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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世子,你怎么在这儿?”

      云廷洬走到最前面,下意识的挡住了凌元青。

      “鸿寻?你来襄陵干什么?”白方衡却对云廷洬视而不见,反倒看向他们身后。

      鸿寻提着一把短剑,一副悠哉的看热闹的模样:“我来办点私事。”白方衡轻蔑的看着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他。

      应若歧道:“走吧。”纸人薰儿从他怀里钻出个小脑袋,对凌元青挥了挥手。

      云廷洬拦住他的去路,问道:“你们要抓的是谁?”

      应若歧顿住脚步,道:“是个女鬼。”

      “是……”

      白方衡面色冷峻,他瞥了一眼应若歧,讥讽道:“你就整天和这群半吊子混在一起。”

      应若歧仍旧回答了唐燊的问题:“是云廷温,她屠兰溪村,吞噬婴灵,盗取业火,夺舍重生,已堕魔道。”

      但云廷洬对他们的行动构不成威胁,应若歧在意的是唐燊,“你想阻止我们吗?”

      云廷洬被他的话炸的脑袋发麻,根本无法继续思考,只是喃喃絮道:“不会的,温儿是那样善良的姑娘,她不会,她那么温柔善良……”他的剑掉在地上,眼泪也掉在地上。

      唐燊无法回答应若歧的问题,但这是他惹的麻烦,他不能也不愿做缩头乌龟,把责任推给别人,他越过云廷洬,坚定的说道:“我会阻止她,也会阻止你们!”

      白方衡冷笑:“躲了这么久,你还能干什么……”

      应若歧道:“我们不会杀她,只是要将他送到天机台受审。”

      唐燊随应若歧、白方衡一起走了,凌元青抱着两生剑,默默的跟在后头,却被鸿寻一把抓住,道:“你就别去捣乱了,他们用圆光劾异阵可以毫发无伤的捕获那个女鬼,这个阵法是天机台所创,只有天机台的人会用,你去反倒会破坏阵法,帮倒忙。”

      他抬头看了看虚静的夜空,抚摸着毫无杂色的白狐尾领子,对着空气说道:“看来咱们得一起等结果了。”

      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划破夜空,寒风怒吼,乌云卷着红光,遮住了满天星辰。

      鸿寻惊讶道:“真没想到,这女人只用了半年时间,已成鬼道,如果再放任下去,她再烧两条街,罪孽已满,恐怕就要修成鬼王了,厉害。”

      幸而襄陵城有元成道长的混元天罡大阵保护,外头无论怎么斗法,阴火乱飞,都被元成道长的人及时消去,才不致伤及无辜。

      从亥时到寅时,这一夜过得仿佛世界末日,天空红彤彤的犹如白昼,偶尔有光芒乱闪,伴随着凄风苦雨的呼啸。

      待到卯时,黎明之初,竟下起了一场罕见的冬雨,伴随着细小的雪花,落地既融。

      “各位大爷行行好,小妇人命苦,家中遭逢大难,来襄陵投靠亲戚,奈何亲戚举家迁走,叫小妇人流落街头,这老天不悯苦人,小妇人即将临盆,却碰上这寒冬的雨雪天气,想找个稳婆接生,奈何不知门路,只能四处乱走,大老远处就看到这里灯火辉煌,想必是积善之家……”

      这一连串哀哀戚戚的恳求打破了知州府门口的宁静,云廷洬、鸿寻、凌元青,齐刷刷由心底冒出一股寒意,这个孕妇出现的太诡异了。

      云善丞提着灯笼,走下台阶,照了一照孕妇的容貌,倒吸一口冷气,道:“你这妇人,脸色如此黢青,还挺着肚子四处乱走,可知今日知州府事多,也顾不上你。”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足有五六两重,递给她:“从这里往东四五里,街上都是药铺,稳婆就住街市南头,你自去找人相助。”

      云廷洬道:“慢,她既然将临盆,如何走得远路,不如接入府中,叫人去请稳婆和大夫。”

      鸿寻道:“这满城满街府兵围守,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云廷洬强辩道:“她可能在附近落脚……”

      就在他们争论之时,妇人已体力不支萎倒在地,云管家和云廷洬一样想法,看到孕妇就联想到云廷温,管家叫人取担架出来,准备将妇人抬入府中救治。

      “住手!”白方衡站在远处,龙脊弓拉满,箭在弦上,箭头瞄准的正是地上的孕妇。

      云廷洬大怒,呵斥道:“你疯了,连一个孕妇也不放过!”

