得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过了。他希望女儿能构建正常人应有的道德观，而不是受律师魔药混乱扭曲特质的影响，变成冷酷无情的非凡者。
　　明面上，他说服伊文杰琳的理由是把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
　　鲁恩王室另一支掌握审判序列的非凡者就是审讯高手，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总结了各自不必依靠非凡力量的手段。关进小黑屋剥夺感知，就是最常用的一种手法。
　　没有外伤、容易恢复，又效果绝佳，能够快速击碎人的心理防线。要不是建造一个符合要求的牢房不那么容易，这种方法完全可以被推广到所有警局，而不是仅限于军情五处。

　　当乔斯被重新洗刷干净带到有脚镣手铐的椅子上坐好时，德瑞克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手里笔帽带有磁性的钢笔，发出哒哒的清脆声音。
　　他让人给乔斯灌了一杯盐水，然后单刀直入地发问：“你是枭鸟佣兵团的人？”
　　被小黑屋抽走了精气神的乔斯垂着头，“是。”
　　“10月13日，你和你的同伙做了什么？”
　　“我们潜入了总督的庄园，试图窃取一份罗思德岛领主与鲁恩人交易的情报。”
　　“谁雇佣了你们？”
　　“来自西弥姆岛的反抗军里的一个小头目，萨比努。”
　　“你们佣兵团剩余的人现在在哪里？”
　　“奥拉维。”
　　“萨比努是怎么和你们联络的？”
　　于是乔斯把他们的秘密联络方式如是这般分说。德瑞克手中的笔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快速记录了要点，并用简笔画勾勒了辅助记忆的图形。
　　“停，现在从酒吧开始，倒着往前说联络据点。”
　　乔斯努力地晃了晃脑袋，磕磕绊绊地重复，没说几句，再次被审讯官打断，要求他接着刚才的断点继续往后说。
　　借助贝克兰德理工大学设计制作的聚光灯照射，乔斯精神昏沉却又无法入睡，眯缝着眼睛，只能朦胧地看到对面桌边的人影。而德瑞克却能清楚地捕捉他面部的每一个表情，肌肉的抽搐、嘴角的微颤、眼球的转动。

　　漫长的四个小时审讯后，德瑞克确定从乔斯口中没有办法问出任何东西了。他吩咐手下的人给犯人吃一点东西，投入普通的单间牢房，等待再次提审。
　　之后，会由下属负责再次审问，确保前后没有任何出入并做好文书记录。这是军情五处的标准工作流程之一。
　　“这对您来说太容易了。要不是这是总督要求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我们。”下属拿着标准文件和笔记本跟在他身后，小小地恭维了他一下。
　　“在鲁恩本土，我当然可以这样做。”德瑞克戴上与自己军服配套的白色手套，“但殖民地执行的是总督制，奥古斯都男爵手握全部管辖权，也包括我们军情五处。这是态度问题。”
　　他叮嘱下属：“尽快完成报告整理，最好能在今天内解决。” 想要投其所好，当然要把事情办得漂亮。拖拖拉拉的，别人只会记得你能力不行，而不会有兴趣了解你付出多少努力。
　　不过，在这件事中，军情局确实没出什么力。罗思德正式成为鲁恩的土地不算久，军情局在此地的情报工作展开还比较困难，主要力量集中在搜集情报和建立间谍网，还没有人手挑起反恐的工作。
　　跟随他多年的下属显然与他亲厚，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着急？”
　　“你以为人能在我们手里留多久？五处审完以后，还要交给九处。”
　　闻言，下属悚然一惊，伸出一根手指向上虚指了两下：“只是一个佣兵团罢了，难道和上面有关？”
　　德瑞克嗤笑一声，“想什么呢？是和那些人有关罢了。你慎言吧，知道太多不好。”
　　军情局中有各方贵族的势力，但九处完全直属于国王乔治三世，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是一支神秘的队伍。这不单单指他们的作风，也指，他们确实有不同于普通人的能力。
　　可怜的乔斯可能以为自己经受的已经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了，殊不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由魔药的消化状况反推出佣兵团事件有进展的伊文杰琳心情十分平和，父亲明确告诉她，哪怕对追查凶徒更感兴趣，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办好新年的聚会。
　　12月已近，很快就是新年。在此之前作为总督的奥古斯都男爵需要和本地贵族联谊。这期间本是主妇最忙的时候，而艾维利亚正处于孕早期，作为长女的伊文杰琳得帮忙分担一部分。
　　这可要了她的小命。
　　仅仅小半年前，她还是个只管点自己爱吃的菜的赖皮鬼，现在却要坐在母亲身边听维娜汇报，一边用大型机械计算器算着账。
　　龙虾要用芝士焗还是炖浓汤，小牛排用烤的还是酒灼，奥尔米尔红酒配几瓶几几年的，盐有没有必要用产自费内波特的上等进口海盐……
　　哪些装饰品需要被更新，哪些客人按什么顺序寄邀请函，除了庄园内的仆人外要雇多少短工，来了的客人要怎么安排他们的车驾和坐席……
　　饶是有增强了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做这些事也不容易。尤其是当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时，坐在一旁的母亲就会露出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这让伊文杰琳觉得自己是个菜鸟。
　　苦熬了没两天，她就借着去碧翠丝家汲取经验的理由忙里偷闲了。

