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满天涯》好风如水

38、水盈间

　　回想起当年罗恩寺里发生的一切，此时的他内心深处百感交集。
　　“谢谢。”孟和低声同他说道。
　　“什么？”
　　孟和转过身来郑重的向他道了一声谢：“谢谢。谢谢你当年肯放过他们。”
　　楚琞很是诧异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孟和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发现公主之前对自己说的原来都是真的。
　　只是太晚了！
　　若是这一切她能早在章絮宫的那场大火发生之前知道的话，若是她当年能不那么自作聪明的去宫外见他们，一心只在他身边做他的假‘云妃’，她或许无法保证自己现在在后宫中一定能像之前那么幸福，但至少她不会像今时今日这般因为种种误会和难以跨越的仇恨只能选择辜负他。
　　她对他的戾气和恨意早已烟消云散，内心深处的遗憾目前还算被她掩藏得严严实实，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清澈到无爱无恨，仍是以从前在他身边时的那般温柔笑容面对着他，然后语气轻快得就像他们只见从未认识过彼此一般的对他说了两个字：“告辞。”
　　他以为她的笑是在所有误会解释清楚过后她对自己当年放走阿尔斯楞等人的感谢，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说出‘告辞’二字。
　　他以为是自己被这许久未曾见过的温柔笑容所沉醉，所以听错了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
　　可是当他真真切切的见到笑容变成了青丝，她转过身去真的要离开这里的那一瞬，他才知道刚才的笑容他以后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他急忙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告辞’，更不许她就这么离开他。
　　自从得知她还活着、正平平安安的生活在草原上的那一刻，他就一直等着、想象着与她再见面、她回到自己身边的那一日。
　　现在他们之间所有存在过的误会他都一一向她解释清楚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要离开。
　　从前他们之间曾有过无数次的牵手，但只有今日这一次是在挣扎和挽留。
　　他牢牢不放，她便无法挣脱。
　　决堤的前一刻水面是平静的，雪崩的前一秒雪山是静默的，情绪在宣泄出来之前脸上的表情也是平和的。
　　可是洪水一夕决堤、雪山一朝崩塌、努力掩藏的情绪一旦失去了控制，那么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将无法继续平静下去、静默下去、平和下去。
　　那些被冲毁的、掩埋的，以及所要面对的现实并不是一一都可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寂寥的秋、苍茫的天、南徙的大雁和续不上的情弦，她都已经知难而退了，可他为什么还要执着不放呢？
　　孟和站在原地苍凉一笑，而后低下头去一根一根的掰开他的手指。
　　“你这是做什么？”
　　他在问她，见她不回答自己，于是上前一步在她身后将她牢牢抱锁在自己怀中。
　　天人永隔的事他无能为力，但从此天各一方的结局决不能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不许！
　　“你给我松开，松开。”她的语气里有五分隐忍、三分强硬以及两分请求。
　　他不肯松开，他问她：“既然你现在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走？”
　　见她不回答，于是他又问道：“怎么？真打算再也不见孩子了？”
　　“你松不松手？”
　　“不松。”
　　孟和一低头就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胳膊上，可他依旧没有松开她。
　　直到后来感觉到胳膊处变得微微冰凉起来，他这才稍稍松开了她，继而将她抱在了怀里。
　　“怎么不咬了？”他问她。
　　孟和仍是不说话，她只觉得自己心中苦涩难言。
　　“不说话？你不是想知道吗，怎么我说完了你又要走？”
　　她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肩膀，她哽咽着叫他放手。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
　　她眨了眨眼，想要将眼眶里的泪水收回去，没想到它们却是喜出望外、不停歇的接连滚落了出来：“你再不松手，我喊人了。”
　　楚琞笑她：“你真以为你带来的那些人在没有我的允许下能安然无恙的离开这里吗？”
　　她没有抬头，只是哽咽啜泣道：“孩子我不见了，好吧！”
　　“为何不见？”
　　孟和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
　　“刚才不还在这里与我周旋，想要把他带走吗？怎么，这才过了这么一小会儿你就变卦了？”
　　孟和在他肩上蹭着眼泪：“对，我就是变卦了，你松手。”
