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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云州已是初冬,冷风从瀚海吹入内陆,带着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霰雪飘零,未曾形成气候。

      襄陵城府尹总有一种这两年犯太岁的不祥预感,果不其然,去年至今,当街杀人案、 知州爱女尸体失窃案、栾轻尘榆林镇横死案,一桩桩一件件已经够骇人听闻,如今又是兴华街失火案。

      大火熊熊燃烧了一日一夜,烧掉了半条街,死十六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一百多人,财产损失不计其数,为安顿受灾的百姓,府尹派出所有衙役差人甚至捕快人手还是不够,只能报了知州,派府兵接手。

      忙活了十几天,整个襄陵闹得沸沸扬扬,各种传言被制造出来,有说是百姓家里烧冥纸失火导致烧条半条街的,也有说故意纵火的,还有匪夷所思的,说是当天晚上,曾见一辆马车带着个大火球从天而降,妖怪作祟的,更离奇的是,有人见到许多鬼火,从一栋无人住居的宅子里飘出来,据猜测,大概是怨鬼作祟。

      为了安定民心,府尹让李捕头尽快破案,看到底是失火还是纵火,经过李捕头缜密的勘察和走访,他得出的结论是,大火起始于一户人家的屋顶。

      因为最近一场没下透的霰雪,让这家许多晾晒之物受了潮,便趁天气晴朗,将麦秸和药材搬上屋顶晾干。

      那烧死的老头子是个大烟枪,大概是夜晚屋里火笼燥热,又担心寒露打湿药材,竟大半夜爬上屋顶,还拿着烟袋上去,点烟的时候火星飞溅到了麦秸上,这才引发了这样一场大火。

      本拟这个交代足够安抚民心,不想那户人家拒不承认,还说家里老人们一晚上都在屋里,大火分明是从邻居家烧过来,这才害死他家老爷子。

      府尹正打算强行销案的时候,挨着兴华街的兴荣街也爆燃起大火,烧了一夜,又是半条街没了。

      整个襄陵的百姓都坐不住了,受灾的、担心自家安危的、看热闹的,自觉聚集起来,一齐闹到府衙,堵着府尹大人破案,纷纷扬扬的吵嚷,定然是歹人纵火,若不破案,还不知道要再烧几条街。

      府尹头大如斗,李捕头的能力摆在那儿,他虽酒囊饭袋,但勘察现场很实在,大火的确是源于那户人家的屋顶,只是起火原因难以追溯,如果他家人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人将火星溅到麦秸上,那么,带着大火球的马车从天而降倒是更符合现场状况。

      没奈何,府尹又求到知州府上,把云廷洬请来,请他断一断这火究竟是从何而来。

      云廷洬正琢磨该怎么给云廷温报仇,云智阁、四境天那是眼高于顶,别说不为金钱所动,就是动,他们也不会为区区一点财帛去找越州的晦气。

      这件事说起来还牵扯到朝廷的政策,越州虽为魔窟,但他们画地而治,颇讲究些“江湖道义”,明面上还属于“安分守己”的邪道团伙,因此朝廷对他们从来是“敌不动、我不动”,尽量采取绥靖政策。

      他若在越州之外截杀百里契,那就是个人恩怨,可一旦惹了越州,那恐怕先得罪朝廷。

      接到府尹的贴子,云廷洬心情正烦躁,正好借此事分一分心思,立刻就去了现场勘察。

      起火点一目了然,起火的人家烧得极其惨烈,整个房子烧到只剩瓦片,几乎没有其他残留物,一部分瓦片甚至烧成了粉末。他找了烧瓦匠来确认,每个都说,烧成灰烬需要比烧瓦窑还高很多的温度,按理说普通大火是不可能将瓦片烧成灰烬的。

      他正打算去看一看尸骨,就瞧见一个身着白狐毛滚边黑呢大氅的年轻人溜达着进来,此人气质不俗,文秀俊朗,端雅方正,只是身材稍显瘦弱,像个读书人。

      两人打了个照面,年轻人微微颔首,躬身翻检起来,云廷洬纳闷,这两条街都有府兵把守,这人是怎么进来的,“这位兄台,这里是案发现场,繁杂人等不许进入。”

      年轻人“嗯”了一声,却没停下,云廷洬走到他身旁,看着他翻检,见他将一块半碎的瓦片捡起来仔细查看,忍不住问道:“有什么蹊跷吗?”

