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默示录》夏熊石

14、第 14 章

　　打从唐燊和凌元青有过一次激烈对抗，两人的关系竟有了奇妙的改善。

　　凌元青没有任何逃跑的迹象，老老实实的待在知州府上，白天跟在云廷温身边，晚上回唐燊的院子睡觉。

　　厨房专门请了个糕点师傅，每天餐桌上都有不少于三样的甜品。菜肴也多换成了偏甜的口味，并且浓油赤酱，恨不得直接用糖蒸饭。

　　云廷洬和唐燊尚可忍耐，云廷汐每次吃到甜味的肉菜，就有呕吐的冲动。

　　“姐姐，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糖糕，菜里也有糖，还到处都是牛乳的气味，恶心死了！”

　　云廷温拉下脸来，把一盅甘蔗炖羊肉推到云廷汐面前，哼道：“你吃这个。”

　　呕……

　　从这天起，云廷汐坚决不在大饭厅露面，不吃大厨房的饭，不动家里的糕点，不喝牛乳，不喝蜂蜜，只在外头饭庄用餐。

　　他放言，除非家里把南菜系师傅和糕点师傅都辞了，他才和大家一起吃饭。

　　当然，这件事不可能得到支持。

　　“当街杀人案”在明面上已审结，但唐燊还是要搞清楚其中的动因和细节，因为其中涉及到残月山义庄的僵尸，还有凌元青这个“蛊师”，日后要成具档案，作为凌元青的背景资料。

　　“糕饼店学徒、鞋匠、屠户、衙门文书；云廷沾、老乞丐、阿丑，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是卓闻！”

　　“卓闻？”唐燊怔忪了一下，立刻就想通了，“阿丑的本名是卓闻？”

　　凌元青一副受到冒犯的样子，可见他十分喜欢卓闻此人。

　　“杀人者无外乎为情、求财或复仇，瞧你这样子，不像与他们有什么情感纠葛，也不像求财之人，你到襄陵城月余，在丐帮讨生活，照顾你的人就是卓闻，但不久以前却因为得罪云廷沾被殴打致死，想必你是为了他。”

　　凌元青悲喜无常，说到卓闻，除了委屈还是委屈，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弄得唐燊有点手足无措。

　　“你别哭……”唐燊把手绢塞他手里。

　　凌元青抽噎道：“你不过是想套话，让我承认杀了人，然后将我关进地牢，好，我承认，所有人都是我杀的，你杀了我给他们报仇吧。”

　　这话说得既村气又任性，一股子狡黠的味道，唐燊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是某种小动物，想和他正常交流，还得先让他放下戒心。

　　“不是套你的话，是要你说实话，关你进地牢，是怕你伤害云家的人，如果你肯保证不伤害他们，我可以发誓，一年之内，绝不对你做任何事。”

　　唐燊看着他的眼睛，指天为誓。

　　“一年之后呢？”

　　“你的未来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唐燊已然百分之百的诚恳。

　　剩下的事，是凌元青能做出合理的判断。

　　“卓闻是个笨蛋老好人……”凌元青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是宁肯受欺负，也愿相信夏爷爷那些骗鬼的学问、道理。有一日，一个老乞丐塞给他一块玉佩，他还没明白这是为什么，就被个胖子捉住，说他盗窃，给活活打死了。”

　　这些和阿良描述的事实基本相符。

　　“被云廷沾压死的老乞丐，就是偷玉佩的那个老乞丐？”

　　凌元青噗嗤一笑，道：“没错啊。”

　　“四个互不相干的人呢？”

　　“若非糕饼店的学徒欺骗卓闻，后面的事都不会发生。”

　　这件事尤其令凌元青气愤，他还吃过那个学徒做坏的糕点，卓闻不过是想进入糕饼店打工，那个学徒却因此要了他的命。

　　难以理解，人为什么可以坏到这种程度。

　　“卓闻被云廷沾的手下殴打，其实并未断气，那个卖鞋的，只是因为卓闻碰了他的鞋一下，他嫌脏，就狠狠踢了卓闻一脚。”

　　谁不爱惜自己的衣服鞋袜，卓闻被人打成重伤，手上粘着血污和泥巴，他只是求救求错了人，又何至于再遭受一次踢打。

　　“屠户和文书先生，更加可恶，只是因为卓闻躺在路上，就要踢一脚。”

　　有些人，生就平庸，从无大恶，却偏偏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忍不住“使坏”。

　　“你在现场？”唐燊十分疑惑，凌元青讲的这些太过细节，非在现场不能得知。

　　凌元青低下头，看着地砖，心里默默的数数。

　　“听温姐姐说，你们唐家是京都显贵，你还是个……除魔卫道的牛鼻子……”

　　“二姐的原话应该不是这样吧，算了，这样说也可以，但我师父非道非僧，乃为附翼皇权的国师张政严大人。”

　　他出身显贵，自幼聪慧，努力上进，本该拥有锦绣前程，奈何生辰体质都过于“特殊”，幼时就被国师选中，成了皇太子的“免死金牌”，为其挡灾，为保性命“误入歧途”，从此与仕途绝缘。

　　“那你相信鬼吗？”

