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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

  •   17

      有什么东西变了。
      它腐烂的飞快,又不易察觉。

      谷崎润一郎将拖布拧干,桶里清澈的水变成了浓郁的红。
      他把地上的血污擦的干干净净,让家里成了末日之下唯一一处散发着安宁气息的地方。
      被监狱模样的栏杆隔绝的空间里呆坐着一名少女,她目光空洞,挽起袖口的左臂上有一排闪着微光的数字——
      那上面的数字是谷崎润一郎的两倍,她有将近一百年的寿命,身上却没有半点厮杀搏斗过的痕迹。
      “直美会和哥哥在一起,不要害怕。”谷崎润一郎拎着水桶,朝笼子内的谷崎直美笑了一下,“永远都在一起。”
      谷崎直美打了个寒颤,她强迫自己笑起来,僵硬的点了点头。
      “……嗯!”
      ·
      入室杀人的人不占少数,谷崎润一郎觉得把妹妹留在家里也不放心。
      他干脆做了铁栏杆,只给谷崎直美留出了可以走动的空地。她像被静心呵护起来的娇嫩花朵,不受一丁点末日的干扰。
      那天谷崎润一郎从侦探社回家,地板上不属于兄妹二人的鞋印瞬间引起了他的警惕。
      紧接着,谷崎直美的尖叫声传了出来。
      谷崎润一郎飞快跑到屋内,发现一名肥硕的男人正扯着谷崎直美的头发,拿着镰刀去够她纤细的脖子。
      一股心底的柔软被狠狠践踏的愤怒冲上头顶,他的胃里涌着一股酸水,恶心的想立刻将碰过他妹妹的人碎尸万段!
      匕首狠狠插入男人的头颅,男人狞笑着去够谷崎直美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扯着黑紫色秀发的肥手没了力气,他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就被给予致命一击。
      谷崎润一郎将匕首抽出,血液和着脑浆洒了一地。他怒视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将刀刃再一次捅进了他的体内——心脏,脖颈,肺部,大脑……
      “哥哥!哥哥!哥哥大人!”谷崎直美看着顺着铁笼流进来的血液,颤抖的缩进墙根。
      谷崎润一郎终于从狠厉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惊恐望着自己的妹妹,露出了心疼的笑容。
      他手臂上的时间从几个月变成了几年,但他并不在乎这些,甚至觉得活久了也没有意义——对于谷崎润一郎来说,没有谷崎直美的世界,再美好也不过是一潭死水。
      谷崎润一郎用钥匙打开了笼子,他进到里面,怜爱的看着自己精心圈养的蝴蝶。
      “直美……”他撩开妹妹遮住眼睛的长发,从暗紫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脸上被喷溅上血迹的自己。
      他一把将谷崎直美抱起来,死死的拥入怀中。谷崎直美在他肩窝里哭泣着,感激和死里逃生的余悸全部化作了眼泪。
      “我们会活下来的,会一直在一起。”他安抚着谷崎直美,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哥哥答应你,别怕……”
      就是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变了。
      它在腐烂,在发酵,在一点一点麻醉着恶意。
      变的飞快,又不易察觉。
      “直美。”谷崎润一郎将一个拥有二十年时间的人绑到了家里,他递给谷崎直美一把刀,让她划破这人的喉咙。
      “不,不要,我不要!”她挣扎着抵抗,可却被谷崎润一郎逼到了墙角。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我的寿命要比直美久,我不想看着直美去死。”谷崎润一郎用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道,“没有直美的世界,我活不下去。”
      “可是,可是……”泪水顺着少女娇嫩的脸颊滚落,她看着手里的刀,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谷崎润一郎死死控制着拼命挣扎的猎物,他凑到谷崎直美面前,亲吻着她的额头,动作轻柔的仿佛能隔绝末日的一切残酷。
      “直美,哥哥相信你。”