      年轻人点头道:“自然是有的。”

      云廷洬耐着性子等他检查了好几块瓦片,又走到隔壁检查损毁的墙体,最后还绕着起火点转了一圈。

      年轻人一回头就看到云廷洬亦步亦趋的紧跟着他,不由笑问:“您是?”

      云廷洬揖道:“在下知州府云廷洬,乃是奉府尹之令,复勘现场。”

      年轻人还礼道:“天启鸿寻。”

      云廷洬愣住,问道:“阁下是梁王世子鸿寻殿下?”

      鸿寻道:“是,云兄,鄙人只是好奇,并无越俎代庖之意。”

      云廷洬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殿下多虑,我也只是受请而来,这个案子实在古怪,现场情况如此,我实在也看不出别的,若殿下有什么发现,还请不吝赐教。”

      鸿寻道:“不必客气,在下此来襄陵乃为私事”

      云廷洬会意,道:“在下明白,鸿公子,不知……”

      鸿寻笑道:“何必这么客气。”

      两人款步离开这片断垣残瓦,鸿寻道:“云兄可知什么样的火能达到这么高的温度,连瓦片都能烧成灰烬。”

      云廷洬道:“正是疑虑在此,还请赐教。”

      鸿寻道:“听闻唐燊唐公子与贵府有亲?”

      云廷洬不知他是何意,含糊答道:“是,他有事外出,近来都不在府上。”

      鸿寻微微一笑,道:“那阁下自然也该知道,修士所用神火符属于天火一类。”

      “这个……”还真不懂,云廷洬尴尬一笑。

      “在神火符之上,还有五雷引火符,以火烧之,以雷电动之,瓦片也能化作齑粉。”

      “难道说纵火者乃为修道之人?”云廷洬心里已经开始念叨“子不语怪力乱神”,期望这件事不要再与异端扯上联系。

      却见鸿寻缓缓摇头,道:“五雷引火符会引动天雷降世,若以此纵火,不说修者自身的消耗,那么大动静,必然人人都能听到看到。”

      “没错。”

      鸿寻接着说道:“还有一种火,能将瓦片化作齑粉,云兄,若是这种情况,襄陵城可就大难临头了。”

      云廷洬悚然一惊,但觉他不过夸大其词,一个纵火犯,得手两次,如今大家都有了防备,便是个能力无穷的修士,又如何能威胁到整个襄陵城。

      鸿寻见他面上微有些讥讽之意,笑道:“就当鄙人言过其实,若是这种情况,人力恐不能阻,不说也罢。”

      云廷洬见他有些不快,忙道:“不、不,还请鸿公子赐教,这世上的事难保万一,若真是人力难及,虽知无益,但也不能不防。”

      “不如一起去看看烧焦的尸骨。”鸿寻回过头来,很期待的看着他。

      “请。”

      两人来到府衙,府尹还忙着处理两条街的善后事宜,就由李捕头接待,一听他们要去看尸骨,就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气:“看不看都一样,大部分都烧得焦黑,两个起火点家的,烧的就剩几块骨头。”

      云廷洬道:“仵作没在?”

      李捕头哼道:“连仵作都被拉去医治烧伤病人了,乱糟糟的,大夫不够用。”

      云廷洬坚持:“李捕头既然忙,停尸房我知道,我和这位朋友过去看看。”

      李捕头讪笑:“诶,那就不招呼了哈,二位轻便。”

      停尸房面积不大,两条街道共烧死四五十号人,房里根本放不下,索性许多都放在院子里。两人掀开几个扫了一眼,都烧得不成人形,五官俱损。屋里几张尸床上放着些散碎的骨头,也是烧得焦黑。

      鸿寻用丝绢手帕垫着,拿起一个骷髅头,仔细观看上面的裂痕,说道:“果然。”

      云廷洬也拿起一个来查看,奇道:“烧成这样,裂缝怎么还是白的?”

