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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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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若歧惊讶的发现结界早已消失,外头大雨瓢泼,他竟没发觉。
暗卫们也都隐踪匿迹,不再接受命令,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唐燊进小楼的时间点那么奇怪。
大雨倾世,密集的砸向榆林镇,许多地方竟承受不住雨水的力量腐朽坍塌,各种惊心动魄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情形,这雨还要持续几个时辰,夜色未尽,每个人心里都窝着一团吐不出的郁结之气。
“唐燊!”云廷洬带着五十个府兵冲过来,将小楼团团围住。
三具尸首摆在小楼正堂,两条干净的床单盖在尸首身上,云廷洬心头咯噔一下,掀起来一看,果然是云廷温和栾轻尘,还有个孩子躺在云廷温臂膀里,包着一块绣缎襁褓。
他就像被人当头一闷棍,胸口气血翻涌,血气逆行,喉头一甜,忙咽了回去。
“她为何会遭际如此?”
云廷温难产而死,死胎又被剖出,云廷洬心头郁堵、五内如焚,恨不能杀一个人泄愤,奈何栾轻尘就躺在旁边,身体冷硬得像块石头。
唐燊又何尝不知他的痛苦,云廷温对于云家不仅仅是一个出嫁的女儿,她是云清晏的骨肉,云廷洬的妹妹,云廷汐的姐姐,唐燊的表姐。
她孝顺、敦睦、友爱、美丽、贤惠……她才是云氏的灵魂和未来,云家最珍爱的女儿就这样毁在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手里,栾轻尘又岂是一死可以恕罪的。
唐燊不善安慰,只是拍了拍云廷洬的肩膀,两人将沉痛放在心底,还有后事需要处理。
“这位是?”云廷洬并非无城府之人,他已经控制好了情绪,看向应若歧。
应若歧抱拳道:“在下天启忠远侯之子应若歧。”
“应公子,敢问你为何到此?”云廷洬并不买忠远侯的账,这个人此时此地出现,恐怕来者不善。
应若歧还未开口,薰儿就冲到前面,双手叉腰,哼道:“干卿底事!”
唐燊不想他们这时候呛起来,打圆场道:“廷洬,应公子是为了追查别的事,与此事并无干系。”
“是吗?”云廷洬一脸迷茫,唐燊把事情始末大略说了一遍,只略去那件“玉葬”移入凌元青体内一节。
云廷洬听明白了,这场祸事都是百里契的阴谋,但百里契却自应若歧手中逃脱。他不依不饶的说道:“这么说来,还要感谢应公子。”话里毫不掩饰讽刺之意,好像故意找茬。
薰儿一双美目再次向他狠狠瞪来,阴阳怪气的说道:“你不如谢你家姑爷去,若不是他,你家姊妹还未必这么早登极乐。”
云廷洬怒道:“你说什么!”
薰儿腾的站起,柳眉倒竖,骂骂咧咧道:“说你蠢货,你家姑爷招惹大魔头,咒死他自己老婆,关我们什么事,你在这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做给谁看,你不高兴找你姑爷理论去呀,找那个大魔头报仇去呀,有这能耐吗你,呸!”
云廷洬被她这番话震得脑袋嗡嗡直响,他抓着唐燊的手臂,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姚蔓蔓的魂魄既然出现在这里,事实大概如此了,他既沉默不语,云廷洬当也明了,他颓丧的松手,喃喃道:“原来是我们引狼入室……”
真相太过沉重,云廷洬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来消化这件事。
唐燊此刻却更担心凌元青被那无法捉摸的神器“玉葬”侵入意识,导致他堕落魔道,杀了他……或许比落在天机台更好,这个念头一出来,唐燊的心就像被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起来。
另外,应若歧分明是有机会杀百里契,却只是逼他交出那东西,不知是出于天机台授意,还是他的私心。
百里契为什么要针对云廷温,许多事情都没有头绪,打从凌元青出现,所有人事物都在逼迫他们回天启……
已近辰时,天色早该大亮了,但外头还是乌云蔽日、凄风苦雨、天地倒倾,一阵电闪雷鸣滚滚过境,劈中了榆林镇一颗百年老树,屋外府兵躁动起来,喁喁窃窃的议论起这镇子如何邪门。
唐燊见他们都穿着铠甲,被屋檐滴水打湿了领口,便吩咐道:“你们找座牢固的屋子避雨去。”
什长抱拳道:“少爷不必忧心我等,弟兄们就是有些寒冷,跺跺脚说说话,我叫他们安静一些就是。”
唐燊知他误会,诚恳的说道:“暂且无事,你们找地方歇一阵子,等雨一停,立刻启程,这是命令,执行吧。”
什长一抱拳,喊着弟兄们找地方休息了。
暴雨下了足足一天,白昼如夜,乌云如墨,直到傍晚才逐渐淅淅沥沥的停了。
应若歧和唐燊心里都明白,气候异象和一些能量巨大的宝物现世脱不了关系,这东西如今转移到凌元青身上,不知道还会引发什么事件,说不准已经有许多方术家察觉异状,往襄陵来探查。
雨一停,云廷洬就吩咐府兵列队,将尸首裹好,抬回知州府邸,按理说已经下葬的尸首再进家门十分晦气,但情况特殊,云廷洬也顾不上这些讲究,他一心只想查出真相,无论如何也不能草草下葬。
唐燊道:“这案子在府衙报备过,自然是抬到府衙。”