　　唐燊沉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是卓闻的鬼魂托梦向我哭诉，他怨恨难平……云廷沾的殴打，本只让他断了肋骨，疼昏过去，那些无关的人，就是不管他，他也不会死，可是他们从那条路上走过，非得踢一脚，用脚尖戳他的心口，厌他挡道，用力将他踹到路边……他感觉断掉的肋骨戳进心脏，痛彻心扉……”

　　心脏一旦受到外力损伤，人会立刻失血惊厥，然后心衰死亡，不会有多大痛苦，这最后一句十分多余。

　　唐燊心思陡转，立刻意识到，凌元青是在欲盖弥彰。

　　“咱们今天就重新走一遍案发现场。”

　　“啊？”凌元青有些心虚，但立刻挺胸抬头，大声问道：“为什么？”

　　唐燊看了看窗户，道：“今日天色已晚，算了，明天早上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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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燊每天寅时起床练功，卯时打坐，凌元青只能趁他练功的时间溜出去。

　　黑沉沉的天幕上挂着个被啃了半口的月亮，他一抬头，就觉得肚子空虚的很，昨天和唐燊那个死人头周旋，他饭也未曾吃饱。

　　幸好云廷温说他正长身体，怕他晚上饿，有给他备下的宵夜，四碟小点心还在桌上。

　　胡乱塞了两口，他就踅摸到后院柴房躲着，等收菜的厨房伙计一开后门，他就溜出去。

　　西郊五十里坡牛头山，山上有个破败小庙，打从这乱葬岗发生过一次泥石流，再也没人把尸体往这边扔。

　　卓闻的死灵在小庙里安稳的住着，除了等待凌元青每隔几天来看他，就是琢磨自己的鬼样子发呆。

　　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的眼珠子可以扣下来，于是就像个孩童般，扣下来安上去玩了一天。

　　第二天换另一只眼。

　　“卓闻，你在干嘛？”凌元青费了两三个时辰才走到牛头山，一到小庙，就看到卓闻双手捏着两个眼珠子，举高乱晃。

　　卓闻赶紧把眼珠摁进眼窝，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眼睛，只不过延续着生前的某些习惯，听人说话要看着人的脸，他怕凌元青不习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凌元青觉得唐燊早晚会找到这里，如果温姐姐说的不错，他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卓闻存在世间，“咱们去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什么人都找不到我们。”

　　卓闻有些心动，奈何他无法表达，其实他在什么地方都一样，他五感皆丧，不知冷然寒暑，也没有痛苦忧愁，他只知道，必须与凌元青在一起，在一起就是目的。

　　但凌元青说过，他要去天启，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一股强大的力量悄悄逼近小庙，凌元青没发现，卓闻却知道。

　　死亡让他拥有查知世间万物生存能量的能力，不管是树木花朵还是飞鸟走兽、凌元青，他们各自有着强弱不一的支撑生命的能量，花朵一旦被折断，能量就会慢慢流逝，人也一样。

　　卓闻残躯上的能量和凌元青是连在一起的。

　　“怎么了？”凌元青能感受到卓闻忽然很“消沉”，就像那次他夺走胭脂盒子，好像是故意挑衅。

　　凌元青也紧张起来，卓闻或许会脱离他的掌控，但不能是现在。

　　嘶……

　　卓闻忽然出手，因为两人离得近，他非常准确的掐住了凌元青的喉咙，死灵与僵尸不同，他们因为还保有神识，可以自我控制，机体能力可以最大化，速度和力气都非常人能比。

　　而凌元青却是个普通人，卓闻若想杀他，他是一点生还之机都没有的。

　　卓闻残缺丑陋的面容变得异常狰狞，口中嚯嚯有声，却不知说些什么。

　　“呜……”凌元青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就要窒息了。

　　一道寒光掠过、一颗头颅飞上天空。

　　脖子上的压力顿减，卓闻的残躯被人踢到一旁，一只手将他拉起来。

　　凌元青大脑一片空白。

　　接下来发生的事犹如梦中，恍恍惚惚，如隔云翳。

　　来人挖了坑，将卓闻的头颅安放在残躯的肩膀上，土壤逐渐淹没了他，眼珠子在合不上的眼眶里转了转，像是万般恼恨，但终究，这一点□□是消失了。

　　“我的……”凌元青心跳过速，他冲动的跳下去，挖开浮土，剖开卓闻的肚腹，在一腔黏腻的内脏中摸到了胭脂盒子。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在卓闻身旁。

　　他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头却搭在唐燊肩膀上，这个人走路很稳当，一点也不颠簸，可道路分明是崎岖的。

　　云廷温听说凌元青受了伤，紧张的不得了，亲自守着照顾了两个多时辰，见他睡的安稳了，才离开唐燊的院子。

　　“唐燊……”云廷温看着这个表弟，一言难尽，就算不会照顾人，但把人照顾到半死不活，也真是叫人迷惑，“不管发生了什么，元青弟弟毕竟在咱家住着，你是咱家的人，也有责任看顾好他。”

　　“对不起。”唐燊不想多做解释。

　　“好吧，你也累了一天，去休息。”

　　云廷洬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最近也……”变得不像以前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