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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二日过堂,云廷沾的胖媳妇拖着没睡饱的胖儿子一起跑到衙门哭诉。

      云七叔和他瘦的竹竿一样的老伴,一颤一颤的从青布小轿上下来,两人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四只空洞的眼睛盯着府尹,也不说话,就听着儿媳惊天动地的嚎哭。

      这一家子可真奇怪极了。

      胖媳妇扯着儿子,往地上一摁,扑通一声就一起跪在地上,开腔就哭,道:“青天大老爷呀,我丈夫死在外室家里,肯定是那贱女人害死了他,你得给我们孤儿寡母伸冤哟。”

      文书提醒道:“这位大嫂,你丈夫是被老乞丐打死的。”

      胖媳妇一听,立刻嚎道:“哎哟喂,姓朱的那贱女人竟然勾引乞丐害死我丈夫,您可得明察秋毫,一个也不能放过哟……”

      文书顿感头疼,他看了府尹一眼,见府尹也在揉太阳穴,赶紧说道:“你丈夫死因不明,还得等验尸结果,大嫂,你们先回去吧”他示意衙役,先不要把朱云柔带到堂上,省得麻烦。

      胖媳妇一听要验尸,顿时脸色涨红,尖声问道:“怎么个验法?”

      文书见她终于不哭了,心下稍安,回道:“当然是解剖,看内脏是否受伤……”

      胖媳妇眼睛一瞪,怒道:“什么?解剖?不行!”她起身起的甚是灵活,一爬起来就要扑向文书,好像要解剖他丈夫的是这个文书,幸而被衙役拦住。

      这场闹剧才到中场,衙役又客客气气的扶进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虽是长衣锦衫,身份却是家仆。

      堂上之人都认得他,他是云家总管云善丞,常代知州传话的。

      云善丞一进来,不看旁人,只没好气的对胖媳妇说道:“七叔家媳妇,你可终于起床了,族长叫小老儿带话,这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跑到衙门来了。”

      胖媳妇脸颊抖动起来,缩头缩脑的说道:“哎哟善爷爷,您这话说的,一大早听说云廷沾这死人死了,我还能不心急,这才没顾得上您,您老见谅。”

      众人想笑不能笑,都憋得脸涨红。

      云善丞冷哼道:“是哟,我只当你家出息的很了,早不把咱老爷放在眼里。”

      “哪儿敢,可不敢,我眼里心头嘴上最尊敬的就是大老爷,您说什么是什么,我不敢闹了。”胖媳妇变脸变得极快。

      “好得很,你就回家等着,这事儿有大公子和五公子,有信儿会通知你。”

      云善丞说完转身就走,浑不把胖媳妇放在眼里。

      胖媳妇连哼都不敢,赶紧搀扶着公婆拉扯着儿子,催到:“回家、回家去。”

      大堂这边闹完了,仵作也出了报告,一式两份,一份送到知州府上,云廷洬看了,递给唐燊,笑道:“原来是个大笑话。”

      报告上说,云廷沾非因外力致死,而是他的心脏缺血,也就是血管被油脂堵塞。

      唐燊奇道:“难不成是胖死的?”

      “死胖子该赔偿乞丐一笔丧葬费才对。”云廷洬一脸戏谑,真把这事当成笑话看。

      “又是乞丐……如果是云廷沾叫手下殴杀阿丑,云廷沾或死有余辜,那老乞丐又和阿丑的死有什么关系?”

      唐燊潜意思里已经认定,这些人的死都和阿丑之死有关,和那个少年乞丐有关,才会作此推论,偏巧,昨夜畅颐坊的乞丐全体“挪窝”,石崇巷就死了两个人,若说这之间没有关联,他是不信的。

      “你的意思是,云廷沾并非自然死亡?”云廷洬悚然一惊,他相信仵作的验尸报告绝无作假,但,如果是凶杀,还能做成自然死亡的模样,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明明是暑热难耐的夏日,无端端出了一身冷汗。

      云善丞得了吩咐,从账房支了一笔钱,带去七叔府上,漫不经心的安慰几句,传达了知州的意思,叫他们好生安葬死者,不可闹出事来,如此也就了结了。

      “廷汐啊,畅颐坊的乞丐失踪,你有没有办法……”

      云廷汐笑道:“他们也没失踪,只是挪了地方。”

      “你又知道?”

