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默示录》夏熊石

13、第 13 章

　　早膳在一种奇怪的气氛当中结束，凌元青随着云廷温起身，还要跟着她进内院。

　　“二姐，凌元青毕竟是外男，不如让他暂住在我院里。”

　　云廷温一愣，她还不知道唐燊答应人家要“照看”凌元青一年，但不管在府上住多久，外男进入内院都不合适，她拍了拍凌元青的手，安慰道：“你别怕，我这表弟最是知书懂礼，他不会拿你怎样的。”

　　“嗯，姐姐，我这一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姐姐做的点心。”凌元青乖巧的站着，还不忘再恭维一次。

　　“你这孩子，才多大呀，说什么一辈子，以后姐姐天天做给你吃。”云廷温的心被他一口一个姐姐融化了。

　　云家男孩子多，大房一个，二房三个，后来又多了一个表弟，算起来，云廷温照顾过四个弟弟。

　　也许因为都是母亲早逝，一个个从小就自立，云廷洬是大哥，从来不需要人照顾，二房的廷潞、廷淓读书上进，各赋才华，但都有些老气横秋，廷汐倒是自小顽皮，却也不会撒娇。

　　云廷温本是长姐如母，但和弟弟们就是亲昵不起来，颇引以为憾。

　　凌元青的表现，正好弥补这种遗憾。

　　可惜云廷洬和唐燊不懂云廷温的这种心情，只当凌元青卖弄口舌，云廷温母爱泛滥。

　　“跟我来。”唐燊带他回自己院子，连云廷洬都不让跟着。

　　唐燊院子简素安静，没有下人打扰，屋子里尽是些陈旧的摆设，色调也以暗沉为主，喻示着主人的沉郁和复杂。

　　桌上摆着两把剑，一把诛邪，一把弑神。

　　弑神剑用剑套装着，它本身并无剑鞘，虽然杀过一位上古正神，却是未开刃的状态，国师说过，这是一把不祥之剑，唐燊可以随身携带，但非不得已不可使用。

　　桌上还有一把匕首，是他特地放在那儿的。

　　“师父”为了让他和血蛊融合的更好，用了不少诸如灵芝人参鹿茸雪莲这般珍稀昂贵的药材，先给他培养气血，希望他的底子打好，能打开墟府，储存灵力。

　　墟府在人脐下三寸，丹田之内。

　　——灵力是什么？

　　灵力并非来自自然界的能量，而是“能力者的规则”开始的时候，世界之外的力量，向世界之内注入的一种物质所转化。

　　自然界的能量，诸如太阳为植物提供的能量，植物为动物提供的能量，食物为人类提供的能量，火的能量，水的能量，风雨雷电等等，都是正常世界的规则。

　　——人间的规则。

　　——人类生存下去的最低规则。

　　——人类自身发展的上限规则。

　　“能量既规则？”凌元青从师父的话里听出了话外音。

　　师父枯槁的容颜带了一点笑意，既没说对，也没说错。

　　“能力者的规则是什么？”

　　——玄质。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唐燊几乎是没话找话，他希望凌元青主动出手，这样就能省去他许多麻烦。

　　“我只是个乞丐……”

　　“是吗？”唐燊从书架上找了本书，坐在窗户底下，翻到中间，不再搭理凌元青。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一点一点的爬到唐燊脸上，他高鼻深目，眉睫浓密，皮肤苍白，似乎有一点西域人的特征，但头发和眼眸即使在阳光之下，也暗沉沉的折射不出其他颜色。

　　连嘴唇都是淡到不能再淡的肉色，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泼墨工笔画，黑与白，浓与淡，大块渲染，细致描画，唯有底色是陈旧的黄绢纸。

　　屋子里有一种沉静的古檀气息，似乎是桌椅、书架散发出来，令人心境疏阔。

　　凌元青站得脚都麻了，他就像一颗生了根的歪脖子树，等待着阳光雨露或是暴风骤雨的“摧折”。

　　唐燊翻书的声音在凌元青耳朵里不停的放大，也许是他太过专注，及至后来，一页纸的声音简直犹如雷霆暴怒。

　　“只是住在这里？”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安静的折磨，与其等待一个炸雷劈在自己头上，不如先开口问一问，这个炸雷有多响。

　　“等你将事情交代清楚，我会送你去天启。”

　　“天启？为什么？”

　　“受审……”唐燊眼眸中掠过一丝寒意，“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静中乍动，凌元青一个跨步上前，从袖子里翻出匕首，刺向唐燊咽喉处。

　　大概没想到这孩子一出手就是杀招，虽然手腕无力，动作也不够快，但匕首的稳定透露出他内心的决绝。

　　唐燊把手里的书往他脸上一丢，挡了他的视线，随即出手钳制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凌元青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人千斤压顶，莫名其妙的跪在地上。

　　他还扭头看了看压在肩膀上的“重物”。

　　——唐燊的鼻孔，像两个小月牙，他应该是毫无表情，一张脸就像木头雕刻成的。

　　“我不敢了，好痛！”