云廷洬苦恼道:“我不愿别人动温儿的身体。”
“不是还有我吗。”
云廷洬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命令道:“把尸体抬到府衙冰窖,分开放。”
他瞥着应若歧,冷冷的说道:“恐怕应公子也要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薰儿暴跳如雷,开口就要骂人,应若歧一摆手,说道:“没问题。”
应若歧本想找个客栈住下,云廷洬却不依不饶,非得让他住到知州府去,说是方便办案,其实是怕他跑了。
此人十分配合,带着侍女入住知州府,还亲自拜会了知州云清晏,聊了聊天启风物,对政局闭口不谈,也不提对方家庭状况,只问候双方父母身体康泰与否。
云清晏请应若歧安心住在知州府邸,不要多想,也不会限制他的自由,襄陵城内任他来去。
夏日将尽,天气还是有些炎热,云廷温的尸体虽然放在府衙冰窖,但也必须尽快解剖勘察。
解剖的任务落在唐燊和云廷洬身上,仵作只负责栾轻尘。
其实云廷温的尸身也并不需要解剖,她的肚腹已被剖开,其他位置没有伤痕,唐燊只是要探查一下她是不是被诅咒过。
通常要咒人致死不但需要被诅咒者身体上的一些东西,还要求诅咒者具有巫术和念力,以及强烈的置人于死地的恶念。
唐燊相信栾轻尘或许对初恋情人念念不忘,却未必对云廷温有这么强烈的恨意,毕竟云廷温和姚蔓蔓的死没有关系。
他特地去了解过栾轻尘的过往。
当年栾轻尘的大哥栾轻帆病死,为了履行婚姻的诺言,栾家就要栾轻尘迎娶姚蔓蔓,两个孩子在长大的过程中,由两小无猜的纯洁情谊逐渐转变为坚贞不渝的爱情,姚蔓蔓目盲,却蕙质兰心,栾轻尘给她讲解诗书,她一听就懂,还能反过来给栾轻尘讲出许多新意,两人成日家腻在一起,想到很快就能成婚永远厮守,真是好不快活。
但天有不测风云,栾轻尘在文坛名声大噪,决定用一年时光去天启谋一条康庄大道,将来或能封妻荫子,于是他离开了襄陵。
那一年姚蔓蔓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家里人对她的保护和照顾太过无微不至,导致她天真烂漫对人从不设防。
有位同龄女子在秀坊与她一见如故,女子将各种绣品放在她指尖之下,给她讲解世上风物,把能入画之物绣成卷轴送与她做礼物,姚蔓蔓从这些卷轴中得到了很多快乐。
可是忽然有一天,她病倒了,大夫们都检查不出她究竟所患何病,最终姚蔓蔓虚弱而死。
栾轻尘载誉而归,却得知未婚妻瘗玉埋香,怎能不大恸疑心,他坚持开棺验尸,一定要查清姚蔓蔓究竟因何而死。
为此事他几乎与姚家翻脸,最终是姚母动容于他杜鹃啼血的一片痴心,劝动姚父,姚家才勉强答应。
仵作验尸后,得出的结论是,姚蔓蔓中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毒,毒素慢慢的沁入五脏六腑,导致她脏器衰竭,身体极度虚弱而死。
而下毒的人,就是送给姚蔓蔓许多卷轴绣品的女子,她把丝线浸过毒药,绣在卷轴上,姚蔓蔓时时用手指抚摸卷轴,毒素通过皮肤侵入人体,进入血液,流遍全身。
府尹立刻命人逮捕秀坊所有女子,可是那位亲手绣制卷轴的女子同样染上慢性毒素,竟与姚蔓蔓同时殒命,这一结果出乎意料,这样就无法知道她杀人的动机为何,此案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两年之后,栾轻尘与云廷温在一次赏花会上相遇,两人很快陷入热恋。
栾轻尘因为过度痴心姚蔓蔓曾发誓一生不娶,他父母多次劝解,十分忧心,没想到命运使然,他又遇到一位同样温柔善良聪慧端庄的女子,因此栾家父母甚至不惜允许让他入赘,只要他肯放下对姚蔓蔓的执着。
或许所有人都错了。
要查出一个活人是否遭到诅咒并不困难,可是要查出一个死人是否遭到诅咒,已经超越了唐燊的能力范围。他只能用真正的招魂阵法召唤云廷温的魂魄重返阳间,由她自己说出真相。
云廷洬道:“听闻招魂阵十分危险,要不还是……”即便是如他这样的外行,也听说过很多招魂失败的案例,譬如四年前,荣安县一姓陈的青年公子,重金聘请云智阁麾下一位颇有道行的修士做招魂阵招他刚刚亡故的爱妻之魂魄,不想却招来一个被他始乱终弃的女人。
这女人出身风尘,听过不少薄情郎痴情女今生来世痴缠怨毒的故事,被情郎抛弃后就选择了一个特殊日子,于午夜穿着红衣自杀殉情,也是误打误撞,她虽成厉鬼,却已入冥界,从未兴风作浪,奈何她的生辰八字竟然与陈公子的爱妻重合,这位云智阁的修士错将厉鬼招来,本该立刻将其遣返,不知怎地,忽然被女鬼迷惑,竟然帮着女鬼将陈家三十几口人屠杀殆尽。
修士与女鬼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云智阁已清理门户,将女鬼消灭,也有人说,一人一鬼逍遥法外,隐居深山……云廷洬听到的版本却是,年轻修士投案自首,处以极刑,至于女鬼,却无只字片语的正式记录。
其情形不可谓不骇人,招魂阵几次被列为禁术,尤其在云州,在官府的授意下,云智阁与四境天都已明令禁止。
奈何世人不解其故,明知是扑火,也愿做飞蛾,为爱为恨为情为欲,不去蹈一蹈这火坑的深浅,只将幽冥做笑谈。
唐燊又何尝不知这些缘故,但他自小得云氏一族照顾,云廷温待他如亲弟,她的人生句号画这样仓促,他便是面上没有表示,心头却始终意难平。
“廷洬,我能为二姐做的,只是查清真相,还她一个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