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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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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不到半个月,米迦勒又重回了这片密林。
密林上空的天气依然阴沉沉的,乌云无声地聚集,正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米迦勒看到字条后只来得及就近去督审庭拜托拉贵尔召集人手进去搜索,自己则从马场牵了匹马就开始狂奔。这片林子非常大,但好在路只有不甚清晰的一条。米迦勒不知道玛门是什么时候动身的,他虽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个恶作剧,但万一是真的,就凭玛门那花拳绣腿,非要叫那些野兽给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越往里走,天色似乎就越昏暗,来时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米迦勒抬起左手,手心就出现了一团柔和的光,不过只够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太刺眼的光会吸引来狮鹫兽和吞狼。
狂风开始肆虐,这是暴雨的前兆,远处传来凄切的鸟鸣,嘶哑而阴沉。昏暗的角落里有绿油油的光点,那是动物的凝视他的眼睛。米迦勒顾不上这些,他一边焦急地大喊玛门的名字,一边紧张地向四周巡视。路越来越难走,马跑动得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了下来,在原地不安地跺脚,怎么都不肯再向前走一步。米迦勒只好下马徒步向里走,粗大参天的植物和如蛇蟒般缠绕其上的藤蔓格外诡异;横七竖八的枯枝和如白绸般厚重的蛛网防不胜防,阴森的密林静谧着沉默着,像是在审视这位不速之客。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气息,天上似有青紫色的闪电划过,但是因为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并不很明显,因此紧随其后的爆炸般的雷声格外惊悚。米迦勒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又开始重新大喊玛门的名字。
而回应他的只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不断地安慰自己,都走到这里来了,还没有看见那臭小鬼,八成是个恶作剧。但是他心底总是弥漫着一丝不安。
地上盘虬突起的树根不知绊了米迦勒多少下,他只好展开四翼低空飞行。终于,他的眼睛扫到了地上的一团黑影,像是有人倒在那里。他心跳漏了几拍,连忙赶过去细看,那人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把那张惨白的小脸翻过来,果然是玛门。玛门的一双秀眉紧蹙着,没有意识。
米迦勒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手有些发抖地检查起玛门的伤势,却发现......
这小子屁事也没有?
什么玩意?
等米迦勒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觉得脖子上一片冰凉,怀里的人睁开了蜜枣色的眼,在黑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亮。
青紫色的闪电劈开天际,“哗”地一下,积攒多时的雨终于倾盆而下,像是要把一切都冲刷干净。雨水几乎连成了一片雨帘,不一会,两人的身上就湿透了。
“你输了,米迦勒。”玛门笑起来,“记得自己承诺过什么吗?”
“‘如果你能用任意方法击中我,我就主动请辞。’”米迦勒移开目光,“哦,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嗯哼。”玛门收回手,雪亮的匕首在他指尖飞舞,“兵不厌诈啦,老师,哦不,米迦勒,你考不考虑......”
“嘘——”
米迦勒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他的眼神直直地略过玛门,看着前方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仔细看,还能看到蠢蠢欲动的庞大的身躯。
野生的吞狼。
吞狼是群居动物。
“玛门。”米迦勒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轻,“等会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什......”
玛门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米迦勒捂住了嘴。米迦勒快速道:“原路返回,不要回头,一直跑,去找拉贵尔。”
玛门被米迦勒一把拽起来,还没站稳,又被米迦勒使劲推了出去。
“跑!”
玛门一头雾水,但还是下意识地往回跑。刚迈开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坐在了地上。
黑暗里,一只庞大的身躯从高空一跃而下,带有碎肉的獠牙在幽暗的密林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米迦勒周身萦绕着无数火元素,他飞快地左手虚握,右手后拉,呈拉弓状,火元素迅速凝成了弓箭。米迦勒偏头瞄准,火光把他的瞳孔烧成了金色。第一支火箭破空射出,正中吞狼的右前足,灼热的火光几乎划亮了天际。
那庞然大物痛苦地嘶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了一片泥水。雨越下越大,但嘈杂的雨声盖不住它的呜咽。米迦勒一转头,见玛门还傻在原地,差点一脚踹上去:“跑!它在召唤同伴!”
玛门死死地咬住下唇,终于一扭头往回狂奔。他右眼余光看见一团黑影向他扑来,下意识地一躲,就见第二支火箭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来,同样命中了吞狼的前足。玛门继续跑,但湿滑的路面寸步难行,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凹凸不平的地面。他展开六翼,但雨水马上打湿了羽毛,不大施展得开,繁密的树枝不一会就把他的翅膀挂得伤痕累累。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玛门起初还以为是雷声,但那声音非常持久,而且越来越大,像是......像是一群吞狼追赶过来。
玛门简直不敢细想,他忍着翅膀上的剧痛继续往回飞,偶有单只的吞狼袭击他,都会被身后如影随形的火箭阻止。
不知飞了多久,玛门的体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但身后的轰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敢耽搁,只能咬着牙继续飞。忽然,他头上闪过了一片巨大的黑影,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被扑在了地上,泥水糊了他一脸。背上的米迦勒闷哼一声,但是马上就起身,还顺手把玛门拽了起来,拉着他继续往跑。米迦勒简明扼要地说:“龙族,三只。”
玛门已经无话可说了,这都是什么运气。
雨没有停息的意思,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米迦勒回头望了一眼空中盘旋不去的黑影,放慢了脚步:“你先跑,我对付它们。”
“我不能让你一个......”
