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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十七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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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到了端午当日,山中开起射宴,清早众人就换上骑装到东山边围着的草场里练习马术和射艺。
谭云风一边竖着袖口,一边对柳折文道:“五月是毒月,五日是恶日,偏得山长想得出这个日子来摆个宴席。”
一旁的谢良辰瞧了眼谭云风,又道:“二哥可有读过《孟尝君列传》?‘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靖郭君田婴便令其母丢了孟尝君,母亲不忍,偷偷将孟尝君养大,等到孟尝君成年才敢让他与父亲相见。靖郭君见到他时,大惊失色,责骂其母,为何违逆。孟尝君便问其父,人受命于天还是受命于户?若受命于天,又何必担忧,若受命于户,加高房门不就罢了,谁能长那么高呢?何必耿耿于怀。”
几人望着谢良辰,这本是则讲述孟尝君睿智聪慧的故事,却被谢良辰说得格外落寞和无奈,他眼底的失望与悲伤在日光下那样难以隐藏。
王井轻笑,打破沉默道:“虽是坎坷,于孟尝君而言何不是中大幸,他有顶着君命和诅咒压力依旧深爱他母亲,他有他母亲般的勇敢和智慧,这是多少人不能企及的。”
谢良辰仰起头,意味深长笑着看了眼王井,拍了拍王井肩,翻身上马:“大哥,你若信我,就站到中心那块靶下,瞧瞧。”
柳折文忙止道:“众人都晓得你箭无虚发,但终究有个意外的时候,岂不是拿大哥的命来冒险!”
谢良辰抿嘴笑不回话,只与王井对望,扬鞭骑到草场中去。
王井轻叹笑了一声,微微有些皱眉,抿唇将马鞭搁下,迎着晨光走向树在草场中间的靶子下,垂首而立,闭上了眼睛,神态自若,像是沐浴阳光,十分享受。
谢良辰骑着马绕着圈跑,见王井站好,从袖中抽出手帕,遮住了眼睛。
“胡闹!”柳折文想要上前制止,却被谭云风拉住。
谭云风面色凝重,鼻息沉缓,紧紧盯着谢良辰手中的弓箭。
谢良辰开始绕着草场跑起来
众人见状都围过来凑热闹,马蹄声越快越急,众人鼻息便越快越急,心快提到嗓子眼时。
只见,谢良辰边跑边从背上取下箭来,搭上弓弦,深深往后一拉,箭“倏地”穿风过耳,扎在王井肩右侧的靶子上。
众人愣了一秒,谭云风松开紧握的手,手心尽是汗水,松了口气,大喊一声好,顿时鼓掌声此起彼伏。
谁晓得,谢良辰却不听,又射一箭,扎在了王井肩左侧的靶子上。
众人呐喊,叫好不迭。
谢良辰又绕着跑了几圈,又射一箭,这一箭直直朝王井的脑门飞去。
众人顿时呆住,云风心陡然一沉,朝王井跑去,边跑边大喊道:“奚伯!躲!”
王井敛容,却未睁眼,也未挪步。
众人看着那箭,旋飞着向王井奔去,却在末时微微上扬了角,贴着王井的头发插到了靶心上。
顿时,人群沸腾,又惊又喜。
王井缓缓睁开眼,看见谭云风一张脸浮在眼前,略吓了一下微微后仰。谭云风大喘气,眼中竟浮着泪水,见王井睁眼,哼笑一声上前一步抱住王井:“吓死我了,大哥。”
谢良辰拉住马,解掉帕子,逆着光,仰着头,神气道:“大哥,那一箭,你要是躲了,必中你要害,取你性命。”
王井抱着谭云风,迎着光,笑指着谢良辰摇头,却又格外安然,脸上藏不住笑意。
人心不可搏,情义尚可搏一搏。
等到未时三刻,日头渐渐下了,众人便踩着贯道溪,挪步到独步亭去。
只见亭中摆着一张大圆桌,按着靶子画了十环,旁边立了十个靶子,射中哪一环哪一点便可在拿对应的那盘菜。
独对停向南流的枕溪边摆好了案桌蒲团,案桌两侧则焚着艾草。
谢良辰抱起还君,问道:“你想吃哪个?”
还君在王府里什么没吃过,只是来这山院中半年多,没得就天天陪着这些公子吃萝卜白菜的,偶尔谭谢两人悄悄带着他去打猎吃的两只野鸡两只鸽子也只是在山里简单烤烤吃的就算好的,如今眼前全是鸡鸭鱼肉,又和着各式精致小点,口内生津双目发亮。
还君忙搂着谢良辰道:“我要吃那盘烤鸭!”
谢良辰点头说好,将还君放下,射箭完正要取盘时,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
孙文才。
谢良辰冷笑道:“孙文才,不至于吧,小孩子吃的东西也要争一争?你孙府里差这一碟?”
孙文才翘起下巴,得意道:“我孙府不缺这一碟,你谢府也不缺吧?”
谢良辰瞬即敛容,手上加了力,目露寒光:“怎么,觉着骨头紧了,求我松松?”
孙文才微微靠前,讥笑道:“我说清明的时候你那样狂呢,原来是谢侯爷的私生子啊,怎么,回不了谢府,来这里表忠心呢?”
此言正中谢良辰短处,谢良辰左手端着盘子,右手锁住孙文才的喉咙,将他往桌上压住。
孙文才憋着气脸色涨红,嘴上却不饶人,喘着气道:“以为没人知道你的底细?想杀人灭口不成?你也就这点能耐?还指望回谢侯府替你娘正名呢?”
谢良辰目光黯然,左手一拉,盘子便落在谢良辰手中,右手一甩,便将孙文才甩出了独对亭,动作干净流畅。
自己则撩袍走下亭子,弯身将烤鸭递给还君。
坐在边角的池文源忙拍着正在啃鸡腿的谭云风:“怎么我瞧着奕德好像和孙文才打起来了?”
谭云风抹了抹嘴上的油,转头一看,谢良辰正递给还君烤鸭呢:“许是抢那盘烤鸭呢,奕德功夫那样好,也就孙大傻想和他比划比划。”
池文源皱眉:“我瞅着不像,哪里有因为一盘烤鸭打起来的。况且,孙文才脸憋得通红,可是瞧着奕德情绪低落得很。”
谭云风听了咽下最后一口鸡肉,自上次清明喝茶后,云风便觉着谢良辰来知晏山不是简单的念书,他也不是简单的庐州农户家的孩子。
云风渐渐察觉他是冲着王井来的,甚至在船上的偶遇都可能不是偶遇,他是一眼就认出了王井,便那样刻意地靠近王井。
今日在草场,谢良辰在试王井,王井何尝不是在试谢良辰?
故而云风拉住柳折文,静看那出戏,但自己也捏一把汗,万一……
万一,情谊不抵万户侯呢。
正想着,只见王井端了杯雄黄酒走到谢良辰跟前。
“火大伤肝。”王井笑着将酒递给了谢良辰。
谢良辰哼笑接过酒,反问:“你知道了?”
王井连连摇头:“我只是见你和孙文才起争执,至于原因是不是因为一盘烤鸭我倒是不清楚,在场的也不清楚。只他平日里嘴不饶人,大家都揣测是说了什么又去招惹你。”
谢良辰垂目,端着酒,道:“我……”
王井连忙摆手,止住道:“哎,大家上知晏山,都有各自的难处。今日草场,你见了我的心意,我也见了你的心意,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