      “古有释教,传入中土,遂有地狱六道轮回之说,据《阿毗达摩俱舍论》载,地狱分八寒、八热、近边、孤独,八寒地狱之中又有业火地狱,以其形态能量等级分为青莲、红莲、大莲,大莲亦既白莲,你看这骨头烧成的形态,像什么?”

      云廷洬又仔细分辨骷髅的白色裂缝,不知是先入为主,还是被鸿寻一番话引导,真的越看越像白莲花的形态,“鸿公子,据你所言,这业火在八寒地狱当中,先不论现世与否,其火当非真火,而是焚身之业力,又怎么可能烧掉两条街道。”

      鸿寻道:“非也,业火之种,到了人间,可就不是地狱中那样简单。”他的意思很明白,业火在地狱是受控制的一种能量,所以只伤害有罪业的魂魄,可是到了阳间,被人用来伤害人类,那就难保会发生什么。

      云廷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知可有应付之法?”

      “业火乃地狱之火,我没办法应对这么厉害的东西,但对付人或者鬼,总还是有办法的。”

      云廷洬邀请鸿寻到知州府暂住,被他拒绝了,他此次来襄陵的确是为着私事,不好惊动地方势力。

      既然知道了纵火犯的能力,就要往修士和异端两方面去查,这也不是官府的强项,奈何云廷洬也不擅长,只能由府尹亲自去请城郊白云观的元成道长来举办一次盛大的斋醮科仪祈福禳灾,不管有没有用,起码先安定民心。
      第五十章

      马车驶入襄陵城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万人空巷。

      凌元青晒黑了些,唐燊却依旧是雪瓷一样白。两人坐在马车前头,他们的赶车技术已经相当之好,进城并未减速,没想到遇到的却是这种情况。

      元成道长带着几百弟子在兴华街搭台,满城百姓都去看热闹。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知州府上却没人在,只有云善丞带着小厮在门房上喝茶,他一见唐燊,赶紧迎出来,道:“表少爷回来的不巧,今儿连大人也被元成道长拉到兴华街去了,大少爷忙得滴溜转,四少爷更是不见人影。”

      “咱们也去兴华街看看热闹。”凌元青有些兴奋,他喜欢这种热闹。

      云善丞笑道:“小凌公子啊,这会儿兴华街已然水泄不通啦,大少爷也出不来,你们说不上话,不如在家等等。”

      “我就远远瞧一瞧。”凌元青实在好奇,这惹得万人空巷的大斋醮要怎么做,他跳下车就往兴华街方向跑了。

      “小凌公子……”云善丞还待嘱咐几句,耐不住这孩子风风火火,好像生怕唐燊不同意。

      唐燊见凌元青跑了,把马车交给小厮,单将桷叶虫草和危月卷轴自己拿着。

      他把桷叶虫草拿去药房,亲自配药,这药对他的心脉受损颇有疗效,但对旧疾却没什么帮助,他心里明白,云廷汐怂恿他迎娶嘉凝公主,是为了家族利益,奈何他早就立誓不娶妻不生子,绝不以病躯拖累他人,也只好对不起云廷汐这一片“苦心”了。

      凌元青果然什么都没看到,或许百姓们的生活太枯燥了,这样一场斋醮,全城的人把能看到现场的位置占了个密不透风,凌元青找了三家五层高的酒楼,都没找到个观看的位置。

      无奈之下,只能讪讪回府,老实待着。

      月钩初上,寒风呼啸,云廷洬裹紧披风,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虽然斋醮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仅是被人群挤来挤去,维持一下秩序,也弄得他身心疲惫。

      他一看到唐燊,心情就激动不已,“你们可算回来了。”

      唐燊见他灰头土脸,衣摆上还有脚印,笑道:“你去打架了?”

