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满天涯》好风如水

39、两重心

　　孟和此生最不愿见到的便是今时今日的场景。
　　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得知她来了这里的，她更不清楚父亲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过去，知道她此前并不是‘云妃’身边的宫女，而就是‘云妃’本人。
　　她只知道眼下她必须要离开这里，否则让父亲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之后，很有可能造成无数她无法估量的后果。
　　见外面已有不少侍卫整装待戈，孟和慌乱到心跳如雷。
　　即便是云罗此刻正抱着孩子在她耳边苦苦劝说，她最终只是飞快的看了楚琞一眼，然后就趁着他忙着调兵部署的空隙，丢下一切匆匆的从他身旁离开了。
　　她无法阻止他们任何一方，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让他们任何一方因为自己而兵刃相见。
　　跟着她来这里的人此刻就在府外等着她，可是她们要想离开这里就必须得从城门经过，只是城门因为她父亲突然带兵赶来此时已经关上，她们要想再从别的方向出城去的话，就只要绕道而行。
　　“你要去哪儿？”楚琞追出来问她。
　　孟和向他求情道：“看在明儿的份上，此生我便只求你这最后一件事。我会马上想办法让我父兄离开这里，但请你在他们离开之前先不要下令出城迎敌。”话一说完，她便要骑马离开。
　　“等等。”楚琞在她转身之际抓住了她的手。“好，我答应你，你把这个带上。”
　　孟和看着他手中的弯月光珠，脸上笑容十分浅淡。
　　“后会无期！”说完，她便拿走了他手心里的那枚光珠，然后骑马带人往城门方向背道而驰。
　　楚琞站在原地见她快马离去顿感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随着她的身影一同离去了，空落落的。
　　而她离开之前的那句‘后会无期’叫他无法释怀。
　　眼下这些草原人悄无声息的就突然兵临城下，这属实是出乎他的意料：怎么会没人事先发现呢？
　　他带人匆匆登上了城墙，放眼望去发现来人果然是阿尔斯楞。
　　照此刻的情形看来，阿尔斯楞身旁之人便是他们的父亲那日松了。
　　那日松一见城墙上方有了动静，立马问向他身旁的一个士兵。
　　只见那士兵骑马上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而后就见那日松握着手里的鞭子指向了城墙之上的人，大声对他命令道：“赶紧放了我女儿，否则我踏平了这里。”
　　阿尔斯楞则是一直在寻找着城墙上楚琞身边她妹妹的身影，结果他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也没看见。
　　他觉得情况有些不太对：今日他们来这里的路上太安静、太顺利了，上次他陪妹妹来这里时他还曾留意到路上有暗哨，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楚琞见他们身后不过也就带了百余人左右，于是就先下令叫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他想不通他们是如何避开了沿途的关卡和暗哨，这么畅通无阻的来了这里。
　　他分明就交待过只对她的人放行，他们怎么会让这么多人大张旗鼓、气焰嚣张的到了他眼皮底下呢？
　　楚琞低声问身边的人可是一早就有人发现了这些人的踪迹，身边的士兵却是摇头。
　　显然，阿尔斯楞一行人还真就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的畅通无阻的来到了他面前。
　　楚琞正在心里思考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城外的那日松见他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于是取来弯弓毫不客气的就朝着城墙上的大旗射了一箭。
　　那一箭不偏不倚正好就射在了旗杆上。
　　眼看着他身旁的旗杆马上就要折断了，楚琞眯了眯眼看向那日松，然后调来了弓箭手。
　　新的旗杆很快就被换上了，双方的弓箭都在此刻对准了对方。
　　那日松又在城外喊话：“南楚小儿，你要是再不放人，下一箭我就取你性命。”
　　楚琞爱她，他对她最大的让步就是当年在罗恩寺的时候放走了阿尔斯楞。
　　他的国家子民、他的兄弟手下都只能允许他过分如此，他决不能再因为她而任由敌人在他南楚境内如此嚣张。
　　他眼下并不是十分清楚他们后面会不会有大军压境，但他最后的让步便是如她刚才所言，他不主动出手。
　　可她刚才之所以会这么求他，想来也是知道他们草原和南楚在未来的不久终将会有一仗，若是他们草原先出手了，她便没有任何立场来开口求他。
　　所以眼下他可以看在她的份上按兵不动，可若是对方先动手的话，他不可能还会像当年在罗恩寺那般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如今中周已经被南楚收入囊中，此地眼下兵力虽不雄厚，但两日之内若想调兵增援亦不是难事。