      杀人就像吸毒。
      随着时间的推移,药瘾越来越猖狂。
      仅仅一个月时间,这对兄妹所在的小区里,只剩下了这一户还活着。
      因为太宰戳破了谷崎不正常的时间,侦探社一行人决定去造访谷崎家。太宰看着谷崎坚定又恐慌的眼神,在小区门口默默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国木田问道。
      太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松的笑了笑,“我想起件事情,要打个电话。”
      中岛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去了,太宰先生等下记得过来。现在的局势很危险。”
      “好的,知道了。”太宰朝他们挥挥手,向小区外的一处公园走去。
      他站在树荫下,毒辣的太阳被稀松的树叶切割成模糊的光影。太宰拨通中原的号码,暗金色的眼睛随着越来越久的忙音时长变得凝重。
      他在中原的手机里装了芯片,三番五次没有接电话时会强制接听。这是这枚芯片第一次派上用场——
      “中也?……中也?”
      回应他的只有和缓的风声,细微的呜咽停滞在空中。他仿佛感受到了顺着电流传来的绝望,即将爆发出的恸哭卡在喉间。
      愤怒逐渐晕染到眼底,太宰沉默良久,最终嗓音沙哑的开口。
      “我马上就到。”
      ·
      他见过幸田的女儿。
      那次出差时幸田马马虎虎忘记了护照,他的妻子开车赶到机场,踩着检票时间气喘吁吁地将护照送了过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女子身后跑出,她一把抱住了幸田的小腿,嘿嘿的笑着。
      “爸爸!”小女孩抬起头,眨着双大眼睛。她举起一根棒棒糖,甜甜的叫道:“给爸爸!”
      那时幸田当爸爸没几年,看着女儿的眼神满是宠溺和幸福。他简直抑制不住开心到咧到耳根的嘴角,一把抱起小女孩,在娇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当时中原只是觉得好笑,没想到平日里的铁血硬汉也有“女儿奴”的一面。
      “检票了,幸田。”中原随口说道。
      大概“家”是个很温馨的东西吧。中原没有“家”,也没有过“家”——如果“羊”算是家的话,那“家”应该是温暖与冰冷并存的,但中原不愿意把负面词放在“家”身上。
      他没体会过血亲之间的爱,不懂人类为什么要群居。但当他看到幸田会为了“家”杀人时,对“家”的概念逐渐清晰了起来——
      “温馨”来形容家,还是太过单薄了。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它可以平缓也可以浓烈。当心底的柔软被践踏时,愤怒和悔恨掺在一起,人会丧失理智,会肆无忌惮的毁坏一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小田切就是被这种悲哀波及的受害者。
      保护家人没有错,想活下去也没有错。
      我该去责怪谁……
      中原蜷缩在两栋楼之间的胡同里,他靠着墙根,紧紧的抱着膝盖。
      高温的天气下热气在翻滚,深夜里被拽进胡同暗杀掉的死尸招来了各种蚊蝇。但就算周遭的环境再恶劣,中原也对这些置之不理。他肩膀发颤,从臂弯里露出的下巴尖上汇聚着水珠。
      残忍的恶行历历在目——幸田女儿被一枪毙命,年轻的生命躺在了马路上。幸田绝望又痛心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小田切听到幸田坠楼后勾起的嘴角,没说完的遗言迷失在风里。
      这些画面被淋了血,配上嘶吼尖叫声在中原脑子里无限循环。
      去责怪谁?
      小田切死了,被他的犹豫不绝所杀。幸田死了,被他的自卫意识所杀。幸田的女儿死了,被他的应激反应所杀。
      这是谁的错?
      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检票了,幸田。”无心的话说出口。中原看见幸田恋恋不舍的放下小女孩,转过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强烈的反差刺痛中原的眼睛,他看见站在机场的自己抬起枪,瞄准了温馨的画面。
      那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温度,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冰冷和烦躁。
      子弹出膛,玻璃炸成了碎片。
      “中也。”
      最容易造成致命伤的头顶传来轻微压感,几乎是有东西触到头发的一瞬,中原紧绷着的神经就迅速做出了反应!他突然蹿起来,还没等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就被脚边的尸体绊倒,还打翻了身后的垃圾桶。
      砰咚——哗啦——!
      接连不断的声响伴随着更加浓烈的气味传来。
      中原栽倒在一旁的垃圾堆里,飞快将所有伤痛隐藏在身后。他就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疯狂的逃窜着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丑陋的恶行。
      “中也?”
      太宰紧蹙着眉,暗金色的眼睛对上中原眼中的警惕。太宰在赶来的路上看到了被丢在一旁的熟悉的帽子,他心底的怒火瞬间被恐慌取代,因为只有中原在「污浊」状态时,才会对自己珍贵的帽子置之不理。
      他捡起了帽子开始焦灼的四处寻找,周围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反倒安静的出奇。
      当他看到蜷缩在墙根底下的中原时,悬到嗓子的心落下了一半。他本想把帽子扣在中原头顶,再不痛不痒的打趣一句“本体丢了都不知道吗?”
      但此时此刻,中原像只狼狈舔舐伤口的猛兽,他突然被惊动,不顾一切的与他拉开距离。
      暗金色的眼睛闪过一瞬的惊讶,紧接着,原本被担心覆盖着的怒火再次汹涌燃烧起来。

