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二人沿原路返回,经过树林,溯溪而上就是玉矿后山。
唐燊决定顺道去栾轻尘的雕刻室,那个玉像美人已接近完工,还有一点不够尽善尽美的地方,栾轻尘再怎么精耕细作,今日大抵也就是最后的修整和抛光。
那些高价聘请来的地痞流氓都不见了踪迹。
穿过偌大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令人有种不安之感,似乎这里即将发生点什么,或许是那个招魂阵离这里太近,出现的不合时宜,或许是栾轻尘的戒备太过放松……
唐燊推开门,凌元青好奇的东张西望,从他身后,露出头来。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由南面高窗透进,正投射在玉像侧面背后,玉质半透,有一团光晕在它身上流淌,美到令人震撼,凌元青不由哇的一声,赞道:“真好看!”
栾轻尘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回过头来,愤怒的看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光晕倏然钻回玉像之内,再无方才那种震撼之美。
凌元青惊叫:“你的手受伤了!”
原来他刚才出其不意,哇的一声,令栾轻尘憋着的一口气破了,玉像凹凸处还没磨圆润的一点锐痕,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污沾在晶莹无瑕的白玉上,异常显眼。
一点血迹,本来冲刷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
栾轻尘却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忽然间失去了自控力。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腾得一下站起,用力扔掉手里的工具。
栾轻尘眼下带着深重的黑眼圈,眼珠幽深黢黑,眼底充血,狼一样狠狠盯着凌元青。
他的背微微弓起,动作就像一条被人踩尾巴炸毛的猫,身体越绷直,眼睛越失去神采。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去,浮现出一股死气,身体就这么直撅撅的向后倒去。
变起突然,他身后就是玉像,倘若被他砸到,势必粉身碎骨,他自己也要受伤。
唐燊下意识伸手拉住他,却依然晚了一掌之距。
栾轻尘的肩膀碰到了玉像的胸口,玉像好似没有重量,就那样往后倒去,砸向地面,碎成两截,无数小碎玉崩的到处都是。
唐燊的手麻了一下,忽觉不对,那玉像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一瞬间逃脱了。
栾轻尘脱了唐燊的掌控,依旧倒向玉像,后脑撞在一大块残片上,微微弹起,滚在旁边,昏了过去。
凌元青倒吸冷气,捂着眼睛,惊慌道:“我、我闯祸了!”
这世上有一种人运道诡异,行走坐卧都能闯出点祸事来,不拘大小,却都惊心动魄,不可思议。
凌元青就是这种人。
唐燊赶紧查看栾轻尘的伤势,见他只是急怒攻心,碰那一下只是破了一点油皮,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云廷温交代。
他看向凌元青,心思转了一圈,论及此事之过,凌元青固然不该惊扰栾轻尘,追本溯源,却还是他没善做提醒的疏忽。
唐燊还没意识到,凡在凌元青的问题上,他已经从坚持是非,变成权衡保护。
是人心,就没有绝对的客观公正……
唐燊吩咐管事的急速套了马车,小心翼翼的将栾轻尘抬到车上,叫小厮骑马先回府报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知州府得了信儿,把城里最有名望的几位大夫都请到府上,担架也放在门口,等马车一到,立刻把栾轻尘抬回屋里,及时诊治。
几位老大夫轮流望闻问切,看在阵仗的份上极尽仔细的诊脉,但结论都一样,没有大碍,后脑虽有些肿起,只是皮下有些淤血,过几日就消了,最大的问题是身体虚弱,需要好生调养,慢慢进补。
云廷温又问了个问题,才终于放下心来。
诸事已毕,唐燊才把玉像撞毁的缘由一丝不漏的告诉云廷温,凌元青站在他身旁,像个打碎了大人心爱宝贝的小孩儿,垂头丧气的说道:“对不起。”
云廷温不但不气恼,还略有些庆幸的意思,叹道:“毁了也好,轻尘为那块玉折磨自己三年,命都快搭进去了,毁了……以后就能安心过日子了。”
“二姐,姐夫恐怕难以承受。”唐燊却不怎么乐观。
“唐燊,其实……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云廷温似乎另有心事,唐燊耐心等她吐露,她支吾了半晌,终归没有说出来,只是叹道:“算了,毁都毁了,我会好生安慰他,你们放心吧。”
