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满天涯》好风如水

44、清影微渺

　　今日只是一场难得聚齐的家宴，席间却因陆丞相的一句话闹得他与儿子陆铭又跟个仇人一样，看对方是横看竖看不顺眼。
　　陆丞相的长子陆铭最后连菜都没吃上一口就起身离开了。
　　陆丞相亦是气得拂袖而去。
　　太后拉着陆丞相的夫人去了她宫里说话，最后剩庄王和庄王妃夫妇二人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楚琞见庄王妃大着肚子，刚才又听说她这几日就快要生了，他也不好继续留着庄王和庄王妃夫妇二人坐在这里陪他把饭吃下去，于是就先让他们回去了，最后就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这里吃这顿团圆饭。
　　只是他吃着吃着便忍不住想起了从前云妃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用膳时的情景，望着这一大桌子的菜他也是味同嚼蜡，彻底没了心情，最后苦笑着落了一滴泪。
　　冬至了，也不知道她现在一个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有什么孤魂野鬼的欺负她。
　　她为什么这么久了也不曾来过他梦里一次？
　　哪怕一次也好，他好想再看一看她，哪怕是她在梦里不说话也好。
　　……
　　除夕前半个月，庄王妃肚子里的孩子终于出生了，听说是个小郡主。
　　楚琞这几日要忙着召见各地进宫述职的官员，所以就叫了成公公备上贺礼替他去一趟庄王府。
　　陆铭则是从昨晚就一直守在庄王府，心急如焚的在屋外等着他妹妹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
　　大冷的天还是在夜里，他这个做哥哥的愣是紧张担心得出了一身的汗，倒是显得比庄王那个做丈夫、做父亲的还要紧张。
　　不过此事说来也是陆铭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是他这一辈子都难以解开的心结。
　　陆丞相的这个儿子陆铭原先有一位正室夫人，几年前正是死于难产，而且还是一尸两命。而那段时间他又正好因为负责运送粮草一事身在外地赶不回来，所以后来一直对他的夫人心存愧疚、自责不已。
　　也正是因为他们夫妻二人对彼此情深不移，所以后来陆铭对续弦再娶一事始终反对。
　　陆丞相不忍心看着香火就此断送，于是几次三番不顾儿子陆铭的意见就自作主张找人替他张罗亲事，直到后来有一次父子二人因为这件事彻底闹翻了。
　　于是陆铭就此罢官离家，带着他夫人的灵位这一走就是四年多。
　　期间任凭母亲和妹妹如何写信劝他，他都始终不肯回来。
　　要不是恰逢庄王妃再次怀有身孕，而楚琞当时又正好从边境回来，路过安远镇时亲自登门劝说这位他表兄，只怕陆铭到了今时今日也不肯回家。
　　等到庄王妃肚子里的孩子终于出生，在听到‘母女平安’这四个字后，陆铭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算是终于稳稳的落了地。
　　他跟在庄王身后进去看望妹妹，见她此刻正昏睡着，于是就先去看了孩子。
　　是个女孩儿，小脸红扑扑、皱巴巴的，叫他难免又想到了当初没有平安跨过这道鬼门关的小静和他们的女儿。
　　晏青见他家公子只顾在那里盯着孩子看，于是便走到他身旁去提醒道：“公子，你准备的礼物呢？给小郡主的见面礼。”
　　陆铭这才手足无措的在身上找礼物，可他找着找着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准备什么礼物。
　　事发突然，他一时乱了阵脚，早就糊涂了。
　　见奶娘正抱着孩子看着他，他面上很是尴尬。
　　他故意又往自己腰封上一摸，而后眉头一皱，倒像是真摸到了东西。
　　他只好将之前章娘送给他作为报答他救命之恩的谢礼拿了出来。
　　是个弯月形的红色宝石项链，他觉得把它送给小郡主倒是十分相配。
　　陆铭亲自替他的这个小侄女把项链戴上，又看了一眼妹妹，这才放心的离开了庄王府。
　　后来成公公到庄王府的时候，庄王见王妃还没醒来，便只叫奶娘抱了小郡主过来给成公公看一眼。
　　偏巧成公公眼尖得很，一眼就瞧见了小郡主脖子上戴着的那枚赤玉光珠。
　　成公公先是以为他看花了眼，于是又走近了一步去看小郡主。
　　只见她脖子上戴着正是皇上当初送给云妃娘娘的光珠。
　　弯月形状错不了，这世上仅此一枚，当时还是他替皇上负责准备的。
　　错不了，他绝不会认不出来那是皇上当初赶在上元节送给云妃娘娘的礼物。
　　成公公心里一咯噔，他看着小郡主脖子上的这枚光珠问庄王爷这是谁送的，可庄王爷自己当时一心只顾着去关心庄王妃，倒是根本没留意到这是谁戴在自己女儿身上的。
　　好在奶娘是知道的，她说这是小郡主的舅舅陆公子刚才送给小郡主的见面礼。
　　成公公一听这话就急冲冲的转身带着人回宫去了，一向是礼数万分周全的他这次竟然连向庄王爷告辞的礼数都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
　　不等传旨召陆铭进宫来询问，楚琞留着几位官员在书房等候，自己亲自去了他舅舅陆丞相府上找他的表兄陆铭问清这光珠的来历。
　　好在成公公发现得及时、回禀得够快，楚琞到的时候陆铭正准备要离开。
