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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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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迦勒这个人有很多特别之处。
比如飞行几乎是每个天使与生俱来的能力,他们大多在还不会走路时就已经可以到处扑棱了,但米迦勒不是;再比如天使大多有很强的恢复能力,但米迦勒没有。
米迦勒学东西异常的慢,就好像身体和大脑不匹配一样。五岁才学会走路,十岁话还说不利索,十二岁才会飞行。他八岁那年被加百列带出去玩,一个没留神,米迦勒从她的龙上摔了下去,摔得几乎全身的骨头都断了一遍。
但是这伤对天使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倘若是个强壮的成年男子,几个治疗术下去就已经可以恢复如常了;就算是身子弱点的小孩子,也不过再多躺半个月。
但米迦勒整整躺了三年。
乌列请了几乎所有治疗天使都来看过,用尽了方法,却仍然没有起色。那三年米迦勒的命几乎就是用魔法吊着的。不过或许是那一下摔坏了脑子,米迦勒几乎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很多细节还是后来拉贵尔告诉他的。
所以米迦勒其实知道那一下如果挠在玛门身上,除了痛一点外再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而他受这一下,几乎会去半条命。但他还是出于本能地护住了玛门。
他也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米迦勒原先被就近安置在督审庭,拉斐尔彻夜不离地守了他半个月,毒素迟迟排不尽,伤口也常常血崩。后来情况好转,乌列就把他接回家调养,专门雇了人换着花样给他做饭。受了重伤的米迦勒心安理得的翘了两个月的课,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可以接连几天不下地,像极了千万年后人类社会里一种叫大学生的生物。隔三岔五的有小伙伴带一兜零食来看望他,偶尔有不愿透露姓名的阿姓男子夹带私货,把白兰地藏在零食里试图蒙混过关,被乌列人赃俱获,一人打了十个手板。
不过这并不能阻止米迦勒的快乐,他最近迷上了嗑瓜子,练出了一口吃瓜子不耽误瞎侃的绝技。拉斐尔这天来给他做检查,看着满地的瓜子壳,不由得无奈地笑道:“我看你身体好得很,去上学都绰绰有余了。”米迦勒立马把瓜子一收,惊天动地地咳了几声,满脸憔悴地看着拉斐尔:“我觉得很不舒服。”
“......应该是瓜子吃多了,上火。”
“我的背还好痛。”
“都结痂啦。”
米迦勒往边上挪了挪屁股,拍拍空出来的地方:“来,坐坐。”
这段时间拉斐尔简直是他的专属医疗箱。医生是温柔负责的医生,患者是听话安分的患者,医患关系相当和谐,两人友谊也突飞猛进。
拉斐尔慢慢走过去,他的仪态也非常优雅,绝不会有驼着背缩着肩的猥琐姿势,满地的瓜子壳硬生生让他走出了一池妖艳红莲的意境。拉斐尔撩衣坐下后又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摆,伸手夺过了米迦勒的瓜子:“不可以再吃了,没收。”
米迦勒随他拿走。他斟酌了片刻,开口道:“能告诉我吗,你当年和阿撒兹勒的事,我觉得肯定有什么误会。”见拉斐尔沉默,米迦勒连忙说:“不想说也没事,不用勉强自己。”
拉斐尔神情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当年的事了。
那是无数个难捱的夜里,连回忆起来都觉得奢侈的一段记忆。
光略略一回想,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嗯?就因为你是能天使?我操,这种败类还上什么学,回炉重造吧。”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什么?我吗?我叫阿撒兹勒,你要不要当我小弟,保证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好。
“拉斐尔,那个,我喜欢你,你当我恋人好不好。”
——好。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是的,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那个智天使是谁?他为什么要和你靠那么近?他想干什么?你告诉我!”
沉默。
“你不上学了?你要去哪里?”
还是沉默。
“拉斐尔,你会后悔的。”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此后三百多年里,他们分别在天国最遥远的两端,再没有见过面。
前段时间的那次久违的再会,已是形同陌路。
拉斐尔出了很久的神,才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阿撒兹勒他......是我的英雄。”
***
送拉斐尔离开后,米迦勒刚躺下没多久,门又被推开。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然后好像没看到一样,躺了回去。玛门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低着头走到床边。
米迦勒从旁边拿了本书盖在脸上。
玛门低声说:“门口的守卫不让我进来......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喔,还挺有能耐。”米迦勒笑起来,“忘了,你一直挺有能耐。”
玛门蹲下身伏在床边,用手轻轻扯米迦勒的袖子:“哥,不生气了好不好?”
米迦勒撤回手:“我不是你哥,莫挨老子。”
玛门把头埋在臂弯里,过了一会,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他有些哽咽地说:“我错了,米迦勒,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米迦勒这人平生两大弱点:第一,看不得美人落泪;第二,看不得美人委屈地落泪。
虽然玛门还是个小孩,又是个小混蛋,但的的确确是个美人。米迦勒余光瞅了他一眼,立马就气消了一半,语气也放软了:“多大了,还掉金豆子。”
“还疼吗?”玛门小心翼翼地问。
米迦勒没说话,玛门小心地把他的衣服一掀,后背上那道从右肩一直到左腰的蜿蜒狰狞的伤疤就暴露在了玛门眼前,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丑陋的蜈蚣。伤疤已经结了痂,但仍能想象得出前几天触目惊心的样子。玛门的手有些发抖地放上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没必要替我挡这一下的。”米迦勒拍掉他的爪子:“少矫情,你有啥事吗。”
“哥,我错了好不好,你继续当我家教,我一定认真学魔法,我只要你。”
米迦勒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别了,我觉得我没命消受,你找别人吧。”
“哥......”