      “燊哥怎不亲自来问,每次都是大哥代劳,他也忒瞧不起我了。”云廷汐挤出一点受了蔑视的不忿。

      云廷洬耸了耸肩,翻个白眼,当做回答。

      云廷汐哼道:“为一只穿山甲气我那么多年,何必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么喜欢小动物,小穿山甲是他求老穿山甲送给他当做宠物,爱若宝贝,结果你给送厨房做成菜肴,还请他吃,你说你是不是存心讨打,若不是看在父亲面上,他早跟你绝交了,如今这样不咸不淡已是很好,你可别不知足。”

      这段公案已是十年之前,唐燊忽然“病入膏肓”的时候。

      唐燊之母,也就是知州云清晏的小妹云清渺,已过身多年。

      云家怕他是遭了唐家族人的暗算,偏唐父又不肯说出孩子究竟为什么病的,两家自然有一番纠缠,难免忽视了家里几个小的。

      云廷汐自小不训,见唐燊众星拱月一般,心生嫉妒,竟将气撒在宠物身上。后来长大,也觉此举幼稚无聊,但毕竟时过境迁,当年的黄口孺子,一个个都有了事业、地位,拉不下面子道歉,反倒成了心结。

      云廷汐始终认为唐燊心胸狭窄,不由嘴巴一撇,讥笑道:“他这鬼话你也信!”

      “他是玄门修士,又是国师的得意弟子……”

      “妖怪、鬼魅,你见过?”

      ——妖怪鬼魅不曾见,但僵尸还真见过。

      云廷洬想起残月山惊魂夜,却不知该如何同云廷汐讲,僵尸已成灰烬,这又是一段掰扯不清的口头官司。

      一聊起唐燊,兄弟二人就有种话不投机的感觉。

      云廷汐满不在乎的说道:“算了,那帮乞丐去了长兴街西口甲十三那栋荒宅子,你们去找吧。”他一甩手走了。

      云廷洬深觉这个堂弟压根儿就瞧不上唐燊,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又何必总希望重归于好,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长兴街荒宅的地皮面积较畅颐坊小得多,一进门就看到乌压压一地乞丐,有坐有躺,挤得人头攒动,气味更加熏人欲呕。

      夏爷爷坐在院子正当中,见他们进来,就伸手招呼,嚷道:“孩子们,都回去吧!”乞丐们纷纷站起,扶老携幼的涌向大门。

      “二位公子,招呼不周,随便坐。”

      乞丐都走光了,这地方连个小马扎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污秽不堪的地面。

      唐燊毫不在意,盘腿坐在地上,与夏爷爷面对面。

      云廷洬却没办法落下尊臀,只得站在唐燊身后,像个保镖似的。

      “你们干什么?”

      凌元青没想到夏爷爷会发出这样的指令,他被阿良和另一个乞丐扭住胳膊,摁在地上,就像一只折翼的麻雀,连挣扎都徒劳。

      这是云廷沾与老乞丐死亡之后一个时辰,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地点是石崇巷相隔不远的元福街通渠小巷。

      夏爷爷一改往日佝偻神态,他腰背挺直,心事重重的背着手,站在渠边,看着水中倒映半轮残月,长叹一声。

      他从烟丝囊中取出一个铁指环,套在左手中指上,点上烟袋,慢慢的吐着烟圈。

      半晌沉思,遣往覆林县万斛山的探子们只抓住了凌元青浮光掠影的过往,一张巴掌大的羊皮纸都写不满,但恶究竟是恶,事情和人,总要有个了解。

      “用铁链,别让他伤到你们。”

      这是个奇怪的场面,一个肮脏的白发苍苍的老乞丐,和一位年轻英俊,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在一片破旧的宅院里,相对而坐。

      夏爷爷双手相扣,亮了一下左手中指上的特质铁环。

      唐燊了然,却故作不识,仍旧按来时的章程发问道:“老人家,可有事见告?”

      “有些为难之处……”

      云廷洬一分钟都不想在这腌臜地方待着,他理解错了老乞丐的意思,张口就道:“你只管说出真相,反正法不责众,你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夏爷爷冷哼一声,漫不经心的打开烟丝囊,挑了一些好烟丝容进烟袋锅子里去,摁实,又到处摸火折子……费了半天的劲,才点上烟袋,悠然抽了一口。

      “莫怪老朽眼拙,这位小公子,莫不是云祁修的孙子?”

      现任知州名叫云清晏,上一任知州却是云清晏的父亲云祁修。

      云州知州这个职位是云王白飞觞的一等家臣,为封地特别设置,可世袭,统辖民务、教化、赋税、徭役等,可设府兵,以襄陵为驻地,城内不再拥选城主,而以府尹管理城务。

      云祁修的知州之位继承自岳父,如今年迈退位,正携爱妻云游四海。

      听老乞丐提到祖父尊讳时毫无敬意,云廷洬自是心里恼怒,但他仍旧不肯失了风度,做了个揖,问道:“敢问前辈与家祖父可有交情?”

      “交情谈不上,他一辈子也是命运多舛,牺牲多少人才为你云家挣下这份家业,老朽只是想劝诫你,莫要骄狂,以免招惹因果报应。”

      云廷洬心中一凛,怒道:“你瞎说什么,什么因果报应?”

      “呵,就当老朽瞎说。”

      唐燊站起来,拍了拍云廷洬的肩膀,道:“你先出去待一会儿。”

      “唐燊……”

      “我有分寸。”

      云廷洬剜了老乞丐一眼,不甘不愿的出去了。

      他在门外找了干净地方,抱着手臂,靠着墙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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