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默示录》夏熊石

31、第 31 章

　　凌元青的灵识出现在一条大街上。

　　街道两旁都是些断壁残垣，便是完整的房子，也已破烂不堪，犹如历史陈迹。

　　唯有一栋两层小楼，外观整洁，向门内一瞥，布置陈设精致异常，四壁灯火辉煌，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突兀的存在着。

　　苦海中骤见灯塔指路，妖异不祥。

　　浮光掠影之中，唐燊竟瞥见鬼魂似的栾轻尘站在小楼门口，怀里抱着一团锦绣，似是襁褓婴儿……

　　唐燊心中大惊，这孩子从何而来，不言自明，孕妇死后抛腹取子，恐怕不会出于人伦父爱，那云廷温的尸身将遭受何等待遇，无法推测，令人窒息。

　　眼前骤然化作一片黑暗，凌元青被痛楚刺激醒来。

　　“好疼！”凌元青捂着眼睛，昏头昏脑的往前一撞，脑袋正顶在唐燊胸口，险些把他撞晕过去，“我看到……”

　　唐燊捂着胸口，他刚刚恢复五感，身体脆弱，毫无防备，再被一撞，竟是气血翻涌。

　　他忍着把一口逆行之血咽了下去，道：“净念、守心，所见之相皆为虚妄，心空如喜道化随缘，一念生灭，莫要执着。”

　　待得片刻，凌元青脸上恢复血色，云廷洬才问：“怎么了？”

　　“神游太虚者，猛然恢复五感，会……很不舒服。”

　　魂离体丧，凌元青在未得到唐燊指导的情况下吞下黑色物质，他的灵魂被迫与云廷温建立了联系，灵识穿透了时空，固然能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所在，但肉身却不能适应无主的状态，刹那之间的离魂，其实他就等同是死了。

　　魂丧魄主政，等到灵魂再回到肉身之中，魄自然以魂为敌，产生抗拒，人就会生出悲死之念，会有强烈的不适感。

　　凌元青以其最强的意志力去控制身体的疼痛，他的反应比一般人更加剧烈，加上黑色物质专门攻击他的眼睛，所有痛楚都集中在脸上，他感觉眼睛就像是被人戳烂了一样，忍不住用力按压，云廷洬看他如此，心急如焚，问道：“他的眼睛怎么了？”

　　唐燊撑开他的眼皮，以法眼观之，见那些黑色物质已然附着于眼球之下，形成了一层黑色网络，被强光一照，立刻退缩。

　　云廷洬见唐燊检查完凌元青的眼睛后似乎很震惊，继而陷入沉默，关怀道：“唐燊，你怎么了，他还好吗？”

　　“我可能、犯了大错。”

　　唐燊心中悔恨交加，他应该坚持自己的判断，黑色物质就是玄质的聚合体，那一团东西已然有了自己的意志，如上次在云智阁玄室的情况类似，玄质无法让凌元青生出墟椎骨，却依然能寄生其上。

　　这一次是聚合体的试探性寄生，恐怕要出乱子！

　　与此同时，凌元青的症状却有所好转，他的眼睛不再疼痛，身体也无任何不适，他叹息一声，说道：“我掉进了海里，海水是黑的，恐怖的很……”他语调呆板，丝毫不像凌元青说话的口气。

　　云廷洬和唐燊面面相觑，皆是心头怪异。

　　尤其是唐燊，他已经准备制服凌元青，暂时放下云廷温的事，先把他送回天机台。

　　可是凌元青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雀跃的说道：“我看到一条街，两边的房子又破又旧，但有一栋是不同的，那房子好新，里头满是灯火。”

　　凌元青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扭头看向二人，等他们给出反应。

　　唐燊怕他发现异样，忙接口道：“是榆林镇，栾轻尘也在。”

　　听到栾轻尘这三个字，云廷洬心头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愤恨道：“果然是他！”

　　榆林镇离襄陵城百十里地，也曾是个人烟鼎盛的地方，因为风水极好，所以襄陵城很多富户都在那边买地建别苑。

　　后来出了怪事。

　　有位员外爷想在别苑打一口井，没有请风水师勘探，直接挨着邻家一口甜水井的方位，隔着一堵墙，就那么打了，不想打出的井水又苦又涩，有时候还带着一股血腥味。

　　法师经过他家，说是妖气冲天，进屋一看，竟吓晕过去，醒过来后什么话都不说就走了。

　　此后镇子就发生了一系列怪事，先是河水无故断流，榆树枯死，新出生的婴儿畸形，小孩儿生病死去，许多人都觉得榆林镇风水坏了，不再适合居住，纷纷迁走，但也有安土重迁的人，家族世代都住在榆林镇，不舍故土。

　　几年前又发生了地震，把房子都震坏了，才成了凌元青在神游中看到的模样。

　　唐燊略一思忖，凌元青的情况不明，但云廷温的尸身恐怕被人拿去做了傀儡，相较之下，云廷温的事更迫在眉睫。

　　他立刻下定决心，速战速决。

　　“去榆林镇，廷洬，你去衙门，多调些人过来，凌元青，你留在家里休养。”