      云廷洬叹道:“别没个正经。”他先回房梳洗更衣,等吃过晚饭,才聚在一起谈论起这段时间各自的境遇。

      唐燊简短的说了说燕州之行,就问云廷洬:“到底怎么回事,一进城就听说兴华街、兴荣街都被烧了,说什么鬼怪作祟,元成道长又是怎么回事?”

      云廷洬长叹一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述一遍,道:“依我看,元成道长摆不平这事,那位梁王世子殿下倒像是有本事的人,奈何他也不肯轻易出手,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真是黔驴技穷。”

      “鸿寻怎么突然来了云州……”梁王和梁王世子前后脚的到了云州,同行的不是云王白飞觞,而是现任天机台主政大人,燕王祤乙巳,难道只是为了危月卷轴?

      云廷洬打了个哈欠:“别管他了,唐燊,你说说看,这件事怎么解决。”

      “若果真如那位世子殿下所言,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一个修鬼道的人躲在襄陵城里。”

      “有没有可能是鬼怪所为?”

      “业火这种东西,一般鬼怪可驾驭不了。”唐燊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云观的元成道长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他道法也算有成,祈福禳灾后就命令道观所有道士驻守襄陵城内,布一个混元天罡大阵,以防妖魔作祟。

      这个大阵等同于一个网状结界,能量虽弱,但一般的妖魔鬼魅,看到这种阵法,都会退避三舍,一旦撞到这张网上,阵法就会触发报警,所有道士立刻驰援,打得是人海战术。

      即便是厉害的大魔头,躲过警戒,但其只要纵火之法涉及非人之力,一样能触发警报。

      如是紧张了半个月,襄陵城都没再发生任何事件,但一日不抓住纵火犯,仍旧不能松懈。

      白云观的道士驻守城内,也是有些疲惫,这一日元成道长来知州府拜会,和云清晏在小花厅聊天,唐燊虽不是白云观弟子,但也算修道的同门,他就和云廷洬一起来聆听教诲,一进门就看到鸿寻站在元成道长身边,云廷洬笑道:“鸿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鸿寻但笑不语,元成道长笑道:“贫道在京城龙圩观修行时与这位小友相谈甚欢,遂结为忘年之交,他来襄陵办些私事,暂住白云观,贫道正愁无暇招待,他自荐学识帮忙参详一下纵火案,贫道这才将他带在身边。”

      云廷洬揖道:“失敬。”

      双方相互介绍见礼,云清晏笑道:“我和元成道长聊些老人家的话题,你们听着也无趣,你们俩不如带道长的小友去花园逛逛。”

      “是。”云廷洬便邀请鸿寻,出了花厅,“你倒是交游广阔,元成道长傲岸端肃,你怎么会认识他?”

      鸿寻笑道:“道长为人和善,很是健谈。”

      云廷洬和唐燊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明白,这老道士为什么眼高于顶,人家在京城吃得开,自然有些瞧不上襄陵这种小城里的权贵。

      三人也无所谓逛不逛花园,云廷洬更关心纵火案,因此提议去自己院里坐一坐。

      知州府邸占地面积颇大,园中有不少景致,即便是随意一走,也有穿花分柳、曲径通幽、雕梁画栋之景,鸿寻不停赞叹,倒真有些赏景的兴致。

      忽然,那假山后头传来一阵少年男女的嬉闹声,只听那女孩娇嗔:“日后你与我在一处,跟着公子游历天下,看遍山川日月,岂不是好。”

      男孩却道:“咱俩在一起倒是挺好,但我不想跟着你家公子,我不喜欢他!”

      三人微觉尴尬,云廷洬大声道:“元青,你躲在假山后头干什么?”