      灾难一开始时,太宰就产生了一个可笑又实际的想法——
      他找到了同类——中原中也。
      他有无限的时间,也是被隔绝在外的“异类”。
      习惯了因为阴沉和自杀被当作“异类”的他,突然看到了同样怪异的中原,他甚至比自己还要怪异,他的怪异不能公之于众,还要委曲求全的让一眼看到他不同之处的太宰保密。
      他说不清这是发现了“同类”的愉悦,还是单纯抓到别人把柄可以恶作剧的窃喜。太宰从没想到,他比自己想的还要坚定——绝对不能让中原的“无限”被发现。
      这是太宰精心维护的一场戏,他装点了一座透明的笼子,将他的金丝雀锁在了笼里。金丝雀会愤怒,会挣扎,会义愤填膺,会杞人忧天……但无论如何,他总会接受主人供养的食物和水。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它腐烂的飞快,将金丝雀侵袭——
      漂亮的羽毛被淤泥染脏,动听的喉咙被石子卡主,他本是末世之中最灵动的“异类”,却被一件U盘、被一个递给他U盘的人,拉进了地狱。
      扣着黑色帽子的手指在不断收紧,冒顶被捏的变了形。
      “中也,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太宰无视掉四周不堪入目的杂物,他蹲下身子,直视着中原的目光。
      中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太宰的眼神就好像看着地狱里的撒旦,连瞳孔都在发颤。
      “发生了什么。”他再次问道。
      太宰朝他伸出手,中原向后缩了一下,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时,中原飞快的抬手挡了回去。
      “别碰我!”沙哑的怒吼声带着颤抖。
      太宰被中原毫不留情的拍开,本就燃烧着的怒火更是添了把柴。他一把揪过中原的衣领,强硬掰过他的脸。
      “U盘呢?”
      手中的帽子掉在地上。帽檐沾了不少土面,帽顶皱巴巴的像狠狠蹂躏过的垃圾。
      太宰的声音毫无波澜。中原听得出他是在生气,但无论如何也没法好好控制大脑让自己冷静下来。“U盘”从对方口中说出,仿佛一把刀再次攮进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里,让中原痛的喘不过气。
      鼻尖上挂着冷汗,中原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垂下眼睑,摇了摇头。
      “如果U盘没有被偷走,你就不会遭遇这些,一切都不会发生……”太宰拎着中原的领子更紧了些,“你就该保持无知。”
      “……为什么。”
      中原被太宰勒的窒息,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紧闭着眼睛,吃力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让我产生……我不属于‘他们’的错觉。”
      因为怪异与畸形而划分到一起的同伴,被彻底撕碎了。唯一能让他满足占有和控制欲的宠物被抢走了。提线木偶没了桎梏,它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又摔的粉身碎骨。
      本应不属于“他们”的中原被推进了人性的大染缸里。他反倒转过头对着自己微笑——

      我们都身处地狱。

      这是一场悲剧,从一开始就是。
      太宰看着中原的眼神稍有动容,怒火里夹带了几丝悲痛的怜悯。
      中原张了张嘴,蒸腾的湿气里含着令人作呕的浓氯,它好像黏稠的羊油般糊在肺里,无论是牙膛还是气管,每一处都恶心的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我在杀人……毫无意义的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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