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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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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八个月……”
云廷洬站在产房外头,愤怒的捶着柱子。
知州府上备了四个产婆,又派快马将全城的妇科大夫都被请了来。
云善丞还自作主张,把襄陵城最有名的神婆请了来。
云廷温胎位不正,生产时间过长。
满府皆是慌乱和忙碌,唯有栾轻尘屋子里是一团死一样的寂静。
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女孩儿,跌跌撞撞的走到栾轻尘屋外,推门进去,将一张黄符放在地上。
黄符自燃。
栾轻尘忽然清醒过来,对各种呼和声和云廷温的尖叫产生了一点反应。
他看向窗外,外头的空气都是焦灼的,他猛然站起,走出门去,定睛四顾,他就像一片扁舟,只身处于狂暴的洋流,无所归依。
栾轻尘就像受到某种指引,在知州府邸的一片混乱中,慢慢的走向大门外头漆黑的夜。
云廷温的尖叫刺痛了所有人的心,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孩子却因为长时间闷在腹中,加上胎位的调整过度,竟生生被脐带绞闷而死,胎尸横于宫口,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是枉然了。
“轻尘……”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伴随这两个字,吐出最后一口气。
空洞洞的眼睛里倒映着知州府的锦绣繁华,流年似水,一任花落水流红,却再无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云廷温卒年,仅二十三岁。
凌元青冲上台阶,没头没脑的就要往产房里闯,被云廷洬和唐燊拦住,“让我救她……我的血蛊可以……”
“你想把她变成卓闻一样的怪物吗!”唐燊极力压低声音,在他耳旁提醒。
凌元青挣扎道:“只要人还没死……”
“你试过?成功过?”唐燊质问。
众人不知他们在争执什么,云廷洬虽然听到他们说的话,却十分疑惑,“唐燊,血蛊能救温儿?”
“我、我啊……”凌元青指着自己,“我就是成功的例子!”
“那是因为你没死!”唐燊冷硬的说道,“二姐已经……”
“你们在说什么?”云廷洬追问道,“他能救温儿,是吗?”
唐燊点了凌元青的昏睡穴,看着云廷洬的眼睛,坚定的说道:“不行,他中的不过是天下奇蛊,救不了人。”
云廷洬的肩膀一塌,沮丧道:“原来如此。”
云廷汐从产房里出来,轻声道:“姐姐死不瞑目,来人,给我把栾轻尘找出来!”
……
云清晏是一州之牧,位高权重,却也是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可怜父亲。
他的弟弟云清晖,长子云廷洬,云清晖的三子云廷汐,外甥唐燊,都站在产房外头,各自隐藏创痛。
云清晏被两个壮丁搀扶着才勉强站住,他早已是老泪纵横。
云清晖心里也是难受,他沙哑悲恸的声音飘荡在这座悲伤的庭院里:“我云家女眷怎地都命途多舛,母早逝,妹早亡,如今又是侄女儿……”
“准备后事。”云清晏长舒一声悲叹。
知州府虽然规矩森严,但法度合宜,下人虽多,却无一不受主家照拂,偌大一座府邸,百十来号仆从,男主人们哪里来得这么心细,都是因为云廷温主家管事,面面俱到所致。
人人都感戴小姐恩德,如今她一旦身故,怎能不叫他们悲从中来,顿觉天塌了一般。
尤其是大管家云善丞,他是看着二小姐从小长起来,心里的悲痛比老爷一点不少。
他被人扶着走出院子,吩咐自己的长子亲自去棺材铺,挑最好的棺木,准备灵堂,带领几个小厮出去找姑爷。
云善丞心里恼恨栾轻尘的寡情薄意,竟然在小姐难产之际离开知洲府,简直就是罪大恶极,他小声道:“找个那个兔崽子,打断腿抬回来就是。”小厮们应着,呼啦一下都散了。
与此同时,被抬到下人房间的罗春玉却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儿,她的女儿趴在床边,仿佛从未离开。
接生的产婆洗干净手,嘴里骂骂咧咧,“这什么世道,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也敢逼迫知州府小姐,还害死……哎,你们娘三个不得好死!”
罗春玉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要水喝,产婆不肯伺候,她的女儿就跑到桌旁,爬上凳子,去够茶碗,奈何胳膊短小,够不着,却不小心碰翻了茶壶,烫了手腕。
神婆开门进来,问道:“张产婆,她身子如何,老妇要问几句话,可使得?”
产婆把忍着哭意的小女孩儿抱下来,倒了杯水,给罗春玉灌下去,“使得,这妇人皮实得很,没足月呢,比足月的还健壮些。”
神婆走到罗春玉床边,问道:“罗娘子,你今日为何要来知州府上大闹一番?”
罗春玉面露惊恐之色:“什么,知州府?我、我大闹知州府?”
“你家在何处,还有什么亲人?”
“我……”罗春玉急得直掉眼泪,“我冤枉啊……我……”
“你别着急,如实回答问题,我不会怎么样你,也不会对你家人做什么,只是你今天行为太过,总要查出缘由。”
“我、我家里丈夫公婆俱在,就住在保宁街、甲三十三号小院内,今日……我也不知怎么了,碰到个道人,他说我面带晦气,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要给我做法……然后我就迷迷糊糊走到一座高门大宅前……”
“摄魂术……”神婆心里已有了判断。
罗春玉继续说道:“我好似跟一伙人纠缠,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罗娘子先歇息,我会通知你家人。”
“我……”
神婆一伸手,在她眼前一晃,罗春玉就昏昏欲睡,最终闭了眼睛,打起鼾来。她的女儿被产婆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襁褓婴儿放在一旁。
云廷洬去布置灵堂,云廷汐吩咐人给云廷温整理仪容,大家都有条不紊的忙着,希望忙碌能让他们忘记一点悲痛。
神婆只能将“审问”结果汇报给唐燊,云善丞可管不了这档子事。
“摄魂术?”