      应若歧和薰儿站在一边,唐燊在另一边,隐然是对知州府门口众人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云廷洬怒道:“唐燊,你怎么不说话?”

      唐燊却对那孕妇道:“二姐,你……放弃吧。”

      云廷洬惊讶的看向地上的孕妇,云管家正蹲在她身旁,扶着她的胳膊,云善丞大声道:“不,这妇人有体温,是个活人……”他话音未落,已被一只纤纤细手以两指裂喉,鲜血喷涌而出,那孕妇一张口,咬在云管家脖子上,将喷出的血液吸入食管。

      云善丞失血过多,顷刻毙命。

      孕妇一甩手就将老人干枯的尸体丢在墙根底下,这恐怖的力气哪里像个弱质女流。

      “善伯!”云廷洬骇然倒退,跌坐在冰冷的青石砖地上。

      孕妇抹了抹嘴巴,站起身来,隆起的孕肚像放了气的皮球,骤然瘪了下去,她失落的抚摸着肚皮,看向云廷洬,凄然笑道:“大哥,你也怕我?”

      云廷洬摇头:“你、你不是温儿,善伯待温儿如亲生女儿,温儿绝不会伤害他!”

      箭矢破空而来,白方衡的箭带着极强的符咒力量,正是猎杀鬼怪的利器。

      他已经放弃了捕获云廷温送天启受审的计划,他要让这附身于人的女鬼彻底灰飞烟灭!

      唐燊的诛邪已经来不及抵挡,箭矢即将刺入女子背心,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光芒大盛,横贯于女子和箭矢中间。

      凌元青以唐燊传授给他的武艺,以一个最陡峰险峻的姿势强行挡在女子背后。

      箭头碰到两生剑身,迸出一簇耀眼的火花,就那样停在半空五秒钟之久,直到此箭去势已衰,终于掉在地上。

      龙脊弓第一次失利,白方衡又连续射出两箭。

      凌元青的胳膊已经麻了,他根本无法再抬起两生剑抵挡。

      薰儿身体轻盈,先于唐燊赶到,但她的剑一碰到箭矢,竟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弹开来,连带她也飘飞出去,应若歧忙将她救下。

      唐燊救人心切,用力极猛,人还未到,诛邪已出,竟生生砍断两支箭矢,不想那两支断箭只是尾端落地,箭头却只歪了角度,仍旧威力不减,一支射向女人的脖颈,一支对准凌元青肩头。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那女人猛然转身,扑倒凌元青,抱着他在泥水中滚出三四米远,两支箭头哆哆两声,都钉在木柱之上。

      应若歧见势将四十九根定魂锁魄针钉在女子身上,这样她就无法脱离这幅躯壳,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白方衡大概是愤怒已极,还要再补女人一箭,唐燊怒斥:“犯人已受缚,白世子若再出手,就是倚强凌弱,公报私仇!”

      白方衡恨恨的放下龙脊弓,冷笑道:“算你们走运!”

      这一夜的苦战,白方衡自然有未靖全功之憾,他看凌元青真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恨不能将他当做包庇罪犯的同伙一起抓起来。

      还有唐燊和应若歧,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白方衡阴恻恻的走到云廷洬面前,不屑的瞥了他一眼,道:“以招魂阵召阴魂入阳世者,要承担阴魂所犯罪责,谁干的自己招认,去天启受审。”

      云廷洬打了一个激灵,往前一步,却再无行动,唐燊道:“一人做……”凌元青举起手中的两生剑,抢道:“是我做的!”

      唐燊道:“不是他,是我!”

      白方衡看向凌元青:“你想顶罪?”

      凌元青摇头:“不是顶罪,我可以把招魂阵再画一遍,证明给你看。”他从门房上拿来炭笔,蹲在地上,按照在玉矿附近看到的那个招魂阵,一五一十的画出来,连归舍符都有,这恰恰证明,云廷温能夺舍,和凌元青的这个招魂阵有关。

      白方衡貌似相信了他的说辞,一招手,两名甲卫上前,就要押走凌元青。

      唐燊怒道:“白方衡,你怎么连这点辨别能力都没有,就凭他这点本事……”

      鸿寻忽然站在他们中间,阻止了唐燊的辩解,蛮横的把凌元青拉到身后,叱道:“白方衡,让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小公子,原名鸿夜,乃是我梁王府血脉,是我走失多年的亲弟弟。”