　　楚琞不放，他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轻声问道：“怎么了？哭什么。被咬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还哭了？”
　　原来，这不是一段只有自己投入了真情实感的感情，他真的同样也倾尽了。
　　想到二人背后的家国仇恨，孟和心中绝望的汪洋大海中漂泊着一叶奢望的扁舟。
　　如果她不是孟和该有多好，如果南哲还活着该有多好。
　　相爱的人可以在一起，没有生离死别该有多好。
　　她可以陪在明儿身边看着他慢慢长大，她可以在这岁月的长河中与他一起慢慢泛舟变老。
　　他们可能会因为一次小风小浪拌嘴，还会偶尔小吵小闹。
　　可是现在她再也看不到未来了，误会消除之后，等待他们的并不是重修旧好的平坦前路，而是万丈深渊、就此别过的断头崖。
　　楚琞不忍心再看她这么伤心的哭下去，于是终于慢慢松开了她。
　　抬起她的下巴，指腹轻轻地替她一一擦掉了脸上的泪珠，看着她此刻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一疼，他温柔的对她说道：“不哭了，再哭下去眼泪都不够了。”
　　他很好，只是他们却再无可能了。
　　他大概是知道了她为什么突然就要告辞离开，他也猜到了她刚才哭得这么伤心难过的原因。
　　“你当真舍得？”他问她。
　　孟和十分诚实的摇头。
　　她不舍得，她舍不得，她哪里会舍得呢？
　　她要是真舍得又哪里还会冒险偷偷来这里看一看孩子呢？
　　“可是，我……我没有办法！有云罗在身边照顾他，即便是你以后还有别的孩子，我也可以放心他不会被人欺负。可是，我们之间……”
　　“没有。”不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他便下了定论：“除非孩子的母亲是你，否则这辈子除了明儿，我不会再有其它孩子。”
　　“不是元妃也……”
　　楚琞捏了捏她的鼻尖，向她解释道：“那是别人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罢了，其实那就是我们的孩子。元妃身边的宫女无意间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从卫敏宫里出来，于是就悄悄跟了上去，后来发现情况不对，便要回去将此事秉明元妃。谁知元妃当晚在太后寿宴上喝得有些醉了，她身边的宫女怕万一章絮宫的事后来查出来会牵连到她们，于是就先支人去救火。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传出这些话来。”
　　“不好了，皇上，外面……”来人只是忙着进来报信，却不想一进来就看见皇上和一女子抱在一起，倒是叫他惊奇得忘了他进来是要说什么了。
　　孟和赶紧与他分开，却不想又被他给拉了过来。
　　他牵着她的手问那个慌里慌张跑进来的士兵：“什么事？”
　　士兵这才想起来他是要干什么：“回皇上，城外突然来了一支骑兵，是……”
　　边说着，他这才想起来此刻皇上身旁的这个女子也是草原人的打扮。
　　“是什么？”
　　士兵缓缓说道：“是草原人。”
　　孟和顿感不妙，于是问那个士兵：“为首之人你们可认识？”
　　那士兵抬头看了她一眼，尔后又有些犹豫的看向了楚琞。
　　楚琞见他欲言又止，于是叫他实话实说。
　　“是他们一伙儿的，为首之人是契恩部的首领那日松，身边……身边还有他的儿子，现在他们就在城外。”
　　孟和吓得险些没站稳：怎么会呢？父亲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她明明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要来这里，她说的是她想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而且他们还说要我们把人交出去，不然他们很快就会有大军赶到这里。”
　　偏巧这个时候隔壁又传来了孩子的哭声，云罗见外面情况不对，于是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拦下一个侍卫问道：“外面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他们全都跑去了城门方向？”
　　“不好了，草原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云罗怔住了，她站在院子里抱着孩子看向屋里，若不是孩子的哭声拉回了她的意识，她都快忘了里面的孟和、以前的云妃如今就是草原人。
　　这怎么可以呢？
　　他们才刚刚见面，怎么能这么快就要分离呢？
　　小皇子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他的娘亲，为什么要活生生的拆散他们呢？
　　云罗不忍心见两个相爱的人再次分开，更不忍心见云妃母子二人骨肉分离，来之前她还不负众望的答应了大家一定会和云妃娘娘一起回去，她不能食言。
　　云罗抱着孩子走了进去，她走到云妃身边恳求她道：“娘娘，难道您忍心和小皇子分开吗？娘娘，您和皇上回去吧，我们大家一直都在等着您回去，章絮宫又重新建好了，您和皇上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