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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十六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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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王井坐在屋内看书,却很不安稳,瞥眼瞧着谢良辰进了南苑,便披衣起身,踱步到屋外。
“奕德。”王井走到谢良辰身后,叫了叫他,“这么晚,还不歇息。”
谢良辰嘴角噙笑,深深作揖,道:“想长兄白日里有话要说,故而寻兄长。”
王井扶起他,转眼抬头,月轮高照,王井轻叹:“你与我说,你是庐州来的。”
谢良辰答:“不假。”
王井走了两步,挂着笑道:“庐州何来如此钟鼎谢家,连陛下赐给东宫几件茶具,什么茶器都清清楚楚。奕德,普天之下,只有都中谢家有这样通天的本事。”
谢良辰脸上笑容逐渐展开,笑道:“长兄慧洁过人,想来已然知晓其中瓜葛?”
王井摇头笑道:“谢侯爷只一个独子,不成气候,我也见过。府内上下亦没有似弈徳之人,若强说你是谢府的人又多有牵强之意了。不过一事,我还是晓得的,孙文才看着愚蠢,心思却细腻。你今日为我出了头,倒是也提点了他。我不知你来山中是何意,但若非与他一路,想来也给你招了祸事。”
谢良辰依旧含着笑,深深朝王井一鞠,却不言语径直而去。
王井望着谢良辰的背影深叹一口气,孙文才的茶杯是大皇子成杰所赠,也就是如今的襄王元隽。
京中世家都知道孙家以谢家马首是瞻,既如此定然是东宫的坚定拥护者。
如此推敲,不知给像孙文才这样心猿意马的人,省了多少功夫,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行为浪荡,打的都是东宫的脸,暗中助了真主的力。
只是年少时的皇子们,都还未触国事,明争暗斗也溅不起多少水花,左不过比哪家殿下的侍读不成器,带着皇子淘气被太傅们责骂几句顺到天子耳边去,又或是侍读干了什么蠢事折了主子的脸,这样小小的怄气罢了。
但如今皇子们都渐渐长大,分王的分王,建府的建府,斗的可是真切了。像孙文才如此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而言,就是一枚利器,他干的事,不论好坏全都算给东宫,而存了二心的人,显然不会做什么好事。既然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隐藏得固然好,可是谢良辰,却知道得这般清楚,他哪里是个小小农户家的公子。
孙文才定不能留,王井忙回屋提笔写信,却在落笔顿首二字后有些犹豫。
皇上送他上知晏山,是给未来的君王留一个谋臣,但是皇上好像也并未下定决心,究竟是留给谁。因云掖之诺,王井上了知晏山,他弃了东宫。如果一心辅佐三皇子,如今的秦王,他就该留着孙文才,借他之手,去了东宫。
思及东宫,王井迟迟未有下笔,脑中忽而浮现,与太子成至,朝夕相伴的这许多年。
世家都说太子憨蠢,但是王井却明白,他只是过于善良,善良得不适合做太子。
在某个夏日的午后,王井听完武帝训话,回到尚书阁陪元成念书。
元成咬着笔,靠在窗边,方才下了一场大雨,窗外的芭蕉下打出不少瓢虫,成至就这样懒洋洋靠着窗,看着那些瓢虫趴在芭蕉叶上,对着一旁正经危坐得王井道:“那些大臣又说孤不配做太子是么?”
王井研墨,将书本翻好搁在元成跟前:“殿下贵为东宫,不必理他人之言。”
元成回头看着王井,躺在地上,道:“孤也不想做这个太子,孤只想当个世家富贵公子,做个懒散闲人。可是,孤是太子。”
说完,元成不情不愿地坐在案前,拿起书本读起来,忽而雷声大作,雨又要来了。
元成忙搁下书,跑出去拿了把伞,站在芭蕉旁找着那几只小小的瓢虫。
众人追出来,陪着他淋雨。
王井上前,跪下请到:“殿下有爱惜小弱之心,固然可嘉。但是殿下,如今若耗尽光阴在这小爱小情上,未有积累羽翼,励精图治,来日岂不愧对天下苍生?岂不是,因小失大,还请殿下随小臣回去吧。”
元成执拗,不肯回去。转眼又看着侍读、宫女、太监们淋湿在暴雨之中,角落里的小宫女发髻因被雨水拍打都歪斜了,格外狼狈。
元成抿嘴,轻叹一声,走到小宫女跟前,将伞递给了她,自己进了尚书阁。
宫人们面面相觑,捂嘴偷笑,要说治得了太子牛脾气的,普天下也就王井一人,众人跑出来前,王井叮嘱不许撑伞,还特地踱步到小宫女跟前着人弄松散了她的发髻。
元成常有恻隐之心。
王井更换完衣服再进到殿内时,见元成闷闷不乐地坐在案前温书,便轻步走到殿外公公跟前取了伞,又静静踱步到元成跟前,推开窗,打起伞罩在芭蕉上。
元成双目微亮,笑望着王井。
王井右手撑着伞,左手研墨,温声道:“殿下,看书吧。”
他们也曾这样,君仁臣贤。
“二爷,这信要给太子吗?”明珠见王井攥着笔,灯下失神,瞥了眼信,问道。
王井回过神来,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明珠,搁下笔,将信就着烛台烧了。
明珠后退两步,退到暗影处,眼中一抹低落,他知道王井在试探他,他跟了王井九年,同进同出,同榻同席,越亲密一分,就越显得可疑。
王井烧完纸,也不看明珠,自己拿着烛台,绕过明珠淡淡道:“你也早些歇息吧。”
明珠抿唇,克制不住,叫住王井激动道:“相爷烧信,是笃定明珠会将信上的内容递给东宫吗?如此一来,相爷既未有背叛秦王,也全了旧主恩情,是吗?相爷全了自己的忠义,却低估了明珠的忠义,也作践了明珠的忠义。湛明珠在此起誓,今生若有负相爷,永堕阿鼻地狱。”