      凌元青拉着薰儿的手从假山后头出来,薰儿行礼道:“众位公子万安,我是随我家公子来的,他去拜见知州大人了。”

      鸿寻见到薰儿一点也不意外,笑道:“原来若歧兄也在云州,不妨请来,大家一起聊聊,这位是……”

      云廷洬介绍道:“他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叫凌元青,元青,这位是梁王世子鸿寻,快过来见礼。”

      “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世子?”凌元青故意努了一下嘴巴,眼神闪烁不定。

      云廷洬不觉有他,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凡诸侯王嗣子皆称世子,有多少诸侯王自然有多少世子。”

      鸿寻含笑打量凌元青,眼神里充满审视的意味,“远房亲戚……看着可不像,这眉眼,倒很像我鸿家的人。”他这话说得委实莫名其妙,众人一阵错愕,云廷洬还以为鸿寻是在玩笑,正要开口打个圆场,谁知又被鸿寻抢了先。

      “诗经小雅中有‘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观其旂’,此一首为楚湘夫人最喜。”

      凌元青脸色剧变,“楚湘夫人……是我母亲。”

      众人皆惊,连应若歧走近都没发觉,他安静的站在人群之外,轻轻一叹,想来凌元青的行踪早已经由襄陵暗桩呈报到天机台,但梁王是怎么知道凌元青是楚湘夫人的儿子呢……

      他想带凌元青回天机台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鸿寻道:“楚湘夫人给你取名鸿夜,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凌元青道:“怎么证明?”

      鸿寻从怀里取出一只胭脂盒吊坠,上面镶嵌着耀眼的红宝石,组成梅花的花瓣,梅花的花蕊花枝雕刻的栩栩如生,他打开胭脂盒,里头刻着四个字“初晴昼梦”。

      “这是鸿昼生母的私人物品,你应该有一个相同的胭脂盒吊坠,里头刻着你的名字,盒子是统一定制,但字是你母亲亲手刻上去的,她的微雕手艺,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

      云廷洬下意识的问道:“真的吗?”

      凌元青咬着嘴唇,双手攥拳,赌气似的吼道:“我不是!”说完就跑了。

      鸿寻微微一笑,泰然自若的说道:“各位见笑,鄙人此来襄陵,乃是奉家父之命,寻找流落民间的弟弟,鸿夜之母楚湘夫人曾是家父最宠爱的侧妃,后来因一些误会,离开了梁王府,还抱走了我家小弟,等家父派人寻找的时候,楚湘夫人已经离开人世,三弟也不知所踪。”

      在场众人,无不是出身显贵,谁能听不出这所谓“误会”二字饱含着多少刀光剑影阴谋诡计,梁王鸿尚有多少侧妃外人不知,但他除了世子,还有一个儿子取名鸿昼,似与凌元青年纪相当,昼夜当是一对,不知这里头又有多少故事。

      “如此还真是应该恭喜……”云廷洬分明的言不由衷,唐燊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而应若歧和薰儿,不知何时已离府而去。

      不管凌元青认与不认,显然鸿寻早就知道他在知州府上,此次是有备而来,鸿寻既然认定他就是梁王鸿尚之子,那么一定是做过调查,绝不会无的放矢闹个大笑话。

      鸿寻自知今日之事唐突,但他更知道唐燊和应若歧都是要将凌元青送到天机台邀功,到时候可就不是梁王说了算了。

      他连连致歉,话题一转,道:“云兄,不如我们来谈谈纵火案的事。”一句话把众人心思拉回到当前急务。

      第五十一章

      鸿寻突如其来的认亲让云家小辈们诧异,连佣人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这究竟是预谋还是幸运,一个不知来历,落在乞丐窝里的孩子,骤然一步登天,成了天之骄子。

      不可思议!