　　虽然他们轻而易举的就带人来了这里这件事十分蹊跷，但要他亲自带兵守城两日也并不难，只是他现在担心的是她回去之后要怎么办。
　　那日松见城墙上的人并没有叫人喊话回答，又见此刻城门紧闭，半分不像是要放人出来的样子，他担心女儿此时此刻在里面的情况，于是又举起了弯弓。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楚旗，而是楚皇。
　　阿尔斯楞见他父王是要来真的，想着今日这事之所以会被发现说来也怪他一时不查，这才叫父亲发现了他兄妹二人此前曾悄悄来了这里，所以父亲他才会对他兄妹二人起了疑心，暗中派人留意他兄妹二人的动向，然后被他得知了妹妹暗中带人来这里的消息。
　　可是这一路他觉得顺利得太过不正常，担心可能会中计。如今又迟迟不见妹妹出现，于是他心里越发觉得今日之事有诈。
　　他在旁边说道：“父亲，莫不是妹妹没有来这里？”
　　那日松用余光瞧了他一眼，然后就见他将手中的箭射向了楚琞。
　　出人意料的是，双矢与半空中正面相迎，楚琞将那日松的箭射落于城外。
　　见此情状，那日松转头对阿尔斯楞意有所指的问道：“关于孟和的事，你瞒了我不少吧？”
　　被父亲这么突然一问，阿尔斯楞心尖不由得颤了颤，连忙矢口否认他没有。
　　那日松冷笑了一声：“没有最好。”
　　好在这时他们身后有一女子骑马赶来了。
　　楚琞站在城墙上，不知道那人在那日松面前说了什么，只见阿尔斯楞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那日松就带人从城外离去了。
　　不过看他们着急离开这里的样子，楚琞猜测刚才那个人应该是她派来的。
　　孟和带人从城南方向离开，出城后又一路往西，等到离城远些了她才叫人去给她父亲传信，告诉他们自己现在的位置。
　　阿尔斯楞百思不得其解的循着孟和侍女所给出的方向而去，他想不通妹妹人都到这里了，居然会没有进城去，反而是在城外。
　　等他亲眼见到孟和带着几名侍女在前面树林等他们的时候，他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父亲面上的表情，那是要兴师问罪前的一脸平静。
　　等到马蹄声停下之后，孟和才转过身来看向他们。
　　阿尔斯楞着急忙慌的下马想要去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一见他父亲此刻并没有下马，他也不敢继续上前，只能是趁着父亲不注意向孟和赶紧使眼色，要她千万不要乱说话。
　　“孟和，你在这里干什么？”那日松语气平静的问她。
　　孟和看见了她哥哥给她的暗示，于是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女，那个侍女上前去替她回答道：“回王爷，郡主是在听闻中周国王与王后身故的消息后，前来此地祭拜他们的。”
　　阿尔斯楞对着孟和微微点了点头。
　　见她头上并未戴有任何珠串，倒也的确像是前来拜祭的模样，那日松笑了笑，他问向孟和：“是吗？该来这里祭拜他们的不该是乐云吗，怎么是你？”
　　阿尔斯楞连忙在一旁解释道：“父亲误会了，乐云她要照顾孩子，所以已经在家里祭拜过了，妹妹来这里想来是……”
　　“是什么？”那日松转过头来看向阿尔斯楞。
　　他的话问得稀松平常，可却叫阿尔斯楞不敢回答下去，或者说是不敢再继续欺瞒下去。
　　孟和也觉察出了此时不好继续隐瞒下去，于是上前说道：“孟和来这里是因为孟和曾在中周皇宫里生活了十多年，想到中周如今国破，所以来此地感念自己从前在宫里的故人。”
　　那日松不自觉的握紧了他手里的缰绳，可面上仍是一脸平静中带着他对这个女儿独有的和蔼：“这里危险，如今已是南楚的地界，快随我回去吧！”
　　孟和点头，转身回去牵马。
　　那日松强忍着胸中的怒火，回想起他前不久才从乌恩其口中严刑逼供出来的话，恨不能现在折回去亲手宰了那个南楚皇帝。
　　不过既然儿女们一直有心要瞒着他，女儿此番也不是独自来这里见他的，那便随它去吧！
　　是他自己的错，害得女儿流落在外多年，阴差阳错的成了南楚皇帝的‘云妃’，还在南楚皇宫里险些丢了性命。
　　阿尔斯楞见父亲并没有过多的追问妹妹什么，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故意慢悠悠的骑马走到孟和身边，然后暗示她走到队伍后面去，可孟和却是完全不理睬他，一个人骑在马上静默的走着，像是丢了魂一样。
　　那日松又哪里注意不到他们兄妹二人在背后的古怪，但见孟和路上一句话也不说，他也就不好再开口了。
　　既然那都是女儿从前的伤心事，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主动提及。
　　只是这条路来时容易，回去的时候可就不是那么平坦了。
　　就在他们这支百十来人的队伍即将要走出南楚地界的时候，才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几千兵马已经排好了阵型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