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默示录》夏熊石

18、第 18 章

　　除旱魃的事已经提上日程，景颇打算在林家峪布一个大阵，做出隔火带，然后在枯萎的山上放一把火，将旱魃逼出来。

　　景颇和两个师弟打头阵，唐燊掠阵，其他弟子在外围支援。

　　唐燊请缨打头阵，以身试法，要先测一测旱魃的能力。

　　景颇再三否决，架不住唐燊坚持，也就允了，现在反过来，他和两个师弟给唐燊掠阵。

　　“旱魃？”凌元青瞪着一双惊奇的大眼睛，“是不是一个红眼白毛大猴子？”

　　“大猴子？多高，有尾巴吗？”

　　“身体很细长，老爱弓着腰，看不出多高，没尾巴，指甲和牙齿都很长，乍看像个僵尸，但全身白毛……嗯，还有口臭！”

　　凌元青描述的太过详细，唐燊怀疑，他可能被旱魃咬过，“你何时见过这妖物？”

　　“十五……”

　　唐燊一愣，“这么说，那晚你一直是清醒着？”

　　凌元青的视线飘到条案上，挂画下头，放了一只插莲蓬的白瓷瓶。

　　“那又怎样。”

　　怪不得这些日子他态度有微妙的变化，唐燊原以为是因为玄质的事，没想到肇因更早了些。

　　啪……凌元青一拍桌子，道：“你带我去，我知道那猴子住在哪儿！”

　　因为凌元青的突然加入，整个计划又做了调整，设置大阵之后，唐燊带他先去实地勘察，确定地点，省去火攻这一步。

　　旧地重游，这林家峪的荒山面积大了些，山上尸气也比先前更加重了些。

　　旱魃分两类，一类为僵尸旱魃，顾名思义，只是僵尸修炼成高阶尸怪，拥有旱魃之能，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

　　真正厉害的是第二类，焚天旱魃。

　　传闻焚天旱魃为天女魃与人类所生，枉死之后成为焚天旱魃，身体内只有欲望和一团怒火，其气焰高涨时可蒸去云雨之气，亦既“焚天”。

　　唐燊首先要做的事，是判断这里的旱魃是哪一种。

　　“你还记得我藏身的洞穴吗？”

　　“记得。”

　　唐燊带路，找到凌元青先前藏身的狐狸洞。

　　以洞穴为坐标，向东二十步，挖开半尺厚的浮土，下头就是一副棺木。

　　这副棺木埋得正是此山原本山脉所在，但奇怪的是，看其深度，却不像是古早坟茔，这土质疏松的，简直就像是昨天才埋下去。

　　唐燊用诛邪剑拨开棺材上的泥土，讶道：“是柳木棺。”

　　传说柳木棺阴气极重，可以锁住魂魄，不令其轮回转世，对死者来说极其痛苦，正是最初步的炼尸之法。

　　这棺材虽用柳木，却又朱漆描金，画满巫术符号，充满对死者往生的祝福，十分矛盾。

　　凌元青跳下深坑，用力一推棺盖，唐燊终于从无数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但见棺盖歪在一边，棺材里却是锦缎丝绒铺底，玉枕金饰，样样有得，偏少一具尸体。

　　旱魃出世？

　　“是焚天旱魃。”普通僵尸旱魃在“成神”之前，是不能照射太阳的，如果这幅棺材里真的是那“白毛猴子”，那就一定是焚天旱魃。

　　“你下山，与景宗主说一声，就是今夜。”唐燊并不是在和凌元青商量，而是命令。

　　“哦。”凌元青走了几步，回头问道：“你呢？”

　　唐燊摆了摆手，让他只管下山。

　　此时晌午刚过，阳光正炙，虽无暑热之气，但也有些闷意，凌元青向来不喜欢晒太阳，于是越走越慢，快走到山下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一个人影，像是程岳阳，他正要招呼，忽然被一只毛手捂住嘴巴，接着身体腾空而起。

　　天色已暗，山下伏魔阵并未发动。

　　乌云遮月，山间一片漆黑。

　　唐燊重新埋好棺材，将两百张符箓贴在附近的枯树干上，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列成神机阵法和囹圄阵法，双层嵌套为一个新创的小型伏魔阵法，应急足够。

　　山风吹散了一丝乌云，月亮露出一个圆角，照着极远处山林倦鸟还巢，翅膀的拍打声清晰异常，很快，临山树林里的鸟雀惊飞而起，盘旋在天际，似乎下头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它们。

　　唐燊忙攀上狐狸洞附近一颗大树，俯观周围的情况。

　　凌元青被放在一棵大树上，肚子接触树干，上半身和下半身悬空，这种情况下，他嘴巴有空也不敢乱喊。

　　只能寄希望于唐燊。

　　夜色一浓，他就成了瞎子。

　　身旁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天空又骤起乌云，遮蔽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月光，耳边传来一阵粗粝的长叹。

　　“你……”凌元青试着与旱魃沟通，“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焚天旱魃猴子一样蹲在树上，不搭理凌元青。

　　这一声长叹，唐燊也听到了。

　　他落下树来，将原先商定好用于发信号的四支烟花，向四个方向打出。

　　光焰乱飞，碰到枯枝败叶燃烧起来，立刻照亮了整片山林。

　　远处的树冠里，隐隐约约透出两个身影，一个挂在树上，看不到脸，一个浑身白毛，嘴突鼻凹，眼睛赤红，闪着银光的牙齿上流着口涎。

　　“孽障！”唐燊大喝一声，旱魃吓得一哆嗦，却没逃走，反倒直接扑到凌元青身上，张口就咬。

　　凌元青冷汗涔涔，为保住脖子，只好将手臂抬起，送到旱魃口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燊以灵力灌注在诛邪之上，以万钧之力砍向二人蹲据的树干，风刃破空，只听咔嚓一声，整棵大树拦腰折断。