      他转头对唐燊说道:“这个罪名你承担不起。”虽然唐家为天启权贵,但他们没有丹书铁券,也没有不上刑的特权,唐燊一旦被坐实罪名,就要送到天机台五刑处接受处罚。

      白方衡冷笑:“那又如何,庶子而已。”

      鸿寻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道:“临行前,父王让我把这个给他,”他并没有把铜牌给凌元青,而是举到白方衡面前,让他能看清楚,这是一块七大王族都拥有的豁免令牌,传承悠久,铜色已绿。

      “不管凌元青做了什么,是杀人放火也好,奸淫掳掠也罢,只要不是谋反篡权,持此令自然不需负任何责任。”

      知州府大门口偌大的场地上站了好些人,王族权贵有之,家丁仆人有之,普通百姓有之,甲卫军官有之,府兵有之,甚至知州本人也远远看着。

      安静到令人不安,谁也没说话,大家都在消化鸿寻的话。

      他的话里充满了作为一个特权阶级的优越感,居高临下蔑视苍生的桀骜感,他在这里等了一夜,好像就是为这一刻。

      唐燊心情复杂,他无意推卸罪责,但凌元青却像是有所预谋,他或许早就知道鸿寻带了什么。

      云廷洬只是单纯的希望这个豁免令能帮到凌元青和唐燊。

      至于其他人,或许一时无法远虑,只是摄于权力的威吓,没有人想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方衡压制着怒火和不甘,哼道:“我会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丝不漏’的报上天机台。”他转身,带人走了。

      凌元青的本意只是逼迫鸿寻站出来保他,没想到鸿寻还留了一手,他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鸿寻道:“现在就算你不想回天启也不行喽,白方衡的意思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以后恐怕会很忙。”

      唐燊仍旧坚持道:“这件事是我做的,我回天启认罪!”

      鸿寻笑道:“唐兄,看来你还搞不清状况,这件事在五刑处立了案,终究要审查出个结果,给云州百姓一个交代,推在鸿……凌元青头上,他有特赦令保着,将功折罪即可,在你嘛……唐家在天启树大招风,好些人正愁找不到理由,你再送个把柄给人……”

      这“好些人”除了唐家的政敌,自然也有七大王族的势力。

      他相信唐燊是聪明人,自然懂得选择。

      鸿寻说这话的对象虽然是唐燊,但眼睛却瞟着凌元青,这里每个人脸上的每一丝牵动,都在他眼里。

      唐燊犹豫了,虽然他死不足惜,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还去引颈就戮,视为狂莽之勇,不智……

      云廷洬终于察觉到这位梁王世子的奸诈之处,他这分明是要给唐燊贴上一个“无担当”的标签,逼迫凌元青舍弃他。

      “凌元青,昨晚我的话,永远算数,不仅是我,我襄陵云氏,只要有一人还活着世上,这句话就永远有效,请你记住。”

      凌元青知道他说的是“国士报之”这句话,云氏与唐燊本就一体,唐燊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他点了点头,再无多余的话。

      元成道长得知此事已了,来知州府告辞,带着他的徒子徒孙们浩浩荡荡离开了襄陵城,百姓们夹道欢送,相互庆祝劫后余生,开始准备建设新的兴华街、兴荣街,继续过好日子。

      白方衡本来打算亲自押送云廷温上京,他心不平气不顺,正打算把云家一起拖下水,告他们一个家教不严,纵容子侄胡作非为,利用凌元青施行禁术,为一己情私,置襄陵百姓于水深火热,就算不死,也让他们脱层皮,判个渎职罪都算轻的。

      但辛雒城来信,说封地有要事需要他立刻赶回去处理,白方衡不情不愿,把押送云廷温的事交给应若歧,带着甲兵和两头老虎启程回家了。

      事情告一段落,唐燊向他的舅父辞别,随同应若歧等人一起回京,路上好照顾云廷温,云家的人基本上都有官职,不能随意离开云州,能有唐燊一路护送,他们也放心些。

      凌元青跟着鸿寻,心头百般滋味,依依不舍的离开襄陵,踏上去往天启的旅程,他即将见到自己的生身之父,但也可能是杀母仇人,一切都是未知。

      第五十三章

      天启皇宫,赋霙殿位于乾元殿之侧,虽未上锁,却常年处于封闭状态,这座大殿气势巍峨,直逼正殿,若非位置在侧,大有一种日月并辉的架势。

      普通臣僚并不十分清楚这座宫殿的具体作用,只当是皇室弃置不用,但位极人臣者都知道,赋霙殿是皇宫建造之初就特为摄政王所设,以处理公务之用。

      本朝自创立以来,就设立九尊王座,联合摄政,制约皇权,传到日下已经九减其二,只余七大王座在殿。

      这些年来说也奇怪,七大王座纷纷避世悠游躲在封地,或是常年在家养生,大有一副还政于朝的姿态,但始终也无一人肯真的还政。

      皇族在这群功高震主的大王软性欺压之下,常年保持到处怀柔的政策,虽也政务清明,却是疲敝不堪。皇族始终是外强中干,王族就屹立千年,看似风雨飘摇,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始终没有凋敝的征兆。

