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若空游无所依》山石枉凝

59、第十七回（2）

　　清明过后不久，大家便忙起来。
　　山院里的岁考就要到了，一年一考，倘若不合格，便再留到秋天再考，秋天要再不合格，便再留一年。留这一年，知晏书院收不收就难说了，众人只得闷着头，趁着寒气渐散，抓紧起来。
　　这一刻苦起来，山院中的时光倒是不经用了，一眨眼功夫就快到端午。
　　谭云风翘着二郎腿躺在竹席上，百无聊赖哼着小曲儿。
　　王井端坐在案席前，焚香读书。
　　蚊虫嗡嗡作响，偶尔逗留在王相公的书卷上，王相公挥挥手赶走蚊虫继续看书。蚊子便绵绵停在王相公身边，夏日午后的安谧，王相公的缄默，连得蚊子都忍不住打哈欠休息。
　　只那谭云风陪在王相公身边倒是自得其乐。
　　“二爷，那后院子里头长了个大西瓜呢。”还君跳入屋内惊喜说道，瞥眼看着了躺在窗下的谭云风，音量低了些许，努努嘴说道，“你又这样无赖！听得要考试，众人只在屋里用功，你倒是在这懒散，小心今年秋天被赶出去。”
　　谭云风听见有西瓜，才不理会还君数落，忙得跳起来：“在哪在哪？可是熟了？怪道我说今日见着角落里扔了瓜皮，原是有人当先尝了味道！等我也去寻来，与你消渴。”
　　说着便将扇子插到颈后跳出屋去。
　　还君也来了兴致，跟着跑出去，迎头撞着端茶进屋的明珠，明珠挡住他，问道：“你去哪里？”
　　还君些许躲闪，原来，他本就想吃西瓜，却怕自己摘了被兄长责骂，便揣度谭云风先行，自己好跟着尝个甜头。
　　如今正被他大哥逮住，只得虚与委蛇，笑回：“他毛手毛脚，仔细伤了夫子辛苦养得瓜，我去督促督促才好。”
　　说着一溜烟不见人影。
　　王井含笑，翻了页书道：“还君功夫进益不少。”
　　明珠皱眉，将茶搁下道：“原以为他在山院里，多少有些学问长进，没成想倒是学得一身淘气。”
　　王井喝了口茶，瞧明珠烦闷反倒给他倒了杯凉茶递过去：“他两个玩到一处，也有好处。云风虽闹腾，一向有分寸，他带着还君掏鸟窝、摸河虾、烤野鸡、挖野菜，这本也是还君这个年纪当有的。只你这长兄向来稳重，哪里能带他做这些东西。如今云风在，反倒他有了弥补。”
　　明珠听了，倒也有几分道理。
　　湛家落罪时，还君尚在襁褓，随着明珠居无定所，虽然王府上下待他二人具佳，但终究也难抵天伦之亲。因逢末时，明珠对他向来严肃沉闷，闲时想来，还君不过是八岁的孩童，却要扛住长兄这许多期盼。明珠心下，倒是对谭云风多了几分感激。
　　没多时，谭云风和还君二人偷偷摸摸，一前一后，手里抱着一大一小两个西瓜。
　　二人手脚均是泥巴，进了屋左右探视，忙关上门，长吁一口气。
　　“明珠，你先来分分看，我去叫奕德过来。云谏在堂屋里念书呢，你去叫叫他，吃完了，我们好丢出去，毁尸灭迹。”云风汗津津，手擦着下巴，一会脸全沾了泥。
　　还君等不得，怕乎乎泥糊糊的小爪就伸向西瓜，被谭云风一把捏住：“你这小手，还敢碰那瓜呢，要你在田埂处等着，非要下来，溅我一身泥，自己也弄得脏兮兮的，还不跟我去洗手。”
　　还君不肯，挣扎着道：“你先打水瞧瞧你的脸，再来管我！”
　　云风哪里容得他挣扎，直接扛到肩上去。
　　两人在水井洗了手，便又到教学斋里寻谢良辰和池文源。
　　几人到了南苑，明珠早就切好了西瓜摆在廊下的石桌上，几个人抬着西瓜，坐在廊下树阴里，半晌，凉风一阵，好不舒服。
　　谭云风顿时兴起，吟道：“香浮笑语牙生水，凉入衣襟骨有风。”
　　池文源捏着西瓜籽，捧场道：“好！”
　　另一边柳折文捏着西瓜也吟两句：“蕴雪令冰心齿凉,两团绿玉许分尝。”
　　池文源听了，拍手称赞：“好一个，‘冰心齿凉’，更好了！”
　　谭云风笑扯着池文源道：“你这厮，方才还说我的好，倒头就看上云谏的了，可曾想谁摘得这瓜，倒也不来谢谢你大爷。”
　　池文源双眼澄净，哼笑回道：“凭你是谁摘得瓜，好就是好！”转头又问王井，“不知相爷有什么好诗没有？”
　　王井正仔细啃着瓜，西瓜籽都没吐得干净，随口一说：“凉争冰雪甜争蜜，消得温暾顾渚茶。”
　　明珠听了，笑着端上茶来。
　　谢良辰道：“这个院子数你最灵敏，方才只见我们吃，你都没吃，快些吃上两块才是。”
　　明珠推辞，断不肯吃。他本有保护王井之责，在外不轻易吃食。
　　谭云风见了，帮腔道：“犹豫什么！这瓜是二哥偷了唐山长的，如今我们几个来分赃，个个都吃了才算完。他若不吃，塞也要塞一块才是！”
　　谢良辰拿起西瓜抓起明珠就要喂他，笑哄道：“对对对，这也算是入我西瓜门，立我西瓜誓，吃！”
　　明珠见王井点了头，方才肯开口咬了一块。
　　午后微凉，几人笑闹中和着鸟儿归巢鸣叫之声，好不欢乐。
　　王井扭头看了眼谢良辰，暧昧斟酌，脑海中竟闪现想起当日下船遇到刺客时，谢良辰笑着说的那句“哥哥莫谢得早，是杀是救，难说”。
　　忽地想起这一句，又记得清明众人喝茶时，谢良辰漏出的种种端倪。
　　他必然不如他所表现那样，只是寒门之家前来求学的少年。虽然他多次提及庐州风土人情，与实际不差，但也有可能是刻意为之。一个普通耕读之家的孩子，就算听得坊间传闻得知官家赐给了太子什么，也绝对不会知道得那样详细，宛如太子近臣。可是他手上的老茧，农忙时的熟练，又好似真的出身农家一般。
　　细细思想，炎炎夏日，王井背后陡然一凉。
　　回过神来，却见谢良辰正笑盈盈望着他，亲切问：“大哥，何处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