      更令人费解的是,鸿寻一边低调的来到云州,一边高调的宣布凌元青的身世,这岂非自相矛盾,他的目的显得有些不单纯。

      若非纵火案当前,云廷洬倒是很有兴趣探究一下凌元青流落民间的经过。

      “我瞧元成道长也是一脸疲色,他来拜访父亲,不知有什么线索。”

      当前情况不容乐观,除了纵火方式他们有一些推论,其他一无所知。

      另一边凌元青跑回屋里,从橱柜里寻出一沓唐燊画的符箓,揣在怀里,悄默声的离开唐燊的院子,从后门踅摸出去,谁也没惊动。

      他的心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激动,“鸿夜”二字是刻在他脑海里的,九州虽广,但姓鸿的没几个,七位王爷的姓名也不是秘密,他早有猜测。

      但母亲说过,他并不是鸿尚的孩子……

      可惜记忆久远朦胧,他到底是谁的孩子,除非楚湘夫人在世,亲口告诉他,否则这辈子恐怕难觅真相。

      他必须离开这里,到外头溜达一会儿,想一想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在街上溜达了半个时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兴华街,围守现场的府兵首领是云廷洬的手下,曾在榆林镇见过,就放了他进去。

      这半条街确实烧得极其严重,他找到云廷洬说的起火点,蹲在地上找了半天,也不知道云廷洬到底怎么看出粉末是瓦片所化,他只能看到断了的残瓦。

      “嘎……”一头漆黑的乌鸦站在墙头上看他,凌元青寻着声音扭头看去,那乌鸦歪着脑袋,似乎对他很是好奇,凌元青见它也没什么特别,就想离开这里,乌鸦却忽然飞到他面前,站在地上,仰头看他,凌元青一惊,小声说道:“你要找尸体吗,这里早就打扫干净啦。”

      乌鸦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个小孩儿仰着头打量他,凌元青有点儿尴尬,小声问道:“你是打算吃我吗?”他觉得自己这模样像脑子有病,叹道:“算了,乌鸦兄,你走吧。”他刚一抬脚,乌鸦竟又飞起,在他头上盘桓了两圈,落在他肩膀上,嘎的一声,似乎很满意这个落脚处。

      凌元青一本正经的问道:“乌鸦兄,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粘着我,难道我死期将近?”

      乌鸦虽然未必比得上鹞子雄鹰凶猛,但啄食腐肉的喙也很尖锐,被它啄一下也够受的。

      他呆了好一会儿,不见乌鸦离去,便走了几步,晃动了一下肩膀,乌鸦竟然很惬意的蹲下身子,鸟爪微一用力,就感到皮肉被它抓紧,要是它猛一飞起,肯定得给他削下一块肉来。

      凌元青扪心自问:“我被一只乌鸦挟持了?”

      他走出火灾现场,许多府兵都对他投来怪异的目光,府兵头领笑道:“小凌公子,你肩头那黑货哪儿来的?”

      “它自己飞来的。”凌元青颇为沮丧,总觉这不是个好兆头。

      头领可能觉得他很好笑,越发笑得肆无忌惮:“要不要我帮你轰走它?”

      “没关系,它自己想走的时候就走了。”凌元青赶紧用力摇头,这玩意儿哪里轰得,它肯定会抓下自己一块肉来。

      因为这只乌鸦,凌元青没敢在喧哗的大街上走动,尽量找安静的巷道。可是总要经过人来人往的街道。

      “凌元青!”

      是唐燊,散会以后他就发现凌元青离开了知州府,问了管家和下人,都没见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唐燊出来找人,正打算去畅颐坊问一问,薰儿化名褚雨鹤在畅颐坊驻舞,她和应若歧离开知洲府邸,只能回那个地方,想来凌元青应该是去找薰儿聊心事。

      去畅颐坊正路过兴华街,转过巷道,他就看到胡同头上站着个少年,肩头落着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这怪异的场景立刻吸引了他,没想到走近一看,竟是凌元青。

      “你在这儿干什么,怎么有只乌鸦?”

      凌元青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叹道:“它自己来的。”

      “从哪里来的?”

