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默示录》夏熊石

29、第 29 章

　　云氏祖墓选在襄陵城以东一处风水绝佳之地，藏风聚水，护佑后人。

　　但似乎只护佑男性后代，对女性苛刻许多。

　　唐燊之母云清渺亦是命途不顺，婚姻不谐，华年早丧，才导致唐燊的命运变局，成了人家的围猎之物。

　　云廷温未得好死，阴阳先生建议云氏另辟一处墓地，以险山形胜压制怨气，免得二小姐的魂魄怨恨太深，影响家族气运。

　　云清晏却听不进去，坚持将女儿葬在家族墓地，固然是父亲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也盼日后自己归冥，能与女儿和外孙一家团聚。

　　不但如此，云清晏还将自己的主位之穴给了女儿，望其来生顺遂，弥补今生之憾。

　　……

　　笃笃笃……砰砰砰……

　　幽寂深夜，怪声回荡山野，但音源却在墓地。

　　云氏祖墓的守墓人是积年老仆，因年少时为情所伤，主动请求长守主家墓园，就为落个清静。

　　近来却十分不清净，打从二小姐葬入祖坟，墓园里就常有些窸窸窣窣、砰砰笃笃的怪声。

　　守墓人常年与墓穴为伴，按理说对鬼神之事早就看破，且这种被无数风水大师批算过的上佳之地，又怎会出现鬼祟之物。

　　一连两夜，他都是自我安慰，或有夜猫、黄鼠狼等夜行动物，不甚钻入墓园，或是风吹地穴，空谷回声，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今日已是第三夜，所谓事不过三。

　　守墓人心中惴惴，但为尽责任，他还是决定寻一寻声音的来源，半夜披着外褂，提着风灯，拿着拐杖，四处查看。

　　一个高大的白色人影赫然站在二小姐墓穴后头，微微探出头来。

　　“谁！”守墓人端着拐杖，要去戳那人影，却忽然目眦欲裂，口鼻流血，捂着心脏，痛苦的倒在地上，风灯碎了一地，火苗忽的一下熄灭……

　　送物资的小厮是隔日清晨才发现守墓人的尸首，他吓得险些崩溃，慌慌张张就跑回知州府报信。

　　幸而府里规定，每隔三天就要去墓地给守墓人送新鲜的粮食蔬菜，否则守墓人的尸体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被发现。

　　小厮跪在知州云清晏脚下，哆哆嗦嗦说道：“小的去墓园送东西，见老守墓人不在屋里，就出去寻找，不想他已经……”

　　大管家之子云正威先接到通报，已去看过，补充道：“禀告大人，墓园山脚有一个盗洞，小的进去看了一眼，直通二姑娘的墓，棺材开着，尸首不见了。”

　　云清晏顿觉一阵天旋地转，云廷洬急道：“爹……”赶紧扶着父亲坐下，一边吩咐下人道：“去，通知府尹，你们几个，把现场保护起来，不要让人随意进去！”

　　“温儿命苦……”云清晏长叹，已是老泪纵横。

　　两月前才上任的李捕头虽然有点儿糊涂，但在乡下也当过差，勘察现场的规矩还是知道的。

　　他叫人把出入口都封了，检查盗洞，开墓检查失窃物品，比对清单，记录财产损失，但他也只能做这么多，云廷温的尸身被盗，却无能为力。

　　云廷洬、云廷汐和唐燊、凌元青到的时候，墓穴已开。

　　李捕头趁这两个月做了不少功课，把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摸了个遍。

　　知州家那是云州一等一的贵族，他自然不敢怠慢，点头哈腰的请他们进去：“各位公子来得正好呀，一起进去勘察，看陪葬品还少了什么，我立刻记录下来。”

　　云廷洬见他油滑，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便点了点头，他刚除了丧服，这几日几乎不进饮食，神情有些萎靡，实在没精力应付这种人。

　　唐燊问道：“李捕头，盗墓贼是怎么进来的？”

　　李捕头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肃然道：“唐公子，你瞧那边，”他指着两个捕快站的地方，“盗洞就开在那边，但这洞口呀……”

　　他还没说完，唐燊就亲自过去看了，凌元青亦步亦趋的跟着，像个小尾巴。

　　李捕头悄默声的拽着云廷洬的小厮，问道：“那位跟在身后这位小公子是？”

　　“凌公子啊，远房亲戚。”小厮并不将捕头放在眼里，随口回了一句。

　　“啊呀，原来是凌公子，一表人才呀。”

　　云廷洬见唐燊不归，决定先进墓道看看，云廷汐去了墓园外围查探。

　　各人有各人的章法，互不干扰。

　　这个墓穴原本是为云清晏所备，墙壁上做了不少壁画装饰，画的是云家在襄陵城的功绩图。

　　云廷洬想到他的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由悲从中来，快步穿过墓道，走进墓室，棺材孤零零的放置在中央，呈开启状态，但里头却空空荡荡，只有一堆金银玉帛堆砌其中。