      积灰多年的赋霙殿,又有重开之日,皇宫管事太监们个个有种难言的兴奋,又觉大难临头,遂生恐惧,常做着事就一惊一乍起来,紧着指挥小内监们打扫一个宫殿,竟也闹得鸡犬不宁。

      赋霙殿陈设极其古朴,墙饰以铜铁铸山川日月星辰贴壁,地砖为纯黑水磨大理石,博古架上摆着的都是千百年的古物,它们几乎和这个王朝一样古老,甚至还有几件更古老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九尊王座的摆放错落相对,王座上长满铜绿,却又经过无数次打磨保养,甚至曾被抬去鎏过金,金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铜色,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意味。

      小内监打扫完宫殿,要用天鹅绒将两个王座覆盖起来,以示缺席之意,事实上,谁都明白,这多出的两个王座,别说皇族不会允许有人再登极位,就是其他王座也未必肯容忍。

      七王驾临赋霙殿,是在酉戌交刻日月轮转的时辰。

      春雪融融,冷风虽寒,万物已有复苏之兆,甬道中风起云涌,梅花飞舞,忽然就刮得天昏地暗起来。

      宫里掌灯使顶着大风前行,将偌大宫殿风灯一一点亮。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一条灰色的影子,站在某一盏灯下,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倒着走路,掌灯使带着一溜长长的队伍,提溜着风灯火绒,宫人们迷迷糊糊跟着他,他就慌慌惑惑跟着那影子,一直走到一座废殿门口,炸雷落在废殿屋顶,塌了半个殿角,也震醒了掌灯使。

      宫人们慌慌张张的,满殿乱跑,被管事太监呵斥,都跪在地上,一个说遇见鬼了,一个说看见妖了,还有人说是死了的嫔妃来报仇的,这塌了的废殿把他们都吓成了鹌鹑。

      管事太监怒道:“今儿赋霙殿议事,想活命的就管住嘴巴,各归各位,老实当差去,再一惊一乍,小心你们全家都没命!”

      “这宫里一年到头也总不消停。”燕王祤乙巳总掌天机台,他算是七王之中最活跃的一个,平时没少和国师打擂台,这次赋霙殿议事也是他召集起来,众王承他多年辛苦之意,多方配合,连在封地躲懒的翼王归无魄也赶了回来,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云王白飞觞道:“闲话少叙,还是说正题吧。”

      雍王偃溟背着手,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风雨如晦的景象,说道:“也该听一听闲话,咱们这些老家伙,这么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日久生垢,什么话都吹不进耳朵里,早晚成了聋子,那时想听也没人说了。”

      祤乙巳选了末座,这里视野更好,“这次召大家来,要说一说燕州和云州的事。”

      众人没会过意来,连云王白飞觞都诧异起来,“燕州,难道也出现了一城之祸?”

      祤乙巳道:“那倒没有,只是绯玄名下的庄子出了点事。”

      白飞觞道:“这也值得在赋霙殿论一论?”

      祤乙巳道:“庄子不值得,铜尘呢?”

      禹王姴星道:“启筮破界,零度终结,玉葬焦土,寸间逆流,符犁裂空,铜尘幻象,玉煌生机,玄质星爆,万象等价。”

      青王宫晦明接道:“天机玄秘,皆为传闻,不足信。”

      沉默寡言的归无魄说道:“非是传闻,实有其物。”

      宫晦明质疑道:“如何证明?”

      归无魄褪下左手上戴的黑色皮质手套,露出手臂一截只有皮肤覆盖的枯骨,幽幽说道:“这就是证明。”

      宫晦明讶道:“怎么弄得?”

      归无魄道:“玉煌。”

      祤乙巳道:“想必是有人使用过玉煌,却不知何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能从翼王身上夺走一片生机。”

      归无魄道:“是一个死人。”

      众人悚然一惊,祤乙巳道:“死人?”