      “兴华街,烧最厉害的那个房子。”

      唐燊以为乌鸦大抵是个没修成人形的妖怪,凌元青的血似乎对妖魔鬼怪具有天然的吸引力。

      他开了法眼,去查看这乌鸦的灵力属性。开法眼时能量要聚集在眼睛上,且因为眼睛的特质,能量必须是纯阳,这种能量会像涟漪一样逸散,碰到任何非人之物,都会反馈出其自身的本质。

      乌鸦嘎的一声,不安的展开翅膀,扑腾了两下,凌元青下意识的摸着它的背,作为安抚,乌鸦歪着脑袋,敛起翅膀,又嘎了一声。

      乌鸦身上充满阴气,散发着幽冥界独有的能量质,与凡间能量大相径庭,若作类比,是鬼物身上气息,提纯一万倍。

      唐燊心中惊疑,连阴间的鬼怪也会被凌元青的血蛊吸引,这可不是好事。

      这家伙怎么会跑到人间来……

      虽然人间有很多关于幽冥的记载和描述,但那都是偶然所得。

      阴冥地府,首先与人类的生存空间没有交集,其次,那个空间布满危险阻碍,只容许死亡的能量通过,像乌鸦这种具有实质存在的生物,就算是鬼王或冥王,也不是随随便便来去自如。

      乌鸦赖着凌元青不肯飞走,唐燊只好陪他等到天色渐暗,才从胡同里出来,两人一鸟,就这么回了知州府。

      云廷洬看到他们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支吾半天,才道:“这是乌鸦?”

      凌元青无奈的点头。

      唐燊道:“别惊扰它。”

      ………

      鸿寻对认回弟弟这件事热切非常,翌日清晨,再次登门,说是有新线索和大家分享,忽而看到凌元青肩膀上架着一只黑漆漆的乌鸦,惊悚不已,问道:“这位……”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他,嘎的一声,就发起了凌厉的攻势,凌元青没想到它会突袭鸿寻,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吼了一声:“回来!”乌鸦竟真乖乖回到他肩膀上。

      鸿寻惊得脸色发白,第一次露出阴冷的目光,叹道:“果是物肖其主,野性难驯。”

      两人一禽,目光对峙中充满火药味。

      鸿寻心思百转,一扭脸就笑道:“不愧为我鸿氏血脉,能驯服阴冥使者,这位神使大人,不知降临云州有何要务?”

      凌元青和云廷洬都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只有唐燊听懂了。

      在天启之时,他就听说过梁王世子博览群书,所知之多,所见之广,可谓学究天人、贯通古今,奈何天生与“道”无缘,连最低级的法术都学不会,万没想到,他能一眼看出这乌鸦的来历。

      唐燊不禁怀疑,传闻的真实性。

      鸿寻莫非生具天眼?

      那乌鸦似乎也有些吃惊之意,在凌元青肩头不安的挪动着爪子,扑着翅膀。

      鸿寻笑道:“原来是堕……”乌鸦猛然腾空而起,向鸿寻俯冲而来,大有以其利爪撕烂鸿寻的意思。

      唐燊及时出剑抵挡,乌鸦的利爪抓在诛邪剑柄上,竟留下八道抓痕,犹如刀劈过一般。

      鸿寻嘴欠的很,还要故意激怒乌鸦:“看来叫神使是抬举你了,阴冥使者,尊驾祖上虽曾做过冥界之主,奈何实力不济,被反叛者奴役至今,可惜,连反叛者都嫌弃尔等血统低贱,如今人间事务已不准予你们一族插手,就算拥有神格,你也没有能力从阴间登临阳世,那么问题来了,你究竟是如何偷渡过来的呢?”