眼见玛门又要掉金豆子,米迦勒有些招架不住,连忙道:“我考虑考虑,你先赶紧回去,我累了,想休息了。”
玛门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一定要啊。”
出了门还探个头回来:“哥,不生气了。”
米迦勒确实也有些累了,送完玛门以后他就收拾了下瓜子壳,盖好被子准备睡觉。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门第三次被推开。
米迦勒:“......”还有完没完了。
他爱答不理地半睁眼望向门口,看清来人以后,睡意一扫而空,蹭地一下坐起了身。
来客留着一头金色波浪卷,额心有一颗绿玛瑙;肤若凝脂,唇似朱砂,白玉砌的秀气鼻梁,双眼如同深紫色的星空。她身着水蓝色薄纱裙,露出了姣长纤细的小腿,腿上还粘有百合花瓣,整个人仿佛从画中走出来。
“加百列殿下!”米迦勒连忙穿好拖鞋,笑眯眯地迎过去,“穿这么好看,去干嘛呀?”
因为乌列的关系,毫不夸张地说,米迦勒的交际圈涵括了几乎所有高阶天使。比如说,有求必应的工具人拉贵尔,多年来指导他箭术和刀法的沙利叶,以及眼前这位“狐朋酒友”,教会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以及负责整个天界警戒工作的警卫长,加百列。
米迦勒先前觉得他们的分工非常奇怪,后来才明白这是教会和军部相互倾轧的结果。这些年军部确实式微。
不过路西法依然高不可攀。
加百列显而易见的很开心:“有多好看?”
米迦勒连忙说:“姐姐的腿不是腿,是塞纳湖畔的春水。”
加百列:“......”她认真的反思,她是不是把这小孩宠得太放肆了。“小点声,带你喝酒去。”
米迦勒和她很早就认识,但结下深厚友谊还是后来偶然在酒吧遇见。两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米迦勒还未成年,按规定不能喝酒,加百列帮他打掩护;而加百列......
加百列殿下,略微,有那么一点,不太能喝。
普通人的酒量,少说也能喝两三扎啤酒,而加百列殿下,只要一口,她的脸上就可以烧起两片红云;半杯下去,她就已经神志不清了。虽然菜,但瘾大,加百列于是相中了把白兰地当白开水的米迦勒,她负责尽情喝,喝完米迦勒送她回家。两人配合了不知道多少次,已经相当轻车熟路了。
夜间的酒吧仿佛挣去画皮的妖精,尽情地展露出了销魂的一面。很难说清麻痹酒鬼们神经的,是酒精,还是昏暗的环境和七彩晃眼的灯光。舞池里人头攒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一波一波冲击耳膜。米迦勒和加百列乔装后挨着坐在一个相对清净的小角落里,桌面上满满当当全是各色好酒,已经空了不少瓶。加百列越喝脸越红,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一手搭上米迦勒的肩,豪气地把他一揽:“小宝贝,想要什么?尽管跟姐姐说!”
米迦勒很捧场地说:“姐姐,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姐姐给你摘!”
“摘!”
“干!”
“干!”
一杯杯高度酒下肚,米迦勒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加百列又闷了一杯,忽然垂下头,声音听起来很低落:“米迦勒,你说他怎么就看不到我呢。”
米迦勒想也不想:“他是瞎子。”其实并不知道“他”是谁。
“他为什么永远把我推得远远的,连和我说句话都不情愿呢?”
“谁啊,这么对我们仙女姐姐。”
教会由耶稣执掌,这话没错。但实际上,耶稣基本不离开撒拉弗大殿,下面的事也很少过问。老大不管事,老二当然要负起责,所以教会实际上由加百列主掌大权。地位和外貌全都无可挑剔,米迦勒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忍心拒绝亿万天使的梦中情人,八成是加百列在发酒疯。
“还能是谁。”加百列又打了个酒嗝,“你老师呀。”
“砰——!”
米迦勒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稀碎。他大脑空白了几秒,才怔怔地转过头,声音都有些不稳:“殿下,你说什么?”
加百列没有说话,目光有些飘渺。
米迦勒呆呆地看着她,就像从来不认识一样。半晌,他才说:“殿下,您喝醉了。”
“我没有。”
假的吧。
正在他出神时,忽然听见“咣当”一声巨响,像是酒吧的门被人用蛮力撞开,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混乱中,米迦勒听见有人大声喊:“督审庭的人来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戛然而止,灯光大亮。
米迦勒一抬头,看见了门口涌进的一群水红色制服的天使,他们迅速把场地包围起来,看守好了每一个出口。人群由骚动变为死寂,一个酒吧老板模样的天使从中穿过,匆忙向门口赶去。
真是奇怪。
天堂有明文规定不准向未成年出售酒水,但这规定实际上形同虚设,因为天使三百岁才算成年,而且光从外貌上很难断定天使的年龄。难以管控加上影响不大,督审庭分管这一块的部门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突击检查酒吧的先例。
难道是为了别的事?
米迦勒心里正心虚又迷惑着,下一刻,门口走进来一个高挑冰冷的男人。他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米迦勒身上。
人群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哗啦啦地开始行礼。
身边的加百列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
乌列竟然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