　　为了不和总督家的宴会撞在一起，碧翠丝的家族冈萨洛选择提前办一个规模不那么大的聚会邀请熟悉的朋友，伊文杰琳是以私人关系受邀来的，并不代表奥古斯都家族。因此，惠丝也没来，只有同样是本地贵族的卡丽莎携她的哥哥一同到访。
　　一两个星期没见，三个小姑娘很快又凑作一堆。
　　尽管已经很熟悉了，卡丽莎依然是个内向的姑娘，她怯怯地向伊文杰琳介绍道：“这是我的哥哥……”
　　十五六岁的少年相较于十岁出头的女孩要高出好大一截，体型上更接近于成人。他不耐烦妹妹慢悠悠的介绍，直接向前一步，先和主人家的碧翠丝打了个招呼，然后视线偏转，看向伊文杰琳。
　　“你好，奥古斯都小姐。”他在姓氏上刻意用了重音，带着让人不愉快的轻视，“我是克里洛·洛佩兹。很高兴认识你，小姐。”
　　这么说着，他伸出手。克里洛宽下巴，深蓝色眼睛，眉毛粗而杂乱，穿着本地特色的改良款宽松长袍作为礼服，和那些文质彬彬的燕尾服绅士多有不同。
　　奥古斯都是第四纪起就活跃于北大陆的古老家族。单论拿腔作态，她可以轻易用眼神和姿态表现得目无下尘。看在卡丽莎的面子上，伊文杰琳并没有端起贵族世家的范儿。
　　但这并不代表面对一个无来由对自己有敌意的人，她要多么宽容。伊文杰琳把手搭在他掌心，轻轻接触一下就离开，蜻蜓点水般漫不经心。
　　“你好。卡丽莎是一位可亲可敬的朋友，我也很高兴能认识她的兄长。”
　　她本应该自然地抬头，现在却轻轻扬起下巴，和克里洛对视，话里微含讽意。
　　高大的克里洛收回手背在身后，“哦，是吗？看来你很欣赏我妹妹柔顺可爱的品质。她会听从你的每一个要求，对吗？”
　　伊文杰琳的怒火腾地燃起，什么样的兄长会为了嘲弄一个陌生人，连带着贬低自己的同胞妹妹？即使是德林伯父家调皮捣蛋的二儿子，和她斗嘴之余，在外面聚会上照样是亲密的一家人。
　　面对这种愚蠢的逻辑，就应该用最能刺痛他的语言攻击他的弱点。
　　“当然，我真希望你也能向她学习，比如现在……”
　　克里洛藏在长袍袖管里的拳头攥紧，深深地望了一眼伊文杰琳。单纯的碧翠丝并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忽然针锋相对起来，本能地嗅到情况不对，一拍手：“啊伊芙，我上次说好了要请你喝洛神花茶的，走吧，今天我特意拜托妈妈准备的。”
　　伊文杰琳冲着个性古怪、粗鲁的克里洛矜持地颔首，一脸“你退下吧”，随后施施然牵起卡丽莎的手，和碧翠丝一起走开了。

　　克里洛当然不喜欢鲁恩人。仅仅在他父辈的童年时代，罗思德岛还是罗思德人自己的领土。他们的家族洛佩兹在这里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代人，通过勤劳奋斗积累了大片土地和财富。
　　可是随着鲁恩人乘着桅帆船来到这片海域，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们用精致的工艺品换取大量高产作物，很快，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的出产就无法满足他们日益膨胀的贪欲。
　　鲁恩人先是建立了所谓的“中苏尼亚贸易公司”，接着，又借助坚船利炮，发动战争，将罗思德岛整个收入囊中。
　　在克里洛小时候，他曾经问过父亲一个问题：“为什么鲁恩人没有那么多种植园和农场，却能比我们更富有？”
　　父亲告诉他，“就像农夫用镰刀收割粮食，鲁恩人有无坚不摧的武器，他们用刀枪收割像我们这样的富人。”
　　从那时起，克里洛心里就种下了一粒种子。没有人想做别人的收成，他要夺回罗思德岛，让这里回到田园牧歌的旧时代。鲁恩人有燧发枪和刺刀，难道他就不能拥有吗？
　　尽管洛佩兹家族在鲁恩的统治体系之内谋得高位，但作为下一代领主的克里洛，内心住着一个反抗军的同情者、支持者。
　　他绝不会友善对待任何一个鲁恩人。

　　捧着茶杯喝两口清甜的果茶，伊文杰琳心中的不平之气终于消散。卡丽莎犹豫半晌，尝试代替哥哥道歉：“对不起，他只是……”她嗫嚅着，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碧翠丝皱了皱鼻子，替朋友补充完整，“克里洛无差别地讨厌鲁恩人。”
　　“我明白。”伊文杰琳耸耸肩，“人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喜恶偏向，不过我仍然认为他这么做是不智之举。”
　　她安抚其实还要比自己年长两三岁的卡丽莎，感觉像在照顾一个小妹妹，“放心，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
　　卡丽莎松了口气，重新堆起笑容。“碧翠丝家的花茶真的很好喝，有蜜渍的甜味，还有花自带的芳香。”
　　她们聊起安全的话题，不再纠缠于卡丽莎哥哥的无礼。
　　伊文杰琳远远地望了眼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克里洛，暗自在心里记下一笔。一个大家族的长子讨厌鲁恩人到了人尽皆知，并且公然在宴会上表现出来的地步，鲁恩在这里的统治还是不够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