　　云廷洬难以抑制痛苦，伏在棺木上哭了起来，李捕头本已跟进墓室，见此情形又退了出来，正好撞上唐燊，尴尬的说道：“云公子正悲痛……”

　　“李捕头，请在外稍候。”唐燊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捕头慌忙答应着出去了。

　　唐燊走进墓室，凌元青本来跟在他身后，忽然眼前一黑，竟看不清墓室的石门在何处，他眼睁睁看着唐燊进入一团黑雾当中，身形隐去。

　　他扎煞着手，试探着往前，听着唐燊的脚步，猛然间一脚踏入墓室，忽觉那黑雾扭动了一下，化做有形质的东西，刺向他双目，他捂着眼睛大呼一声：“好痛！”随即往后一倒，唐燊吓了一跳，转身回来，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进怀里，免得他脑袋磕到地上。

　　“怎么了？”

　　凌元青捂着眼睛，痛得直想打滚，冷汗滴在地上，大声嚷道：“我、我瞎了！”

　　唐燊暗道奇怪，开了法眼，这才看到整个墓室都淹没在黑雾当中，但这雾气并无特殊效力，既没有毒性，也没有阴力，偏偏只针对凌元青发动攻击，实在奇怪。

　　“玄质？”他心里咯噔一声，传闻玄质达到一定数量，不但会发生聚集，还会有灵智现象，但这种情况不可能自然发生。

　　唐燊拉开凌元青捂着眼睛的手，仔细查看，并无异常，安慰道：“你别怕，眼睛外观无事。”他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瞳孔毫无反应，“看得到吗？”

　　凌元青摇头，他的痛感已经逐渐消失，但依旧无法视物。

　　唐燊将他打横抱起，带出墓穴，既然黑雾只攻击凌元青，最好先让他离开这个环境。

　　李捕头在墓穴外头站着，正感觉无聊，忽见那凌小公子被唐燊抱出来，还以为遇到了危险，嚷道：“唐公子，莫非还有贼人？”

　　“别紧张，他只是有些身体不适。”

　　李捕头松了口气，巴结道：“各位公子辛苦了。”

　　他吩咐手下道：“你们去山下屋子里找几个坐的东西，再给这位小公子弄些饮食。”

　　“多谢。”

　　李捕头笑得更加欢实。

　　捕快们从守墓人的屋子里寻来五个马扎，加上知州府早上送来的新鲜蔬果干粮，几乎都被搬到了云廷温墓室之外。李捕头也不客气，他早就站得腰酸背痛，赶紧接过一个马扎，寻了个不当眼处坐下。

　　凌元青的眼睛已经恢复了视力，他拽了拽唐燊的衣襟，道：“我能看见了，放我下来。”

　　唐燊可谓膂力惊人，抱着凌元青这么久，却仍旧十分轻松。

　　“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凌元青乖乖的点头，他是再也不敢进去了，墓室里大概是被盗墓贼遗留了什么东西，只要他一进去，就会刺他的眼睛。

　　且只针对他一人。

　　唐燊重新走进墓道，刚才事发突然，他没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墓道之中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也许那团黑雾只聚集在墓室。

　　“廷洬，出来！”唐燊忽然想起云廷洬还在墓室内。

　　云廷洬悲痛已过，正看着棺椁发呆，忽然听到唐燊如此急迫的唤他，吓了一跳，他一回头，见唐燊四处观看，神色犹疑不定，问道：“怎么了”。

　　唐燊显得十分疑惑，喃喃道：“没了……”

　　那团黑雾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云廷温的尸身，陪葬品一概都在，但除了唐燊看到的那一团黑雾，别无线索。两人只好先离开墓穴，略作商议，仍旧着人将盗洞和墓门封闭起来。

　　云廷汐倒像是追查到什么线索，这边也未曾通知，就离开了。

　　他一向我行我素，云家的人都习惯了。

　　李捕头虽是个捕头，却没什么能力和经验追查这样的案子，他还算有自知之明，连多问一句都省了，只在需要贡献劳力的地方卖好。

　　勘察完现场，大家打道回府。

　　车厢里光线昏暗，轻微的颠簸令人昏昏欲睡。

　　云廷洬筋疲力竭，没了说话的兴致。

　　唐燊也一直沉默，那一团黑雾困扰着他，非自然发生，从何而来？是否有人掌控？与云廷温尸首被盗有什么关系？

　　到底是不是玄质？

　　他看向凌元青，问道：“眼睛还疼吗？”

　　“不疼了。”

　　“有没有觉得，似曾相识？”

　　唐燊指的是云智阁玄室的境况，凌元青却完全没把这次经历与玄室的经历挂钩，他并没有察觉出墓室之中的黑雾就是玄质。

　　“什么似曾相识？”

　　那就是真的不一样了，到底哪里不一样，是因为量变引起质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唐燊头一次觉得，自己对世界的了解是如此薄弱。

　　“你们在说什么……”

　　云廷洬恹恹的，打了个哈欠，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