米迦勒忍无可忍:“别啰嗦了,我殿后,你先去找拉贵尔!”见玛门还执拗地站在那,他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算我求你了,快去。”
玛门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答应我,不能死,一定活着等我找人来。”
“答应答应。”
玛门终于定了心,拼尽全力往回跑。
米迦勒开始念咒。
天上一道青紫色的闪电直插而下,如昙花一现,却清晰地照出了米迦勒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的伤口,那撕裂的伤口从右肩一路裂到了左腰,皮肉外翻,血流得像瀑布,整个背部都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天上的闪电越来越密,半空中盘旋的龙已经俯冲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密密麻麻的电网终于倾泻下来,刺眼的电光笼罩了那三只外形可怖的龙,它们发出了尖锐的嘶鸣,被迫飞离了这片区域。
面前轰隆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米迦勒已经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他半跪下去,右手撑地,开始念另一段咒语。眨眼间,以米迦勒为中心,地面上腾起了一大片暗红色的纹路,像大地的血管。接着,熊熊烈火从纹路中冲出,直直地蹿起了十米来高的火墙,却没有被雨水浇灭分毫,也没有燎着一草一木。
热浪一潮一潮地扑来,米迦勒觉得稍微暖和了点。
他身上越来越冷。
黑压压的吞狼被火墙阻断了前路,不甘地嘶吼起来,震耳欲聋。
米迦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回走。
没走两步,他就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
米迦勒做了几个奇奇怪怪的梦。
画面一开始是纯白色,有些刺眼。白光渐散,他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河,他坐在草地上,靠着一棵参天大树。视野下方,有一双短小的......泥腿?
什么玩意?刚从土里蹦出来?
米迦勒还在奇怪从未见过这个场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那是个漂亮到让人惊叹的小天使,碧蓝的大眼睛像是汪洋的大海,脸白白嫩嫩的,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但是,米迦勒无端觉得他五官的那个轮廓,那个眼神,都非常熟悉。
这时,小天使稍微离得远了一些,扑棱着翅膀悬在半空,抱着手端详着他,像是在端详自己的杰作。可能是觉得挺满意,小孩露出了一个无比甜美的笑容。
“路西法,在看什么?”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呼唤。米迦勒这才注意到河边有个长发男子背对他们坐着,手里好像还在忙活什么。男子头发是漂亮的银白色,曳地数余尺,在阳光下像是发光的绸缎。
小路西法用奶音说:“阿兰斯,我捏了一个你,你来看看!”
银发男子“哦?”了一声,头向他们侧过来。
但是画面立马一转,米迦勒又梦见自己趴在地上,背上被四五个都长着玛门脸的大汉轮番踩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颠倒了位置。其中有一个吨位目测超过两百斤的重量级选手,嘿嘿一笑,使劲蹦上了他的背。
米迦勒被蹦醒了,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微微动了下手臂,立马就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耳边传来一声轻喝:“不要动!”
米迦勒艰难地只动用面部肌肉,抬了抬眼,看见了乌列担忧的面容。他于是就地撒娇,气若游丝地对乌列说:“老师......我以为,再也,见,见不到你了。”乌列皱眉:“别瞎说!”
他看到拉贵尔抱着血淋淋的米迦勒回来的时候,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成群的吞狼,还有极具攻击性的龙类,这要换个魔法和心理素质差一点的,恐怕要不了一分钟就能被撕成碎片。
旁边又响起拉斐尔的声音:“如果米迦勒能撑到毒素排尽,就应该没事了。”
乌列低声向他道谢:“辛苦你了。”
“应该的。”拉斐尔温声说。
米迦勒拼尽全力睁开眼,只觉得眼前有两三个乌列一直晃呀晃。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抓,乌列连忙握住他的手。
他几不可闻地呢喃:“老师。”
“我在。”
“老师,我冷。”
他咳嗽了几声,又扯到了伤口,疼得手指紧扣住乌列的手。乌列伸出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脸颊,说:“你有些失血过多,龙爪上有不少毒素,情况还有些危险,坚持住,好不好?”
米迦勒吃力地点点头,问道:“玛门呢?受伤没有?”
“他没事,已经被家里接回去了。”
米迦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乌列说:“睡会吧,嗯?”米迦勒眼睛逐渐合上,得寸进尺地小声说:“老师,我疼得睡不着,想听你唱童谣。”
乌列冷漠地放开了他的手。
米迦勒:“嘤。”
他好像只是短暂地被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