栾轻尘睡的昏天黑地,噩梦连连,无数前尘往事走马灯一样从眼前过去。
他曾是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后来文坛得意,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诗人,衣香鬓影豪庭奢宴,都是他挥洒才华的主场。
肆意逍遥的人生里,他曾拥有过一位双眼失明的女子,名叫姚蔓蔓。
姚蔓蔓自小就被父母许嫁栾家大朗栾轻帆,奈何栾轻帆十二岁病死,按理说这桩婚事也该废止,但姚家坚持将女儿嫁入栾府,于是经过长辈们一再商议,姚蔓蔓终于成了栾轻尘的未婚妻。
那时候栾轻尘心里是高兴的,姚蔓蔓虽双目失明,却聪慧灵秀,美貌无双,是个男人都无法忽略这个女人的存在。
若他和云廷温是家常过日子的夫妻,那姚蔓蔓就是襄王做梦也得不到的巫山神女。
栾轻尘深怕自己配不上她,为了迎娶她,他给自己立下了宏伟的奋斗目标。
就在他离开襄陵,意气风发,义无反顾的奔向两人的光明前程之时,姚蔓蔓死了。
栾轻尘失魂落魄,难以自拔,与其说为失爱而疯,不如说是为悔恨而自惩。
后来他遇到云廷温,入赘云氏,放弃了一切和文章有关的事情,专心去经营云家的矿场,从此人生黯淡无光。
直到那块巨大玉坯出坑,剥落第一块石皮,他仿佛听到了一种呼唤。
玉里面藏着一个“人”,藏着一个三生石上的旧精魂。
她要破壳而出,就需要栾轻尘以极好的雕工把玉雕刻成她旧日模样,这样她就能得到永生,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
栾轻尘听从内心的召唤,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磨练。
现在,一切都完了。
栾轻尘从阴暗的地狱还阳,阳光却透不进他晦暗的心,美丽温柔的妻子唤不起他的温情,即将降世的孩子也无法令他有丝毫动容。
他睁开眼睛,却看不见人世间还有风景。
栾轻尘成了行尸走肉,每天十二个时辰无知无觉的坐在床上,给吃就吃,给喝就喝。
大夫们再来看诊,只说是得了离魂症,不需要特别的治疗,家人多陪着,多说话,慢慢就好了。
家里终于平静下来。
知州府在云善丞的管理下十分安静祥和,下人们每天有条不紊的工作,绝不大声喧哗,也不随意议论。
唐燊去了畅颐坊两次,夏老板却始终避而不见。
畅颐坊的楼宇修缮的不错,院子里住的都是年轻好看的姑娘,每日客似云来,银子流水般入账。
以前跟着夏老板混的乞丐们,除了几个冥顽不灵的,大多转了行当,阿良等年轻力壮的几个,就留在畅颐坊当了使唤小厮,引客童子。
第三次,唐燊把凌元青带来了。
“夏老头怎么变这么有钱?”凌元青实在不敢相信,这座楼子是夏老乞丐出资修缮,里头的姑娘也是他从各地挑选购买的长袖善舞的欢场女子。
“还不止如此。”
唐燊出手阔绰,并不要求见夏老板,而是以客人身份光临,畅颐坊自然不能撵客。
“阿良?”凌元青惊呼。
阿良已然是一副老于世故的油滑模样,腿还是跛的,但衣服却十分华贵。
他招待的更是襄陵城最有钱的商户老板,两人聊得热络,客人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做小费,阿良笑得眼睛都没了。
“哟,这不是唐公子和凌公子吗……”阿良听到有人唤他,一回头,不是看到熟人,倒是看到熟客。
“二位多担待,阿成,招待二位公子上房请啊。”
阿良唤了一个生面孔过来,他自还是招待他的富商客人。
但不是阿良招待,花魁娘子自然也不会来招待,阿成只能叫来牌子上的二等身价。
“不必了,”唐燊拒绝了包房,“今日来看歌舞。”
凌元青看着阿良的方向,那富商满脸油腻,很像云廷沾的德行,但阿良一点也不厌恶,卑躬屈膝十分讨好,一位美丽的女子被富商轻佻的揽进怀里,用力亲了一下脸面。
“二位,那请大堂稍坐,歌舞表演戌时一刻开始,今儿有梁州来的游艺小班,那班主褚雨鹤歌舞双绝,名动九州,您二位今儿可是来着了。”
唐燊只给了他一两银子的赏钱,所以他们被带到了角落里坐着,只能看到褚雨鹤的侧脸和舞台的一角。
戌时一刻,琴声起,一位盛装打扮,戴着面具遮住眉眼的女子,踩着点子走出来,却不往舞台中心站,而是站在一侧,看着舞娘鱼贯而入,随着她们起舞,唱道:
“云叶千重,麝尘轻染金缕。弄娇风软、霞绡舞。花国选倾城,暖玉倚银屏,绰约娉婷,浅素宫黄争妩。生怕春知,金屋藏娇深处。蜂蝶寻芳无据。醉眼迷花映红雾。修花谱。翠毫夜湿天香露。”
她的声音时而穿云裂石、清越高亢,时而低沉婉转,缠绵悱恻,动人心魄。
她一边忘情投入的唱,偶尔加入舞娘之中,作为主舞,舞姿同样惊艳,直到最后摘下面具,立刻引起台下一片狂骚。
叫好声此起彼伏,珍宝金银被当做打赏投到台上,落在那倾城美女的脚下,她却看都不看一眼。
这位美人就是游艺小班的班主褚雨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