      归无魄将手套戴回,不再回答。

      赋霙殿中的每个人都明白,他们七个的力量已经位列巅峰,可是有另一种力量,不但能制衡他们,还能夺取他们的生机甚至生命。

      祤乙巳看向梁王鸿尚,问道:“听闻梁王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孩子。”

      鸿尚一直没说话,他知道今天无论多少议题,最后都要牵扯到鸿夜,也就是凌元青身上,“没错,第三个儿子。”

      祤乙巳道:“本王先替犬子致谢,若非贵公子在雪月湖庄的帮忙,燕王府就会欠下许多条人命。”

      梁王淡淡的回道:“听闻此事乃是燕王世子和唐燊等人联手解决,与我儿关系不大,燕王不必抬举小儿。”

      祤乙巳道:“梁王不必自谦。不如再说说鸿三公子在云州的事。”

      白飞觞一摆手,道:“不必多言,襄陵城的事罪魁祸首是云廷温,她既堕魔道,该怎么处理,由五刑处按律处置。”

      雍王偃溟道:“别东拉西扯,继续说铜尘的事。”

      白飞觞讽刺道:“你不是爱听闲话。”

      偃溟扭过头去,哼道:“有些事不及早解决,我等早晚变成人家的闲话。”

      一个响雷落在耳边,外头咋咋呼呼起来,管事太监跪在赋霙殿外,嚷道:“各位王爷,不好啦,乾元殿走水,恐波及赋霙殿,请诸位王爷暂且挪个地方吧。”

      偃溟道:“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管事太监回道:“方才一团雷电落在乾元殿屋顶上,给炸了个窟窿,乾元殿内帐幔多,火星子飞上去,火就起来啦。”

      众人走到殿外查看,随从们立刻撑起伞来,大雨未至,却雷电滚滚,一晚上劈了两座宫殿,也是稀罕。

      祤乙巳道:“天公不作美,看来今日宜散不宜聚。”

      禹王姴星善察气运,他早已开了天眼,细观宫中之气,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飘忽不定,像是鬼魅而非鬼魅,两次雷电都是追着他落下,又都没劈中正主,尤其是第二次,他虽然躲藏在乾元殿,却是借了赋霙殿的气,不可谓不胆大心细。

      “不要紧,有个小东西在宫里乱窜,已经走了。”

      雍王偃溟善察物性,他也观察到有什么东西进了皇宫,但那东西形体飘忽,虚实不定,偶一定性,却是实体为阴魂质为阳,处处和人间的东西相反。

      凡此物所到之处,不管是宫殿还是人物,都会受到一种奇怪的影响,同样变得虚实不定起来,直等到两次雷电过后,他忽然变得有些像人。

      偃溟道:“阴冥之物,借皇宫气运渡劫。”

      祤乙巳善察秩序,这世上万物皆是从混沌之中创造秩序,等到秩序自我崩解或外力破坏,就会产生劫数,偃溟只能看到阴冥之物借皇宫气运渡劫,却不知道这一劫会产生多少毁灭之力。

      七位王座各怀心思,乾元殿大火熊熊燃烧,炽热的火光映照出七个人明暗交错的身形,他们就像七尊雕塑,矗立在殿前广场之上,一张张看似年轻深至的脸庞,其实浸染着风刀雨剑的岁月,梁王微微一笑,说道:“一切皆有命数。”

      祤乙巳道:“事在人为,既然铜尘现世,想必各位也很关心其他神器之所在。”

      翼王归无魄沉声说道:“徒劳。”

      雍王偃溟道:“先不论有没有线索,这九件神物当如何收服?”

      祤乙巳道:“天下承平日久,近来却乱象频生,正应神物出世。”他没正面回答偃溟的问题,视线扫在鸿尚身上,说道:“或近在咫尺,或远在天边。”

      偃溟嗤笑一声,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祤乙巳一转身,道:“或许梁王说得对,一切皆有命数。”

      对于气运和命数最有研究的人却沉默起来,姴星自忖能看透天机,却始终看不透人心,今晚这个奇妙的聚会,祤乙巳也好,鸿尚也罢,一个个都是藏头露尾,他们分明是有意引导,却又装作臣服宿命的模样,说来好笑,他们不管多么位高权重还是力量强横,仍旧摆脱不了人性里那种阴暗。

      青王宫晦明大抵也有同感,他扫过每个人面无表情的脸,说道:“散了吧,改日我府里搭台唱戏,请各位再聚。”