      如果乌鸦能说话,它大概只想表达与鸿寻势不两立,奈何唐燊站在中间,不断阻止它的攻击,它无意伤害唐燊,最终只能“落败”离去。

      看着乌鸦直冲天际,变成一个小小黑点,凌元青竟有一丝不忍。

      鸿寻笑得有些欠揍,他晃了晃手中的地图,道:“昨晚,混元天罡大阵同时几处异动,道士们一旦赶去,又恢复平静,恐怕有什么东西在试探阵法,元成道长让我来告诉你们。”

      也就是说,真正的纵火元凶就要按捺不住现形了。

      日暮西垂,知州的府兵开始清理街道,发布戒严令。整个襄陵城都被封锁起来,纷纷攘攘的人群一哄而散。

      府兵还将知州府邸包围了起来,云廷洬被告知,兵权暂时由知州接手,府中之人入夜后都不允许出门,云廷洬疑心大起,立刻跑到云清晏书房,质问道:“父亲,为什么府兵会包围咱家宅邸,难道有人造反吗?”

      云清晏道:“胡说八道什么,你回自己院子待着,军令如山,现在是戒严,你要是到处乱跑,我也保不了你!”

      “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呀!”

      云清晏沉吟道:“告诉你无妨,纵火案已经由云王世子白方衡接手,今晚收网,你和你那些朋友,待着就是。”这其中也包括鸿寻,他早上来通报最新消息,晚上就到了收网之时,任谁来想,也不会相信一切都是巧合。

      云廷洬思索片刻,怪不得最近府兵的调遣如此密集,一个无关紧要的案发现场还需要两个营驻扎围守,原来是为白方衡开道,他和唐燊早就被排除在外了。

      想到唐燊,他立刻跑到唐燊屋里,倒豆子似的倾吐道:“父亲说纵火案已由白方衡接手,恐怕他们一开始就把案子报到天启,也不知道父亲大人怎么想的,这个白方衡虽然名为世子,现在也不过是一城之主,巴不得找到机会扩张势力,听说他的龙脊弓极其厉害……”

      云廷洬一顿,他这才注意到唐燊的神情不大对劲,问道:“唐燊,你怎么了?”

      唐燊的眼睛倒映着烛火,火苗跳跃不定,闪闪烁烁,“廷洬,恐怕纵火的人是云廷温。”

      啪嗒……火苗太旺,竟将棉芯燃断,一下子屋里幽暗下来,照的每个人的脸上一大片阴影。

      云廷洬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些什么,讷了半晌,终于问道:“理由。”

      唐燊道:“我以招魂阵招她魂魄,她不愿回冥界,那个时候,她夺取了我一半的法力,引诱弑神剑杀了灵媒,她……已成厉鬼。”

      “这和纵火有什么关系?”

      “鸿寻问过阴冥使者一句话,它凭借什么来到阳间,我猜,它与云廷温结成了同盟,云廷温被我召唤出来的时候,阴冥使者就趁乱逃了出来,二姐夺取我一半的法力,阴冥使者又将业火之种送与她作为报答,她才能……”

      云廷洬斥道:“也有可能,是别的厉鬼……”

      唐燊叹息一声,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这就是舅父不让我们参与此事的原因。”云清晏的行动正好佐证了唐燊的推论。

      云廷洬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父亲怕我们……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呀……”他猛然站起,脸上满是恼恨的神色:“不行,不能让白方衡伤害温儿!”

      他看唐燊的眼神就像刺人的剑:“你一直忍着没说,想必是一直在想办法,只是事情的发展不由你掌控,事到如今,你肯直说,说明你对温儿还算有心,痛快点,一句话,跟我去救她!”

      唐燊早就把诛邪放在桌上,凌元青抱着两生剑,两人都站起来,云廷洬总算还有一丝理智,对凌元青说道:“这件事是我云家的家务事,本与你无关,你可以不去。”

      凌元青有一点激动,他用力摇头:“不行,温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云廷洬欣慰一笑,郑重的说道:“君以国士待之,我必国士报之。”

      知州府邸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从后门走或翻墙反而容易引起误会,唐燊决定从正门正大光明的出去。

      三人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应若歧站在门外,同一个人在说话,这人身后跟着两头吊睛白额虎,十分雄壮威风,一见人就抖擞精神,虎目圆瞪,威胁之意赫然。

      这位饲养老虎的青年,就是云王世子,白方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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