　　见舅母正哭着拦在陆铭面前不让他走，楚琞顾不上再去看他舅舅此刻脸上的表情，只是快步走到他们母子二人面前，然后一把拉着他表兄陆铭穿过长廊进了房间。
　　陆夫人一脸疑惑的看向跟在皇上身后姗姗来迟的成公公，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于是赶紧叫人扶着成公公进去坐着歇口气。
　　“陆……陆老夫人不必担心，您……您放心，皇上只是找陆公子有事商量。”
　　陆老夫人巴不得皇上现在能帮他把儿子留下，于是赶紧叫晏青把包袱全都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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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铭的书房内，楚琞一边喘着大气一边死死拉着他的袖子，像是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
　　陆铭想不出皇上突然来府上会有别的什么事找自己，只以为是母亲悄悄叫了人进宫去求皇上来不让自己离开，于是略显愤慨的从他手里抽走了袖子，然后神色清冷的对楚琞说道：“皇上不必特意来此做说客，我去意已定。”
　　楚琞喘着气，觉得自己此刻内心紧张激动得心都快要从胸口处跳出来了。
　　“你……你送给孩子的项链，是哪里来的？”
　　陆铭倒是很诧异皇上会突然问起自己有关项链的事，不过在他看来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他老老实实告诉了楚琞，说这也是别人送给他的谢礼，而后又问他为何会这么问。
　　楚琞心里着急，紧接着便问他送项链给他的是什么人、在哪里。
　　见他这么心急如焚的关心这条项链的主人，陆铭迟疑了片刻：自己辞官多年，眼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自是可以去救一个落难的草原人。可他表弟楚琞如今是这南楚的皇帝，他的大哥、他的好兄弟南哲、他的德妃皆是死在了草原人的手里，自己要是把章娘的身份告诉了他，他兴许不会怀疑自己，但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章娘。况且此前听宋大婶提到过章娘身上的伤。她不过只是一个可怜的弱女子罢了，自己既是好心救了她，便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句话又害了她。
　　陆铭十分平静的告诉楚琞，说这是他去年在路上好心救了一个商人，后来那商人给自己的谢礼。
　　他这话说得一半真一半假，自觉得也不是有意要隐瞒楚琞，所以说得一点也不紧张慌乱，反而是内心平静、面色如常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事实。
　　可陆铭没想到的是，一向行事沉稳的皇上表弟突然一把死死的揪住了他的衣襟，然后一脸怒气的咬牙质问他为何要撒谎。
　　陆铭倒是着实没想通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叫他看出来自己是在说谎骗他。
　　他们表兄弟二人从小到大倒还没有像今日这样和对方翻过一次脸、红过一次眼。
　　不等陆铭找出话来搪塞他，楚琞就在他面前说道：“那弯月光珠世上仅此一枚，去年？去年它在我手中，怎可能会在你口中那什么所谓的商人手里。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得到此物的，说！”
　　楚琞的这一声怒问，这才叫陆铭觉察出事情可能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单纯。
　　他一直以为章娘给他的是宝石项链，根本没想过那会是价值连城的赤玉光珠。
　　可照之前那一个月的时间来看，他又觉得章娘身上虽有故事，但她并不像是什么江洋大盗，可以潜入皇宫盗取宝物之辈，因为她是真的不会武功。
　　“皇上可听过‘章娘’这个名字？”晏青没有向陆铭说过‘章娘’这个名字是那姑娘后来临时想出来的，所以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的本名，于是才会这么问楚琞。
　　楚琞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襟，眼神变得越来越黯淡：“没有。”
　　陆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然后又说道：“不知皇上是何时丢失的宝物？”
　　楚琞一脸失落的跌坐在椅子上，他语气低沉到了深谷：“不是丢的，那是明儿娘亲身上的东西。几个月我好不容易才在边境找到了她，后来她中箭身亡坠落山崖，我在那里找了一个月也没找见她的尸体。想来这赤玉光珠应该是被别人捡去了。”
　　明儿的娘亲？
　　陆铭虽是对后宫之事并不了解，可此前曾在庄王府听她妹妹说起过，这小皇子的娘亲并不是元妃，而是此前死在了宫里那场大火中的云妃娘娘。
　　大火……对了，宋大婶曾和自己说过，章娘身上有被大火烧伤过的痕迹。
　　据说那位云妃娘娘原是中周国的公主，中周……章娘似乎也曾说过她原是中周人！
　　章娘她……难道章娘就是云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