　　唐燊终于露出一丝惊讶，这孩子即便被人压在地上，也没有失去思考能力。

　　他好像天生是个戏子，转瞬眼泪就涌了出来，可怜兮兮的求饶。可惜身体出卖了他，他的骨骼和肌肉并不仅仅是在支撑他，而是在蓄力，等待时机反扑。

　　唐燊冷哼，将他掼在地上，然后迅速起身，退回座位。

　　这一瞬间的较量，凌元青立刻就明白了，昨夜在地牢，云廷洬的话绝非虚言，这个人的功夫得过名师指点，绝非他一腔孤愤蛮力所能刺杀。

　　他爬起身来，扑掉身上的尘土，抹掉眼角的泪珠，天真的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夏爷爷也不会将我交到你手上，他……”

　　“你这套对我没用。”

　　唐燊看着他脸色一变再变，终于露出沮丧之意，“你也不必如此，天机台爱惜人才，将来或有一条出路给你。”

　　天机台网罗天下奇诡怪才，却还没招到过一个蛊师。

　　蛊术向来为正道所不容，自古就被斥为南域邪术，凌元青即便被特赦，将来的路恐怕也不好走。

　　想到此处，唐燊倒是越发好奇，这蛊术有何奇特之处。

　　“伸手。”唐燊抓着他的手腕，催动灵力，探他脉门。

　　凌元青的脉象奇特至极，时而澎湃时而死寂，一旦受到外力刺激，血管就像产生了自我意识一般的扭曲跳动。

　　一种阴暗的能量通过脉搏散发出来，非生之生、非死之死，难以言喻。

　　唐燊向来理性，对歪门邪道也抱存不一概论之的想法，但对这种以自己身体为代价的养蛊之术，他内心感到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恶心。

　　不知怎的，唐燊向来平和，情绪也可以隐藏的很好，但这一次却毫无掩饰，心里想什么，脸上立刻曝露出来。

　　凌元青嘴巴一撇，故意将右手的袖子撸起，把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送到他面前，捡起地上的匕首，以极快的速度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唐燊脸色阴沉，却不阻止，他想看看这少年到底想干什么。

　　伤口的血液并没有肆无忌惮的流出，而是变化成一条条的小虫子，开始聚拢合并伤口，等到伤口彻底愈合，沾在剑上和皮肤上的血液就像是死了一样，化作粉末飞散。

　　常人看到这般恐怖景象，必然惊吓躲避，凌元青以为唐燊也会摄于此而出丑……他心里正说不出的痛快。

　　唐燊眼看着他的伤口愈合，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明悟，血蛊——最初的作用应该是救人，若说这东西所能害人之处，不过在“控制”二字上头。

　　南域赣厉二州，山形复杂，多雨林，盛产毒物，山民生活环境恶劣，人心诡秘，才有炼蛊之人存在。

　　所谓蛊毒，当以行蛊术、施毒物害人为目。

　　自古以来，虫与人就是天敌，有些虫或可入药，但也须得是经过种种淬炼秘制，调以辅助之物；有些虫天性恶毒，生来就是祸乱，别说入药，便是碰一碰，那也是九死一生。

　　人与虫战斗至今，人发明了诸多驱虫之法，虫也不断演化，甚至有许多新物种出现。

　　但这些是非生即死的战斗，没有妥协的可能。直到人类创造出“蛊虫”。

　　蛊虫是一种“念”。

　　虫本无神识、灵智，只有觅食繁衍的本能，但经过蛊师的炼制，虫也会因为残酷的生存搏斗产生恶念，被吃而产生怨念，积累毒素、蛰伏、在生死边界徘徊，对活着产生强烈的欲念，因此而受到蛊师操控。

　　蛊与人精神相连，依靠人类的血肉精气为生，并以个人在巫术上的造诣为依归而产生各种变化，从普通的控制言行的蛊，到控制思想，控制生命长短，以至于控制生命之间的连接关系等等，能达到极度不可思议的程度。

　　最强大的蛊师自有其祸国之能。

　　但无论什么样的蛊，炼制之初，以至蛊虫最终所得，其成功的基础是“欲”，欲代表自私，所以炼蛊者无论初心善恶，最终都会趋向恶，趋向损人利己。

　　所以，以救人为目的，而在蛊术上下功夫的才是此一巫道中的倒行逆施者。

　　“血蛊从何而来？”

　　唐燊并不认为眼前的少年有这样的本事，能炼制血蛊的人，首先灵力要厚，巫道要精深，于蛊道更得是沉浸日久。

　　凌元青没有一样符合。

　　“师父给的。”

　　凌元青没有丝毫隐瞒的打算，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确切的知道师父究系何人，告诉他人又何妨。

　　“你师父是蒲鼓寨的人？”

　　“是。”

　　凌元青一点也不奇怪他为什么知道蒲鼓寨，自从夏爷爷命人将他绑了，他就知道，他身上不会再有秘密。

　　“你一定还要问他是什么人，实话告诉你，师父就是住在蒲鼓寨野郎中，我跟着他几年，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世外高人？

　　“好，我不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