“是,据我老婆子观察,是因为阵痛破了摄魂术,罗娘子才清醒过来。”
“摄魂术可以指使一个母亲戕害她的女儿吗?”
“可以,意志薄弱的人,别说害她自己闺女,就是以最惨烈的方式自杀也没问题。”
“好,我知道了,多谢您。”
“公子客气。”
云善丞送了神婆出府,他的长子云正威正下马,跑过来说道:“父亲,那个兔崽子出城了,从北门出的城,和一个青衣道士混在一起,守城士兵认得他是知州府姑爷,就给放行了。”
“出城干什么……”
云善丞不敢耽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云廷洬,派知州府的人从北门出去,沿路寻找。
找了几天,栾轻尘踪迹全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
夏日炎热,尸体容易腐烂,虽然知州府有冰窖,但也不能让云廷温在家停灵时间过长,三日后,云廷温就入土为安了,葬在家族墓地,谁也没再提栾轻尘这个人。
知州府被一种阴郁的气氛所笼罩,下人们不敢高声说话,走路脚步放轻,连摆置碗筷都要尽量不发生磕碰,饭桌上一丝热气都没有,主人们也没有食欲。
整个府邸的人事风景、建筑花草,都像是默默的给云廷温陪葬着,也不知这种心伤要多久才能过去。
日月都变得悠长起来,知州府的日子越发难熬。
唐燊一边寻找线索查云廷温死亡的真相,一边算计着提早将凌元青送到天机台,以免他创造更多的麻烦。
灵堂初成,府里一片忙乱。
这个半大小子就消失了一天一夜,等大家找到他,险些没把他当成癔症病人抬出去,他竟然躺在云廷温的棺材里,把自己收束的像张纸片,贴着棺材壁,侧躺着。
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天机台真的是传说中饲养妖魔鬼怪给皇帝做宠物的地方吗?”
凌元青面上已无悲伤之色,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棺材里的一天一夜,他把悲伤都用尽了。
唐燊在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话题转换到天机台上。
凌元青的疑惑,大概是街头巷陌普通百姓最朴素的问题,天机台究竟设置来何用。
这孩子自小在山野林莽中长大,山民本就消息闭塞,任何一点关于遥远京都的传言都会被添油加醋变成传说。
即便是后来下山游荡,一路上听的也是市井闲谈,升斗之民无以揣测皇帝的生活,但凡神秘而强大的事物,往往都附会成与皇家有关。
而天机台百年以来,恰是与非人打交道,却并非一般玄门正道。
虽除魔,卫道却不尽然。尤其是设有关押非人之物的监牢这一点,就是一般门派望尘莫及之处。
要说这天下非人之物种类繁多,但能够饲养的,除了个别灵智极高性情温驯的妖物,其他那都是妄想。
这一点差异在民间被无限放大,那当然会被想象力丰富的百姓杜撰出许多皇帝饲养妖怪做宠物的恐怖传闻。
唐燊对这些传说也不陌生,但他知道,这种抹黑皇权的谣言,通常都出于七大王族的幕僚机构,不过是一群闲人讨好权力的小把戏而已。
“撇开朝堂的权力之争,天机台和云智阁、四境天是一样的地方。”
云智阁、四境天在传闻之中,可谓是天下煌煌正道,天机台是“助纣为虐”的地方,里头的人自是趋炎附势之徒为多,但唐燊却说天机台和云智阁、四境天是一样的。
这一点恐非亲历亲闻者难以理解。
“他们也修仙问道?”
“搜罗天下英才,自不会为此种目的。”
这所谓英才的初心,太半是修仙问道,长生不老,但他们终会领悟,这件事机缘大于努力,挣扎痛苦无济于事,还不如在现世做出更多贡献,以期福报仙缘。
但天机台却非人心所能左右。
除魔卫道,维护人间的安定,都是天机台的职能与本分,但其更深的隐秘,才是其存在的根本目的。
国师说过,天机台是个危险的存在,将来必成祸乱。
唐燊虽然存疑,但他供职天机台之后,也隐约有些察觉,只是无法查其实证。
“我不想去天机台,你别送我去,要不你收我当徒弟,你厌恶什么人,我就血蛊帮你除掉,我做你的走狗!”
凌元青也不傻,自认非是“英才”之流,他进了天机台,恐怕只能是“宠物”的命。
现在抱唐燊的大腿,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唐燊身体一僵,下意识的推开了凌元青的魔爪。低头一看,这个半大小子跟个受了委屈的大姑娘似的,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脸愤愤。
以前怎么没发现,凌元青性子这么别扭,还有这么强的表演欲。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唐燊若有所悟的看向他,问道:“你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凌元青被问愣住,微微一笑,强辩道:“伤天害理?怎么可能……”他表现的十分真诚,对自己的过往也颇具信心,但无奈他的狡黠和心机都已在唐燊心里烙印。
“你是怎么离开蒲鼓寨的?”
“用腿啊……”
“雁过留痕,人过留声,凡做过必留痕迹,世上没有解不开的谜团,我希望你是真的清白无辜。”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