      反正这一夜得到的信息已经够多了,继续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家偶尔聚聚,看看戏。

      七王议事,宫里多晚都不能下钥,皇帝近来垂卧病榻,也是一宿惊眠,反倒是皇太子坐定东宫,听着一趟趟的传报,摆了一盘困兽犹斗的险恶棋局,最后不知是谁打劫了谁,黑白混战,一片乱局。

      第五十四章

      十几匹彪悍良驹赶在申时末刻进了天启城,百姓们纷纷避让,扇着飞溅的尘土。

      天启是天子脚下也是天下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天潢贵胄官宦子弟特别多,这种阵仗百姓们常见,就是被踩翻了篮子挤飞了摊子那也是见怪不怪。

      但今儿通西门人挤人的街上却上演了一桩前所未见的热闹事儿,十几匹高头大马被一伙衣着奢华的耄耋老人拦着,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不拄拐杖,倒捧着两个牌位,一书“先考唐公讳章之灵位”一书“先妣唐云氏之灵位”。

      鸿寻作为领队者,一马当先,急勒马缰,前蹄扬起,险些踩踏了一位老人,他□□良驹四蹄乱踏,喷着鼻响,显是极不愉快。

      正待开口询问,唐燊就从队伍后头走上前来,对鸿寻道:“是我家的事。”他跃下马背,看着两块牌位,也不顾地上肮脏,扑通一声就跪倒在泥涂之中。

      唐家耆老满脸褶子,却遮不住那种洋洋得意又猥琐的笑容,一个身手矫健的中年人越众而出,一巴掌就打在唐燊脸上,凶巴巴地说道:“这一掌是替我兄嫂教训你这无知小儿,你服是不服!”

      唐燊始终只看着牌位,任由唐家对他掌掴还是杖打。

      百姓们纷纷围拢上来,人群嘈嘈切切,议论什么的都有,但大多还是基于一种幸灾乐祸的心理,愉快的看着权势阶层的笑话。

      “这是他家的家务事,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从这边绕道走。”鸿寻命人拉着凌元青坐骑的缰绳,绝不允许他管这桩政敌的闲事。

      百姓越聚越多,凌元青却不肯动,云廷温说过,唐家小辈中人才凋敝,唐燊可算是唐家未来的唯一指望,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他。

      “他们为何打他?”

      “唐燊拒绝赐婚,唐家的人自然不高兴。”虽然唐家已经位极人臣,宫里又有一位姓唐的皇后,无奈唐后无嗣,近年来又长卧病榻,无法庇荫这帮外戚,唐家为巩固权势,自然着急。

      唐家见看客越多,越发兴奋,就是要当着全京城老百姓的面教训他,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唐燊本事再大,再得皇室看重,也翻不出唐家的手掌心,他想自立山头,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凌元青怒极,就要下马理论,斗一斗唐家这帮倚老卖老的凶徒,却被眼疾手快的鸿寻阻止道:“你若出手,就正趁了这帮老头子的意,他们会大张旗鼓的拉着唐燊去宫里评理,到时一发不可收,这事就不是忍气吞声能解决的了。”

      鸿寻让他附耳过来,轻声道:“你要记住,咱们和唐家是敌对关系,你帮唐燊,等于让他和唐家决裂,唐家只会越发凶狠。”

      “他们能怎么样?”毕竟是血脉至亲。

      “也不能怎么样,唐燊本就是快死的人。”

      ——大不了让他加快死亡。

      鸿寻带着一种讽刺的笑,天启城就是这样,个人的价值若不能为家族服务,那宁肯让他消失,也不能有威胁到自己万分之一的可能,唐家的局势并不看好,小辈们一个个张牙舞爪,其实只能窝里横,他们看不长远。

      这群耆老看得明白,唐燊的价值虽高,但危若累卵,随时倾颓,要压榨这点短期利益,就要先驯服这匹烈马。

      不惜以这种地痞流氓的低劣手段,可见他们有多么绝望。

      困兽犹斗,才是最危险的时刻。

      凌元青还没明白其中的关窍,还在问:“他们真的一点不顾及亲情?”

      “走吧,再看下去也没用。”鸿寻调转马头,整队人都跟着转向。

      凌元青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走了,“唐燊呢?”