　　旱魃的手臂极长，有利于攀援，树一倾斜，它就将自己荡开，飞身攀到旁边的树上。

　　树一倒，唐燊的简易伏魔法阵就缺了角，力量大幅削弱。

　　幸而诛邪剑是一把利器，那焚天旱魃也看出诛邪的锋利，不仅仅是削铁如泥，它有所忌惮，也就无法全力施展，与武功高强的唐燊斗起来竟只是平分秋色。

　　凌元青扶着差点儿摔折的腰站起来，简直想痛骂唐燊。

　　如果他不大喝一声，那大猴子再酌量一会儿，可能就放弃他这块肉了，这可好，胳膊上穿了两个血洞，骨头也险些摔碎，幸而脑袋被树枝撑了一下，否则还不摔成傻子。

　　天空中骤然乌云密布，闪电狂舞，浓云之中似有万道雷光将至，凌元青就算是个夜盲眼，也在如白昼般的电闪中看到了唐燊和旱魃狂斗的武姿。

　　一道天雷降下，正劈在狐狸洞旁的棺材上，柳木棺燃起熊熊大火。

　　今晚正是焚天旱魃渡劫之时，景颇的推算有误。

　　旱魃也知道自己在紧要关头，它白天出门，就是为了抓人来顶包承受渡劫的天雷，不想闻着味儿就抓了凌元青，这个人类身上的气息太奇怪，既让它害怕，又引诱着它的食欲，它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天雷滚滚，已不容许它多想。

　　此刻只能利用唐燊来渡劫。

　　就算在打斗中它也能引逗这个人类往最厚的云层下去。

　　最厉害的一道天雷必然从此落下。

　　平地起了一道龙卷风，从地面直贯云层。

　　这是天雷劫数难以定位受劫之物时才会引发的自然现象，龙卷风看着扭扭摆摆，似乎力量不大，但威力不可小觑，一旦被卷入其中，就再难脱离。

　　唐燊这次的行动未免冒失，但因缘际会，过了这一日，旱魃可能会脱去凡胎，成犼成神成魔皆有可能，但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更难对付。

　　旱魃见到龙卷风十分惊喜，接下来它只要将唐燊推入其中，便可轻松躲过天劫。

　　一旦想到这一层，这怪物立刻涨了斗志，它浑身的白毛都燃起一种幽绿色火焰，衬托着它一双血红的眼睛，瞳孔逐渐变成金色。

　　它故意卖个破绽给唐燊，想诱惑唐燊近身肉搏，这样它就能箍住这个人类。

　　龙卷风越来越接近他们。

　　“唐燊！”凌元青见情势危急，想提醒唐燊龙卷风就在背后，但不知怎么的，那焚天旱魃忽然改了主意，一矮身躲过唐燊的攻击，朝着凌元青飞奔过来。

　　凌元青吓了一跳，那旱魃已跃至半空，用全身力量向他扑来。

　　唐燊一个纵跃，疾追而至，硬踩了旱魃脊背一脚，令它身形一坠。唐燊脚尖点地，就迅猛的一个旋身，一道紫光借势斜飞，将旱魃从左肩至右腰，生劈成两半，开膛破肚，腥臭顷刻味弥漫。

　　这发出紫光的，乃是“弑神”而非“诛邪”。

　　唐燊动作太快，凌元青只觉得眨眼间唐燊已在身旁，紫光像是在旋转中生成，剑势却未到极致，剑刃似乎未曾碰触旱魃的肉身，只是一道剑光，就把这铜皮铁骨的怪物砍成两截。

　　那电光火石的刹那，旱魃还低头看了一眼，赤红巨眼中满是疑惑，身体如风中落叶，却未飘落于泥土，龙卷风赶到，将它两截身躯一齐卷到半空，无数道炽白光蛇围绕龙卷风一阵乱绞，竟直绞得它灰飞烟灭。

　　弑神剑通体漆黑，一点血迹也无，但唐燊感觉到它重了一点。

　　凌元青从一片狼藉中爬起来，怒道：“你又诓我！”他刚刚才想明白，旱魃的棺材是空的，一定正满山游荡，唐燊却叫他下山找景颇，这分明是预谋让他当饵。

　　“闪开！”唐燊一把将他推到一旁的烂泥当中，用诛邪挡了景蓉一剑。

　　小姑娘忽然出现，疯了一样，出剑狠辣凌厉，都是杀招，存心置唐燊于死地。

　　乌云早已散去，天空清澈，银光漫漫，林家峪的荒山大火漫延，像是要把旱魃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消灭。

　　景蓉没能在唐燊手下走过十招，她的剑也算上上之选，可惜与诛邪无法相较，闶阆一声，就被斩成两截，斜飞出去。

　　她从囊中取出一枚未修成的妖丹，就要吞入口中。

　　景颇及时出现阻止，他一把将妖丹抓在手中，点了景蓉的昏睡穴，将她扶住，程岳阳上前，将小师妹打横抱起。

　　“景宗主。”

　　唐燊并不惊讶他们的出现。

　　景颇心思难测，他的外貌看似不惑，实际年龄却早过顺耳。

　　最终，他决定放弃武力对抗。

　　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唐燊对凌元青的态度。

　　“唐公子……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