　　“不，我要去！”

　　想到凌元青能感应到黑色物质（聚合态玄质），带着他或许速度能更快些。现在是走在钢丝之上，容不得一丝犹豫彷徨，他点了头。

　　“廷洬，我记得你有一把两生剑。”

　　云廷洬一愣，恍然大悟，道：“等一下，我去取来。”

　　凌元青好奇道：“什么是两生剑？”

　　“顾名思义，断后重生，故名两生，可谓剑中奇品。”

　　“我听说断剑无法重铸，重铸后会非常脆弱。”

　　“这把剑不同，廷洬喜欢收藏古剑，两生出土之时就是断剑，古董贩子看不上，白送给廷洬，他随手放在藏剑阁，十几年后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把古剑，叫人寻出来，准备在朋友面前献宝，没想到打开剑匣一看，却非断剑，大家以为廷洬记错了，廷洬就找到当年卖剑的古董商确证，他们才相信，这的确是一把奇异的古剑，竟能自行愈合，廷洬用两生同别的剑相击，反倒都被两生砍断，其锋锐堪比当世名剑。”

　　且不输诛邪剑，恐怕其前身亦是修士淬炼过的名剑，经过时间的陶冶，才变成这般模样。

　　凌元青咋舌道：“这么神奇，难道这把剑像人一样，被砍了一道伤口，过些日子就长好了。”

　　“大概吧。”唐燊对两生剑实在知之甚少，也没听说过其他兵刃有这种现象，剑一旦断了，就是身死魂灭，两截废铁，自然复生，那恐怕是旷世宝物。

　　按照古董商的说法，这把剑是从上古神墓中掘出，十之八九是个神器。或许如危墓中取来的弑神剑一般……

　　“这样厉害的宝剑，为什么给我用？”

　　“你难道想空手跟我们去榆林镇？”

　　云廷洬将两生剑交到凌元青手上，这把剑的确奇异，剑身似玄铁漆黑，质地却温润如玉，肌理粗糙，似乎被锈蚀成这样，只有手柄处经过处理，握在手中光润如玉，倘或只看剑身，简直像一根被人扔掉的烂乌木棍。

　　凌元青举剑凝视，它的纹理具有流动性，风韵苍老古朴，像是凝结着某种情思，等待探索，却孤寂不为人知。

　　“李捕头带人和咱们在榆林镇外汇合，唐燊，你看咱们是不是也多带些人。”云廷洬虽然得到了府尹支持，但他却担心李捕头耍滑头。

　　“你去调动府兵，我和凌元青先行，你们抵达榆林镇，就把镇子围起来，不要进去，等我消息。”

　　“只有你和凌元青进去？”云廷洬一愣，听他的意思，倒是自己派不上用场。

　　“我们先进去探探情况，再根据对方人手制定对策。”

　　“你们要多加小心。”云廷洬拍了拍凌元青的肩膀，心中对他充满感激，但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便指着两生剑道：“别看它长得丑，我请有名的大剑师品鉴过，其言遇主而开，斩鬼杀神皆可效之，只是缘不在我，说不定你就是它命定的主人，即便不是，它也是一把神兵利器，你可以放胆用它。”

　　凌元青点了点头，只愁没有剑鞘，可怎么带在身上。

　　这么一耽误，天色已是见晚，夜探榆林镇危险程度加倍。

　　唐燊稍作准备，不再耽搁，带同凌元青一人一马出城而去。

　　夜色晦暗，淅淅沥沥的下了一阵小雨，火把被打湿熄灭，凌元青成了睁眼瞎，唐燊只好放缓马速，拉着他的马缰，齐头并进。

　　这榆林镇离襄陵城不过一两个时辰路程，两人酉时出城，戌时中怎么也赶到了。

　　只是这镇子荒凉破败，路径难寻，夜色里看不真切，两人绕着镇子转了半圈才找到一条能走的路进去。

　　马蹄声回荡在夜色之中，破败的房屋看似安静的待在街道两旁，却总有一些窸窣磕啦的声响，令人脑补出鬼影幢幢，无数眼睛窥伺活人的画面。

　　“有鬼？”凌元青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抱了一下双臂，外衣湿漉漉的。

　　唐燊静心聆听夜风送来的信息，淡淡一笑：“你还怕鬼？”

　　每个月都会掘坟自埋的人怕鬼，说出来都是笑话。

　　“看不到的东西我都害怕，也包括鬼。”凌元青用力摇头，像是要甩脱未知的恐惧，他真的从来没见过鬼，说见过，都是瞎编。

　　两匹坐骑身子一顿，忽然前蹄下跪，把两人摔下马背。

　　唐燊凌空而起，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地上，他用剑鞘敲击了一下马蹄下跪的地方，竟是一道绊马索，幸而他们速度不快。

　　“什么东西？”

　　凌元青摔了一下，但也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