      鸿寻道:“放心,他忍耐功夫一流,这帮老头子可斗不过他。”

      凌元青被他带走了,马队一离开,人潮就把缺口填满,唐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反倒逐渐赢得围观百姓的怜悯,看客们对捧着灵位的耆老指指点点起来,这样一来他们气势消减,老百姓也就乏味了。

      领头的耆老怕这场戏演砸了,既然唐燊如此忍耐,他就眼神示意那中年人再激将一下,那中年人抬起一脚正要踹向唐燊胸口,巡逻队忽然冲进人群,一边驱散百姓,一边嚷着:“不许聚众!”

      唐家耆老相互对了个眼神,他们还是特地寻了这么个地方,巡逻队怎么也得戌时以后才能巡到这里,怎么今天来的这么早。

      中年人伸出的脚利落的收回来。

      那巡逻队的首领是翼王归无魄家外系子侄,最爱个热闹,又天不怕地不怕,满京城的权贵都避让唐家,就他打眼一瞧,见唐燊被一帮无事生非的老头子欺负,不由哈哈一笑,立刻凑上来,大声说道:“哎哟哟,这不是唐家的老爷爷们,还有侍郎大人,丞相大人怎么没来?怎么,家务事在家处理不了,非得在大街上当着邻居街坊的面儿处理,这里人太少啦,要不去我们巡防营吧,我给你们耧耧,两三万一时凑不齐,千儿八百总有,走、走……”

      他上手就去揽端着灵位的耆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老爷子,累不累呀,我给你端会儿。”他的手下都做出一副拔刀的姿势。

      这一来,唐侍郎就撑不住了,他向来威势不够,家里最大的官儿又不能来现眼,真对上明刀明枪的“流氓”,他立刻双腿发软,撑不住又尴尬,只好硬撑着,哼道:“望你好自为之,唐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既然回到京城,就赶紧进宫谢罪去吧!”

      唐家这帮乌合之众像一群躁动的鸟似的伸长脖子附和,不知谁先撤了几步,大伙儿一下就绷不住纷纷散去了。

      唐燊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问道:“谁让你来的?”

      巡逻队首领道:“嗨,维持京城治安不是咱的本分吗,别谢啦。”

      唐燊走了两步,看了看街道走向,问道:“你碰到鸿寻了?”

      首领有些讪讪的,嬉笑道:“啊,我瞧他要不是被个漂亮孩子缠着,他也不想帮你,你可别谢错了人。”

      唐燊的马被人拴在人家门口,这么乱的情况,竟没被偷走,也是难得。他跃上马背,策马而去,首领指着唐家人走的方向道:“诶,你家在这边。”

      ……

      或许不管是暌违两年还是两百年,冰湖别墅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因为它本该在时间之外。

      皇家猎场冬季少有人来,近来戒备松懈,唐燊往里走的时候,竟看到一窝狐狸在野游,看到他的马也不怕,还频频回望,仿佛在观察他。

      别墅建在一个罕见的地下湖之上,地下空间非常大,寒冷异常,湖水低于结冰温度,却又从来不结冰。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

      冰湖别墅里禁止炭盆火笼之类的取暖之物,一进入屋里,反倒比外头更冷。他离开的时日,由一位内监总管负责管理此处,每天都要着人打扫,这是一份苦差。

      暗门在画后壁龛之中,这个机关设计简单,若非要防止贼人误闯丢了性命,冰湖甬道几乎是开放性的。

      唐燊进入寒气弥漫的甬道之中,关好门,一直走到地下空间,他将自己浸入冰湖,开始释放压制体内毒素的咒术,不一刻,湖水就从晶莹的蓝色,变成墨水一样的黑色。

      血毒释放,但身体同时失去防备,寒气侵入体内。

      痛到至极的时候,毒与病,相互达到一种平衡状态。

      ………

      “燊儿,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云清渺温柔的抚摸着儿子的小脑袋,她近来有些情绪低落,每天闷在屋里,还得了风寒,却不肯请大夫来看。

      唐燊只有六岁,已经因为性格稳重被选为太子伴读,明天就要进宫,磕头谢恩之后,要在东宫先住一个月。

      “母亲,我可以。”

      云清渺眉头皱得更深了,唐燊完全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虽然他只有六岁,但四书五经都通读过,为了显得有灵气,精读过诗经和山海经,武功方面,他从四岁开始绑沙袋,每日卯时起床练功,已学会一套完整的剑法,虽然他人小体弱,但打一个普通的成年人已不成问题。

      “母亲希望你能快乐一点……”而不是每天为着家族拼命努力。

      “我很好。”

      云清渺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叮嘱道:“进了宫,只记住一样,任何时候都别出风头。”

      唐燊低下小脑袋,思考片刻,认真的回答:“母亲说的对,儿子知道了。”

      翌日,唐燊的父亲唐章起了个大早,他已经很久不在正室夫人云清渺屋里歇息,他的吃穿用度都由通房丫鬟操持,只有为了唐燊的事,两人才会坐在一起。

      “可以送走他……”

      唐燊站在云清渺屋外,听到母亲激动的说了这么一句,唐章道:“没用的,你知道他们的本事……”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唐燊再怎么竖着耳朵,也听不到了。

      “燊儿?”唐章一推门,就见到儿子笔直的站在门口,像个小小的守护神。

      “父亲,咱们几时进宫,我要陪母亲吃早饭,还来得及吗?”

      唐章从来都是个严父,但他今天异常慈和,“可以,来得及,好生陪陪你母亲。”

      “多谢父亲。”

      云清渺眉宇间有浓的化不开的忧愁,唐燊安慰道:“母亲,一个月后我就出宫陪您了,您不必忧心,我每天会让小厮给您送信的。”

      “嗯。”云清渺的眼泪滴在粥碗里,丫头赶忙撤去,换了一碗新的,这碧绿的粳米,精致的肴馔,富贵无极的生活,都建筑在血泪之上,她再也咽不下去。

      皇帝为太子选了六个伴读,唐章和几位大人把孩子送到宫门上,交到六位内监总管手里,就各自回府了。

      六个孩子安安静静的走进了内宫,在黑色的甬道中,悄无声息的走着。

      唐燊忽然感到不安,他觉得这条甬道似乎是通往巨兽之口的死亡之路。

      皇帝是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青年人,他保养的很好,肌肤细腻,眼睛里有一种圣洁的光辉,仿佛是受到了神的眷顾,他温柔的问了六个孩子几个家常问题,并走下皇座,拍了拍唐燊的肩膀,似乎很中意他。

      唐燊心里却感到凛冽。

      皇太子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却异样的老成,他昂头挺胸,用鼻孔对着说话对象,而这六个小孩,更是只能跪着欣赏他的下巴。

      他只说了一句:“都安分待着,没有本宫允许,不许乱走乱看。”

      这是大内监们训斥每一批新进小太监的第一句话。

      唐燊在宫里的这一个月,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心力衰竭,骤然去世。皇太子擅入宫殿地下最隐秘的九宝阁,偷喝“仙药”,莫名中毒。

      他还没来得及出宫见母亲最后一面,就被绑到一个寒冷的冰湖洞穴,九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围着他,将他和皇太子放在一起。

      一路上绝望的嘶吼,把运送的人都吓出了毛病,国师却不允许任何人打晕他。

      他被扔进冰湖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水的寒冷,是湖水涌入气管的那一刹那,他闭嘴了,脑子那根弦,同时绷断,对生存的渴望,让他忘记了失去母亲的痛苦。

      国师的声音透过旋转的水流进入耳膜:“你若想活下去,就集中精神,不要抗拒。”

      不要抗拒什么?

      太子也浸在冰湖里,他的身体像是浸泡过墨汁,带着腐烂的大疮,一双嗜血的眼睛狠狠的盯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游过来撕咬他。

      唐燊被恐惧支配,奈何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按照国师的话,集中精神,忽略这个恐怖的太子。

      其实整个过程都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发生,身体很寒冷,但也仅仅是寒冷,血液很快就澎湃起来,仿佛一道流火,有岩浆在血管中奔突。

      寒冷的感觉褪去,冰湖的水令他异常舒适。

      谁也感知不到时光的流逝,其实他们已经在冰湖洞穴待了十几天,太子的身体已然复原,被送回皇宫将养,这里只有九大巫师,他们在用巫术护持唐燊的性命,压制他体内的毒素。

      国师问他:“你想活下去吗?”

      唐燊点头。

      “拜我为师,我将本门法术传授于你,你在这里修行,或许用不了三年,就能克制住你体内的血毒。”

      生存高于一切。

      接下来的三年,唐燊都在冰湖洞穴闭关。这三年当中,他父亲去世,唐氏重选族长,唐皇后流产……家族衰败之兆已现,但他出关之日,却只是去母亲坟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去了国师府报到。

      其实一切都被隔绝在冰湖别墅之外。世界变成了非黑即白,一个目标消失,再建立一个目标,只要有秩序存在,再脆弱的世界也不会崩塌。

      只需要抹除多余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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